姜至穿了一身鸦青色的衣裙,是云姑特意给她准备的深色衣衫。 普普通通的样式,但质地柔软,仿佛穿了一团云在身上。 领口她很喜欢,瞧着也不那么招摇,堪堪遮住了她脖子上的伤痕。 云姑真的是很用心了。 她走出房门,跟随洛明川上了马车。 待坐下后,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和洛明川的极为相似。 两人这么坐着,竟有几分莫名的气氛。 两侧的车窗帘半开着,徐徐微风吹进来,让人顿觉舒服。 姜至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街上人来人往,热闹繁华,一如先前的日子。 林默的生与死、罪与孽似乎在这里没留下半点痕迹。 她不禁有些唏嘘,低低的叹息了一声。 旁侧洛明川放下手中书卷,侧头看着她:“赵悔以莲朵之名留下遗书,莲家酒庄日后便由你掌管。” “他希望今年入冬后,你能挑选一批流浪的乞儿进莲家酒庄学习酿酒之术,此事便让无奇帮你筹备吧。” “莲家酒庄此举虽是慈善之举,但僧多粥少,如何做到人人心中平衡,你还得多思量,莫要因为施恩而结了仇怨。” 姜至深以为是,说道:“大人说的有理,我会好生筹划的。” 洛明川微微颔首,从小木架上取出一个匣子递给姜至说:“恰好得来一物,倒是给你最适用了,拿去吧。” 姜至接过后打开,发现是一双薄如蝉翼的护手,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十分柔韧。 洛明川见她喜欢,便说道:“水火不侵,可避百毒。” 姜至摸了摸那护手,珍重的捧在手上,谢道:“多谢大人,此物珍贵我本不该坦然受之,但它能助我更好的查验尸身,我便收下了。日后定会勤勤恳恳,在县衙做事。” 洛明川笑了一下,从茶馆中取出茶叶开始煮茶。 下马车时,她恰好喝了三盏。 先前的感慨,伤感也随着沉沉浮浮的茶香都散到野外去了。 没想到,杜鸾和蓉娘先于他们之前来祭拜。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想起,赵悔于黑市隐匿这么多年,凭芙蓉巷的能力怎会不知道? 而赵悔能安安稳稳躲着,还筹谋出如此一局,何尝没有芙蓉巷的助力? 而杜鸾在此,完全是因为蓉娘会来的缘故。 看过赵悔与莲朵的意难平,想来他也不愿在隐在暗处做什么守护者了。 世事难料,何不磊磊落落的爱一场。 总好过一生后悔。 姜至走到近前行礼,蓉娘对她和洛明川微微一笑,并未多言。 旁侧杜鸾刚上了香,背着手走过来。 他视线在她脖子和手上扫了扫,说道:“姜仵作,这次若非洛大人相救,你可就是一条湖底亡魂了。这救命之恩,也值得你死心塌地为府衙卖命了吧?” 姜至看着他,说道:“救我的是洛大人,与府衙何干?想让我卖命,就得给足银钱。黄金干两,我就卖命给府衙,你能做主么?” 杜鸾摆摆手说:“在下区区未等小官,买不起你这尊大佛。姜大人家财万贯,还是让他买吧。” 姜至挑剔道:“洛阳杜氏不也是高门显贵么?你怎么也算个大族子弟,手上没银子?” 她往蓉娘处看了一眼,说:“怎么,银钱都去芙蓉巷给各个花娘散财了?” 杜鸾往蓉娘身侧挪了挪,懒懒散散的说:“芙蓉巷琴曲乃天下之最,我散财听曲,只是为了熏陶性情,你可不许污我清名。” “有吗?我可什么都没说。”姜至说完见蓉娘笑意微微加深,于是,又对杜鸾说:“但愿,你还知道保护名声。” 洛明川在看到她和杜鸾又要争吵时便率先到坟前祭拜。 姜至已经习惯了和杜鸾互相挑剔,只是今日还有正事,又有蓉娘在旁侧跟着,她也就收敛了几分气焰。 于是,说完就快步走到洛明川身侧,和他一同给赵悔上香。 赵悔被葬在莲朵坟旁,碑文上没写他的名字,而是刻了两个大字“不悔。” 姜至上了香,行了礼,站在坟前沉默良久。 她看着紧邻的坟墓,不由得想起了这二人初遇时的场面。 赵家公子,狂妄无度,那时已经是远近闻名的霸王。 所以,莲家酒楼第一日开门迎客,就迎来这么一位祖宗,实在是有些晦气。 霸王自然不做好事,大刀阔斧坐在那儿,一张口便让莲家将所有的酒都上来。 酒被端上来,分别被倒入一模一样的酒碗中,他将酒师叫来,让酒师喝一口,便要说出酒的名字,何年所酿,酒中都有什么谷梁。 莲家的酒师皆是家传的手艺人,又不是那酒楼里的陪酒娘子,自是不愿受此吩咐。 于是,莲朵亲自上阵。 赵悔起初还嘲讽莲家无人,后来又被莲朵敏锐的嗅觉惊叹。 整整六十碗摆在桌面上,莲朵只需一闻一抿便知道酒是何酒,哪年所酿,果酒用了何处的果子。 甚至连酒里面的水,都准确的说出,是用了露水还是泉水,生水还是熟水。 无一个差错。 赵悔那日没再闹过,难得老老实实吃了顿饭,最后买了莲家十坛酒便走了。 而后每隔三日他便会去,然后也不知道从何处搜罗来酒水,让莲朵辨认。 莲朵没输过一次,甚至还从那些酒水里获得启发,自己琢磨出个新酒方。 那就是,她出事后,赵悔发了疯要找的酒方。 以前她只觉得赵悔偏执霸道,不可理喻。 如今想来,他只是想将一切和莲朵有关的东西都收拢到手里。 而他却不知道,莲朵早将酒方放到了那个荷包中。 她早将心意送出去,却没来得及言明。 两个傻瓜,一对痴人。 姜至抬起袖子擦了擦眼,低语道:“世间容不得你们相知相爱相守,愿你们转世轮回,能有一个圆满。” 她说完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几步,就看到莲渊正在和洛明川说什么。 他们神情皆有些肃然,像是在说什么郑重之事。 洛明川说了句:“不负所托。” 随后他便看过来,姜至不知道他们谈论什么,也不知道洛明川为什么忽然看着她。 于是疑惑地睁大了眼。 莲渊向她走过来,姜至忙行了一礼,正要宽慰,就听莲渊说:“阿至,我莲家多谢你了。” 姜至皱眉道:“莲叔,您见外了。” 莲渊摇了摇头,走到坟墓前,望着莲朵的墓碑,说:“莲朵还在时,每日都要念叨你几十回,你是她在这世间的挚友,只是人世间,缘浅缘深,并无定数。有的人,只会伴着我们走一段路程。” “不念不见、不悲不怨、阿至,此生得你为友,莲朵必然泉下欣慰。” “日后莲家酒庄的那些人,也要辛苦你照料了。” 姜至一想到这件事便觉得肩上扛了一座山,但她又无法拒绝这一嘱托。 于是叹息道:“莲伯,您就真的忍心将莲家基业赠与他人么?您就不怕我毁了那些东西么?” “您该知道,世变时迁,人心难测。纵是我自己都无法预料今后的事,又该如何承这诺言呢?” 莲渊笑了一下,神情舒展,仿佛执念早已散去,而他已与山林水涧融为一体。 他俯身将手上折的一篮子纸莲花放在坟前。 “兀兀不修善,滕滕不造恶,寂寂断见闻,荡荡心无著。“[1] “阿至,无惧他人疑惑之眸,往有光的地方走就是了。总是执着辦个谁善谁恶,那便着相了。” “日后,开怀些吧。” 说完,他便一撩衣袍坐在坟前,双手合十念诵经文。 寂静的山林中传来低低的诵经声,沈缨也闭目听了一会儿才下了山。 洛明川将她送回老宅,她看着依旧日熙熙攘攘的街景,一时感慨万分。 她在鬼门关里滚了几遭,如今踏回阳间才发现,一个人真的是太渺小了,滚滚车轮不会因为某个人而停留。 曾经她以为棘手的林玉泽,高高在上的林致以及身份莫测的林默,眨眼间,都在这一场争锋中陨落。 而数月前还群狼环伺、四面楚歌的洛明川,如今已坐稳县令的位置,各大家族不敢小觑,百姓也渐渐拥护其官声。 他一步步达成所求。 而她,也在一次次死里逃生中,逐渐被他的智慧折服,心甘情愿的追随。 而她亦是心甘情愿地,为他动心。 她从马车中下来,正要走时,无奇将一个纸包递给她,并未多言便转身驾车离去。 姜至掀开一个角看了一眼,竟然是一盒子点心,都是云姑亲手做的。 她拎着点心,望着那架马车,直到看不见为止。 她走进了巷子,她家的宅子在巷子最西头。 巷子很长很深,也很静。 她走得慢,故而在巷子尽头看到了漫天霞光。 火烧了云,云染了天,天拢着光。 红霞漫天,像是天界的一场盛会,因太过热闹而被人间窥见了一点光景。 她驻足看了半晌,忽然又想起了林默。 他曾说自己出生时永昌便是此景。 所以他被赋予使命,一出生就肩负起了振兴家族的责任。 而她五岁起没了母亲,父亲染疾,兄长软弱,弟妹年幼无知。 她没想过愿不愿、能不能,便自动的学会了撑起这个家。 而她只担了一家几人的责任,便累得半死,扔了脸面抛却尊严。 反正,她们本就生活在泥沼里,只要能活着,便是好事了。 所以,她想象不到林默被寄予厚望,被精心培养,那样一个成王成相的人物最后坠入深潭时是何等不甘。 心有不甘,却只能妥协,何其悲哀….. 与之相比,她竟是幸运的。 像她这种人,还未学会感激的时候便先学会了恨。 第一个恨的是老天,恨他不公不慈。 而今看过生生死死,却是唏嘘老天对她竟是更好一些。 让她结交挚友,受教恩师,遇见心悦之人。 她穿过巷子,听到两侧房屋内传来的声音,闻着晚膳香味,心中的虚无杂念缓缓褪去,最后剩下的只有心境平和四个字。 能磊磊落落立于天地之间,原来,已是世间最幸运之事。 她走到家门前,原本以为面对的定然是冷冷清清的院落,却在推门那一刻听到小兰的笑声。 还有父亲和大哥的说话声。 姜至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抬手轻轻的将门推开一道缝。 姜至呆呆地站在门口,然后看到了端坐在树下喝茶的父亲,在忙碌着收拾院落的大哥和小弟沈信。 她踏进门内,院子里的人向她看来。 小兰跑来抱着她的腰,说道:“阿姐,我学会了做枣子糕,快来,我带你去吃。” 姜至走到父亲身前,正要询问。 父亲抬手按在她头顶上,说:“洛阳的大夫给为父开了药方,说为父好生调养能活到一百岁。你大哥也和秦家姑娘定下了亲事,我们去秦家亲族一一拜访了,他们入冬完婚。” “你弟弟姜诚很得首领赏识,还做了个伍长。姜信的老师说他根基尚浅,需再等一年去参加科考。” 姜信跟在大哥姜礼身后过来,他刚砍了柴火,还光着膀子。 他面上淡淡的,但眼神却分外坚定。 才短短数月,他也悄然长成了少年郎,声音变得低沉。 他看着她说道:“老师带我去参加了一次雅集,待听到各位前辈交谈后,我才知道自己根基太过浅薄,我再学几年,阿姐不会嫌我拖累吧?” 姜至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拿出绢帕替他擦汗,嘱咐道:“多吃多做多干活,我就不嫌你。” 一家人哄声大笑。 前几日的危机四伏,她不提,他们不说,大家心照不宣。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这就够了,不是么? 父亲手掌微微发抖,将她揽在怀中拍了拍,说:“阿至,家中人人安好,你也要平安。” “行吗?” 姜至咬唇咽下眼泪,点点头,说:“行。” 晚膳丰富,大家围炉而坐,说话喝酒。 树上落叶掉在石案上,众人齐齐望向天空。 小兰拍了拍手说:“秋天了,我们能去买甜瓜了。秋天的甜瓜,最甜了。” 与姜家的热闹不同,县衙的后衙依旧冷冷清清。 姜至不在,整个院子连个说话的声音都没有。 洛明川看了一会儿书,这才拿起书案上封了国公府印漆的信封。 老国公因陈年旧疾,如今已经不便于行,上书天子,奏请长子袭爵。 这是族内大事,故而洛明川亦是要回京的。 而家中的意思,也是趁着这机会让满京师的人认识国公第九子。 那位,传闻短短数月便将被大族掌控的永昌城实权收拢于掌中的青年才俊。 洛明川对于这种事一向兴致缺缺。 去结识那些达官贵族,在众人之中游走奉承,他是最厌烦。 但袭爵一事,意义非常,他必须得回. 此次回京,云姑也跟着,她要回去替侄子张罗娶妻之事。 他们拿了许多永昌的特产之物,有茶、糕点、药材还有布料,满满的拉了两车。 国公府人丁兴旺,云姑早早便将这些东西打点妥当。 这些东西带回京师,在亲眷手中转一圈,永昌的名声在京中也会有些名气的。 这也是洛明川的打算,或许这一趟,能为永昌引来一些商机。 只是,这一行车队刚出城,便有各种谣言传了出来。 ······ 两个月后。 当姜至出了一趟门,安顿了霍三身后事,从州府回来的时候,谣言已经四起。 人们说落县令很快就要高升了。 姜至并不相信这些,洛明川说过会庇护永昌的。 但整整两月过去,洛明川和云姑都没有回来,也没有音讯传回。 如今永昌天气已凉,人们添了厚衣袍,街面上也不如夏日时热闹。 姜至每日依旧早早来到县衙,照例先到洛明川理事的院子看一眼。 这日,屋内有人影,她心中一喜,快步跑了过去,却见杜鸾正坐在洛明川的椅子上打着哈欠处理公务。 他抬头看到姜至,揉了揉眼,打趣道:“你那是什么脸色,比锅底还黑呢。” “我如今洗脱冤屈,清清白白,是咱们永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官老爷,你可不能再对我不敬。” 姜至白了他一眼,正要往出走,杜鸾又说道:“怎么,以为是洛明川回来了?” “嗬,国公府九公子如今可是长安红人,此时怕是正忙着结交权贵,还回这个小城做什么?” “而且,京中那些贵女一瞧见洛明川那样貌、那气质,恨不得立刻嫁去国公府。保不准,这几日都定了亲。” “阿至,何苦等一个不归人,我听说你家中替你说的亲事就不错…..” 注:[1唐代慧能《临灭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