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至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看徐芳,径直往外走。 从诏狱中走出,姜至眯着眼看了眼外头的烈日。 她有些晕眩地扶着墙壁喘气,觉得心肺里被灌满了冰棱子,又冷又沉。 肩上一暖。 她没有抬头看,喉头滚了滚,艰难地说:“怎么办啊,王惜,我走不动了。” “我扶你走。” 身体被人架起来,姜至看了眼扶着她的王惜。 她深深叹了口气,心口太沉了,沉到她几乎无法负荷。 王惜几乎是将她拖到了马车上。 待她好不容易坐直身子,王惜才出声问:“你问到莲朵的事了?是.…..死讯?” 王惜问得小心,手轻轻搭在姜至手背上。 两人手指都冰凉一片,谁都不好受。 姜至握住王惜的手,“徐芳身份不明,守着秘密不肯说,但她说了莲朵的事,她说莲朵再也回不来了。” “你信?” 姜至点点头,“应是有人借她之口告诚,不似假话。” 王惜手上一紧,忙问:“谁?” “不知道。” 姜至疲惫的揉了揉额角,摇头道:“我不知道是谁,但,应该是我以前认识的人。” 王惜大惊,似乎在心中纠结了好一阵,才说:“不要查了阿至,整整五年了,从永昌到外域,流民、乞丐、奴隶所还有乱坟岗,我们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莲家酒庄名满天下,这祸事极有可能因利而起。莲叔都已释然,也在竹林寺山上立了莲朵的坟冢,你又何苦执着。” 姜至心里难过,但她又有说不出口的不甘和愧疚。 尸身没找到,怎么就断定是死了呢? 过了很久,她才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句:“那我得找到她的尸身,让她落叶归根。” 王惜忽然用力擦了擦眼角,“反正,赵悔已经死了。阿至,一报还一报,莲朵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王惜一直认定莲朵是被赵悔掳走谋害的。 不止是她,永昌很人多都这么认为。 赵悔当年飞扬跋扈,坏事做尽。 莲朵还在时,他就没少来找莲家麻烦,砸酒窖、殴打酒师、驱赶莲家客人。 就连莲朵那么软和的性子,都提着刀出去砍他了。 莲朵失踪前一日,赵悔硬将她带出去骑马。她根本就不会骑,出去了一趟,腿都磨破了。 莲朵失踪后,赵悔更加疯魔,宛若一条挣脱了锁链的疯狗,说要找莲朵自创的一种酒的酒方。 而莲朵每年清明都会酿一坛酒,藏在莲家酒坊院内的大树下,整整八坛。 莲朵失踪后,这些酒不知怎么的就被赵悔知道了。 他全都挖了出来,当着她们的面全都砸碎了。 也就是那次之后,莲渊断了赵家所有酒楼、客栈的供酒,与赵家决裂。 而她和王惜那次也和赵悔动了刀剑,伤了赵悔。 赵悔行事固然可恨,但莲朵被杀一案说他是凶手,证据却是不足的。 姜至至今无从断言。 当年她也仔仔细细查过,可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赵悔害了莲朵。 当日,赵悔确实出现在花灯会上,但这并不算证据。 半年后,赵悔被焚杀,这件事彻底成了无解之谜。 所以,当王惜咒骂赵悔当年的行径时,她却张不开嘴,只沉默的听着。 马车到了县衙。 一路上有王惜岔开话题,谈论王家的事,姜至跟着说了几句,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也能自己走路了。 她现在有几分茫然也有些许轻松,仿佛笼罩在头顶的东西骤然清晰了。 或许,她心底深处也早就认为莲朵死了吧。 所以,真正听到莲朵死讯时,她痛心是真,但其中还夹杂着一些解脱。 姜至忽然开始憎恨自己。 她觉得自己远没有旁人说的那般重情重义,她卑劣而虚伪。 浑浑噩噩的在县衙混了半日。 下衙时,姜至第一个出了衙门,径直往凶肆走去。 周掌柜的租赁行,在凶肆也算有些名气。 几十年的老店了,价格实惠,办事妥帖,是凶肆里闭店最晚的一间。 姜至到达凶肆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租赁行门开着,里头透出些许光来,伴着光还有一股暮沉沉的死物味。 纵然里头色彩斑斓,还是挡不住那股死气。 姜至停在门口,忽然就犹豫起来。 就这样认了么? 如果连她都认为莲朵死了,那这世上还有谁会盼着莲朵回来? “阿至?” 姜至回神望向门内,和拿着东西的周掌柜对上视线。 他擦了擦汗,问:“怎么不进来?” 先前徐芳儿子的坟,就是她托了周掌柜给张罗的。 她前后只去过两次就办妥了。 她今日来,是想买些祭奠之物。 她和王惜约好了,明日一早,就要去竹林寺祭拜莲朵。 “又要给人安排后事?” 姜至低低的应了一声,踏入铺子里。 纵然是青天白日,纵然铺子里也透着日光,但这个地方就是说不上来的阴凉。 她不由的抖了一下。 姜至抬头在货物架子上扫了一圈,心里十分难受。 莲朵活着时,她都没买过什么东西相送,头一回,竟是买这些东西。 “哎,那你自己看吧,我去招呼客人。” 姜至年幼时,曾在凶肆做过跑腿的,对铺子里的东西比雇来的伙计都熟悉 听到这话摆了摆手,让周掌柜去忙了。 她没想到这么晚了铺子里竟然还有客人在,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就见周掌柜踩着木梯正从墙上取一盏送魂灯笼,递给客人。 兔子形状的灯笼,做的惟妙惟肖,眼珠子镶嵌了琉璃,仿佛活了一样。 只是颜色惨败,一看就是丧葬之物。 此物是周掌柜花了两个月才做好的,一个灯笼就卖到十两银子。 姜至侧着身子从挂满了符纸的柱缝隙,进了铺子里侧,想选一些店内的彩纸和金银纸。 她小日子来了,在寒气森森的验尸房待的太久,加之先前不停奔波,腹处仿佛盖了一块冰板一阵一阵的疼。 她脸色苍白,气色很差,整个人恹恹的不像平日那般生龙活虎。 “累着了吧,瞧瞧你,也就做个仵作罢了,怎么比县还忙碌。” 周掌柜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无碍的。” 她疲惫的点了点头,坐在一边的木凳上。 姜至从一摞纸张中抽出红色、绿色和黄色纸,又拿了一些金银纸。 “死不了的。”她喃喃的说。 “既不适,为何不归家。” 头顶上方有一道声音,顺着那声音飘来的还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淡淡的,带着一丝清凉气息的松木香气。 这股香气转瞬间便盈满了整个房间,姜至脑海中忽然滑出林默的脸。 她的心转瞬明朗起来,姜至手上拿着一叠红纸,抬头看向林默。 他又穿着一身墨色衣衫,立在阴暗处,她方才没看到。 “这么巧,林公子也在。”随后她便看见他手上提着一盏兔子灯笼。 难怪先前能在竹林寺遇到他和洛明川下棋,果然是有亲友过世。 她深有所感,低声道:“还请林公子节哀。” “此地阴寒,姜姑娘气血不通,不易久留,归家休息为好。” 林默视线从她脸上扫过,见她眉心紧蹙,柔和了声音,说道:“当仵作,很累么?” 姜至抬眼看他。 他也垂眸看过来,神情温和,眼神专注。 被他这般看着,姜至竟生出一种被长辈关切的错觉。 那目光温暖,有岁月积淀下来的宁静。 有一瞬间,她觉得有些委屈,有股想要倾述的冲动。 但她很快敛了心绪,笑了一下,低头快速眨了眨眼,又抬头对林默说:“不累。” 林默依旧静静地注视着她。 然后似是无奈的摇了摇头,转头对周掌柜说:“周掌柜,讨一碗热水。” 他说完侧头看过来,墙上的烛火映在他眼中,像月夜下澄心湖的湖面,宁静而深邃。 周掌柜看了他一眼,将一对三彩陶俑放到书案上,转身在火炉上煮水。 林默又对姜至说:“永昌县衙有姜姑娘这样的用心之人,必定恢复昔日威仪。” 这样的人,实在难以让人心生不喜。 姜至起身行了一礼,惭愧道:“微末仵作而已,是县中各位官员勤勉爱民。”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各大家族鼎力相助。” 林默浅笑了一下,没说话。 周掌柜在热水中融了一块红糖和姜片,热腾腾的递到姜至手上。 他似是猜到什么,叹了口气,又拿来几件小巧的冥器,是些体型小巧的动物,让姜至带走。 “莲丫头..”周掌柜叹了口气,说道:“哎,算了,这世间路也不比阴曹路好走,你也放下吧,莫要再折腾了。” 姜至垂头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纸,没有回答。 “那在下告辞了。” 林默手上拿着两件精巧的陶俑和灯笼,招呼了一声便放下一串铜钱走了。 姜至看着他出去,视线落在他背影上,跟出去很远。 她喝完了糖水,问周掌柜:“你与此人相熟?怎么以前没见过?” “怎么,看人家俊俏想攀交情?你可歇了心思,那位…” 周掌柜若有所思的看着林默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说:“那可是林家四房的人,你惹不起,离远点吧,丫头。” “之前从未见过。”姜至看了他一眼,说道:“只是觉得此人很是面善。” “此人是半年前忽然来的,每次都是午后或是日落前过来,最常买的便是这些动物灯笼,偶尔会买些纸花。” “来凶肆买灯笼?” 周掌柜听罢不满道:“整个永昌我做的灯笼最好,这人就是瞧准了我这手艺。” 姜至捏了捏眉心,实在没精力琢磨他人癖好。 林家四房的人极少现于人前。 她并不了解那些人,自然也不会去招惹。 姜至拿了东西准备离开。 临走时周掌柜低声道:“阿至,听闻你最近在看宅子,想不想赚点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