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什么?” 姜至闻言侧身笑了一下,说道:“看水。” 身后人也笑了一下,说:“水有什么好看的?” “水,藏污纳垢。” 大火顷刻间便能将世间万物化作灰烬,轰轰烈烈。 水则是寂静无声的,平静无波能掩盖最汹涌的暗潮。 姜至转身走到食案前,拿起案上的酒一饮而尽。 她说:“这一碗我敬你,敬你历经艰难也要替莲朵讨个公道。这一点,我不如你。” 姜至喝下一碗酒,从怀中拿出她先前偷走的那串贝石,说:“这是你的东西,还给你。” 对面的人接过手串,指尖触摸着上面的字,说:“你何时知道我就是赵悔?姜至,我明明受尽了所有的伤骨之痛,褪去了男儿身……千辛万苦才成为现在的莲朵。” 姜至摇摇头说:“我也忘了,可能是你送我那六个金葫芦开始吧。你大概只听说莲朵与我有这般约定,却不知,她给我做的葫芦,每一个葫芦嘴的方向都不一样。” “莲朵曾说,它们凑够十个,焊接在一起恰好能做个花冠。” “而你拿来的都是一样的。” “莲朵还说,这葫芦刚做出来时就遇到了你,差点被你抢走。赵悔,我疑心过你,却不愿相信,你能为莲朵做到这般地步。” 她看着赵悔的眼睛,依稀能找到当年此人鲜衣怒马,倨傲自信的神采。 但,也只剩下了一点而已。 如今的赵悔褪去了男儿的身姿,取而代之的是女子瘦弱的身骨。 如果不是“他”说起来他是谁,如果不是姜至发现了她就是赵悔,那么赵悔是死是活,终将成为一辈子的谜。 也难怪他,宁愿做鬼也不做赵家的家主,也难怪这么多年,对长姐的关心要这般小心谨慎。 用男儿身祭奠了女儿身,有违天道人伦,他大概是愧对赵家的。 可他心中的爱意,让他孤独一掷的走向了一条为莲朵复仇的道路。 想及这些背后事,姜至心口泛疼,喉咙间似有烈火烧起来,她看着赵悔,缓缓道来。 “我先前确实怀疑是莲朵以前的侍女冒名顶替了她,可我漏了一件事。” “那些女子出身微寒,被莲朵救了跟在身边侍奉,这样的普通女子能有什么眼界手段?” “拜火节这么大的事,莲朵在时都不见得能运作起来。而你,得心应手,手段、智谋哪是一个寻常婢女能比。后来我托人查了你如今得用的手下,竟有以前在赵家跟过赵氏的人。” “再加上,我为莲朵验尸那日,你的反应和莲伯对你的关切,我便知道,你是赵悔。” 赵悔笑了一下,指尖捏着酒盏,晃了晃说:“我杀霍三,又设局杀你,你不恨么?” 姜至点点头,说:“恨,但这是两码事。我因霍三和我自己恨你,但我也因莲朵一事敬你,这并不冲突。” “你倒是一点儿没变,这话,你五年前就说过。” 姜至想了想,当年是赵悔救下一对母子,姜至恰好遇上,便帮着他一起给那母子治了伤。 那时她对赵悔说的是:“我因你戏耍莲朵生怒,但也因为你救助他人生敬,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想到当年的争锋相对,姜至不禁感慨:“我当初也不知是哪来的胆子敢和赵大公子对抗,想必,当初我那副样子能活下来,都是托了莲朵的福。” 赵悔喝了一口酒,脸上神情温和,笑了笑说:“她的朋友,我不动。” 姜至点了点头,为这般至诚之心动容,她甚至已经不想问他们之间如何开始,如何相处。 她觉得这是冒犯。 在这场至真至情中,她只看到了八个字:“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有多少人,说着生生世世的话,却走不到头。 而有的情,即便跨越生死,依旧守着当初的诺言。 她不由得想到了洛明川曾在她书中留下的四个字“君子一诺”。 这一诺,她不敢多想。 但她知道这一诺,是他追求真相还无辜者清白冤屈的诺,也是他保证会守护永昌百姓的诺。 她也是永昌的百姓,所以,这个诺,也有她一份。 “承君之诺,永生不忘。”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仰头喝干了碗里的酒,说:“我不知道你都经历过什么,但那些事寻常人定然难以承受。” 赵悔没应声,只是也饮下了酒。 姜至笑了笑,转身看向澄心湖,说:“赵悔,这一次我来做这把刀吧。” 他问:“你就不怕被折断。” 姜至却摇摇头说:“林家一手遮天的日子,我迟早得承受其怒火,我活不了太久。” “霍家的天机阵,你该知道有多厉害。我自幼跟随霍三,这些歪门邪道没少学,人人渴望的天机阵诀,我九岁就会背了。” “这世间,唯有我能去走一遭,撬开罩在凶手身上的铜墙铁壁。” “只要撬开一个缝,洛大人就能抓住他。” 赵悔看着她,说:“洛明川不会准许你这般自作主张的,他……也舍不得。” “他迟早能找到更好的刀。”姜至低低说了一句。 随后她又说:“若事事听人劝,时时安分守己,我如今已是嫁做人妇了,还用在死人堆里打转?” 她高举酒碗,在窗口撒了一道:“云雾相缠,风号旷野,是暴雨之兆。于咱们而言,亦是好时机。” 姜至说:“尸坑中的尸身洛大人已寻到一半人的身份,这些人消失的时间,除却举城庆典便是雷雨之日。” “赵悔,我来探路,你见机行事,我必要搏上一搏。” 赵悔也猛地喝下碗中酒水,沉声道:“万事俱备,不死不休。” 姜至望向澄心湖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问道:“赵悔,你去看过你阿姐吗?你的事,已是她的心结。” “她对你有愧,有悔,有怨。” “你的生,也让她日日忧思。” 赵悔却面色淡淡道:“有时候,一个不死不活的人,才能震慑某些妖魔鬼怪。” “我阿姐在别驾府活的艰难谨慎,在赵家更是一个勾连权势的工具。我活着,她便心有挂念,被人拿捏软肋。” “而我死了,又没死,却能让某些人惶惶不可终日,不敢生事。” “人啊,又怕人又怕鬼,我不生不死,不人不鬼,便教他们不得安宁。” 他扔了酒碗,看着姜至说:“不见了,其实是最好的。” 姜至点点头,转身便下了楼,径直回了家中。 她将宅子里规整好,将衣衫都叠好,做了自己最爱吃的鱼和甜汤。 整整一夜,她都没有合眼,穿戴整齐坐在书案前。 她面前放着一个空白的卷轴,当窗外刮进来一道带有湿气的风时,她开始动笔。 纸上逐渐被曲折的线覆盖,她用朱砂勾勒出一道,横贯澄心湖。 姜至将那卷东西烧了,又展开王惜绘制的宴饮图,怀中抱着云姑赠与她的小铜盘。 她时不时往里面注一点水,看着那些小动物在水中旋转,嘴角便勾起笑。 想到之后要做的事,她其实并不害怕。 甚至说,那一刻她觉得才是真正为自己而活了,终于为自己的命做主了这一回。 更鼓敲了五响,外头电闪雷鸣,整座城都被笼罩着。 姜至将东西收好,穿了蓑衣,走出宅门。 她没有吹灭火烛,走到门边时回望,宅院中寂静无声,唯有窗口的一点灯火,为她送行。 “我走了。”踏出门时,低语了一句。 木门上挂了锁,姜至细细的摸了摸,转身走入黑夜。 雷声滚动,大雨倾盆而下,她单薄的身影立刻便被吞噬。 另一边,县衙的后衙。 洛明川合上书卷,走到窗口望向雨幕,手上的珠串相击,时快时慢,偶尔发出一声脆响。 云姑打着哈欠进来,将书案上的茶都换上热茶。 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说道:“阿至今日又没来,雨这么大,自己在空荡荡的宅子里多冷清,也不知道吃饭了么?” “我还给她做了樱桃酥、奶酪,哎,她家那老宅子不漏水吧。我才给她做了一身新衣裙,还想让她试一试呢。” 洛明川听着云姑絮叨也没打断,好一会儿才说道:“她五岁时便会照料亲人,你还怕她把自己饿死?” 云姑叹了一口气说道:“公子,你这可就说错了。别看姜家一家老小在时阿至成日操劳,精神头也足,那可是憋着一口气呢。” “如今家人都被她安排得妥妥当当,远离是非之地。没了牵绊,心里头空空荡荡,那才是最难受的。” “她才是个十七岁的小丫头啊,能有多大能耐?我就是心疼她,怕她自己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想不开.…” 洛明川忽然握住佛珠,朝门外扬声唤了句:“无奇”。 无奇很快便进来,洛明川问:“赵悔今日做了什么?” 他早在很久以前,就让无奇跟踪过莲朵。 无数次的跟踪,终究换来了一场搏斗。 无奇第一次受伤,被他重伤的莲朵,也在手臂上留下了鞭痕。 那晚无奇说,“大人,那根本不是女子。习武之人,自然懂得力懂得气,而她,不是莲朵。” 姜至被陷害入狱时,洛明川便察觉到了所有事情的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 那时,他乍然想到,赵悔和那个假莲朵应该是同一人。 之后看到莲渊对那假莲朵的态度,他便肯定,赵悔就是归来的莲朵。 姜至心思缜密,先前是沉溺于至交好友的回归而忽视了很多东西。 当她从美梦中沈醒时,与生俱来的敏锐也会复苏。 她一定,也能推断出赵悔假扮了莲朵。 以她的性情,一定会和赵悔联手。 无奇一直都派了人手盯着莲家酒楼,自然也知道姜至被请过去。 他回道:“今日是莲朵生辰,赵悔在桃源酒楼摆一桌,但只请了姜至一人,姜至离场后便径直回了老宅子。” “回去做什么?” 无奇奇怪的看了洛明川一眼,回道:“收拾宅院、清理院中杂草、煮了饭菜然后看书,画画。” “似乎是一些机关阵法的图,她在整理霍三留下的书籍,而后,又看了一遍王惜画的那幅《宴饮图》,还有就是…..” “赏玩大人从洛阳古董铺子中买来的铜盆。” 此时更鼓敲了五响,洛明川皱眉看着阴沉的天色。 天色被闪电照亮,“轰隆”空中炸裂一连串惊雷,整个地面仿佛都在震动。 他眼神骤然锐利。 他回身从书架子上拿出一本古籍,书封上竟然也写着《天乩》两个字。 但,这本书籍显然要更为老旧。 书页为外域狼毒草所制,因书页有毒,故而千百年不腐不破。 落款处盖着一个墨色“霍”字的信印。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天乩》原本。 洛明川翻开书册上记录着一个大阵的书页,又与澄心湖的舆图对照。 大概过去一刻,他合上书籍,忽然起身往外走。 他一边走一边对无奇下令:“不必再等,让他们即刻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