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诱之

第87章

“何况——”顾母不着痕迹打量程奕,给出个中肯的评价:“你又是这么个出色的男孩子。” “亦徐的眼光很好。为了维持你们的情侣关系,她担心我知道后会阻止,所以干脆一句也不说。” 程奕慢慢凝神。 “我女儿喜欢上你不足为奇。” “可是程奕。” 陡然间,徐苓君话锋一转:“你又看上亦徐什么?” “八月份你们在项目公司认识,九月份开始每周六补习数学,而到了十月份,你已经搬进了那间房子里。”她细数时间:“进展难道不会太快了么?” “……” 顾母正视他:“这怎么让我不怀疑,你是别有居心。” 面对质疑,程奕面不改色:“我不会欺骗她的感情,这点请您放心。” “是么。” 顾母微笑一下,表情不置可否。 程奕呼吸沉重几分,“我知道,一句话不能博取任何信任。不论是我们在恋情上的隐瞒,还是过于顺利的发展,都让您有充分理由怀疑。” “但事实上,我和亦徐的感情确实很好,不掺合任何其它因素,我只是单纯喜欢她这个人。” 程奕低声道:“我可以向您保证,所说句句都是真话。” “句句真话?” 顾母目光隐含笑意:“那接下来我问的,你也会如实、一一回答吗?” “是。” “你看见我,好像并不惊讶?” 除了一开始的短暂错愕外,程奕后面迅速回神,按徐苓君的要求,上车,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他表现得没有明显意外。 “既然选择和亦徐在一起,那面对您是早晚的事。”程奕如实陈述:“只不过今天的见面,比我预计中提早了一些。” 闻言,徐苓君笑意愈深,“这是个满分回答,比我想象中的要好。” “只可惜——” “我不同意你和亦徐在一起。” 听到这句话,程奕内心浮现“果然如此”的想法。 “为什么?” “我希望你们分手。” “为什么。” “我的反对还不够吗?” “够,也不够。” 他指出:“您的态度能影响亦徐,但阻止不了我。” “我想你应该清楚——我出现在这的意图很明白。如果我愿意接受你,那么第一次见面不会是在这。” 顾母加重语气:“在如此不正式的场合。” “我清楚。” 程奕见到徐苓君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您需要理由说服我。” 原本还算平和的表象被揭开,水面下暗潮涌动,两人说话不费解,一来一往,态度各不相让。 这对夫妻一个比一个厉害,却教出了顾亦徐这么个毫无心机的女儿。顾亦徐过往被父母保护得太好,不用勉强自己,或者去算计什么,就能得到所想的一切,对外物无可再求,自然心性纯粹质朴。 而这恰恰成为徐苓君最忧虑的地方。 “你太聪明,我不放心。” 顾母道:“论心眼,我女儿再多一百个也玩不过你。” “我是真心假意她分得清。” “有心算无心,真真假假谁知道?” “我可以装三年、五年、十年,但装不了一辈子。” 顾母耳边捕捉到一个词:“你要和亦徐过一辈子。” 程奕顿声,看着她。 “你们这么年轻,难保以后不会遇到更好的人。”顾母为其冲动发言哂笑:“矛盾不和吵架,感情淡了分手,变心爱上其它人……情侣在一起时,有哪个想得不是一辈子,可能坚持到最后的有几个?” 程奕出奇地沉默会儿。 再开口时,他以不太确定的语气反问:“您和顾董不就是吗?” “……” 徐苓君微微一愣。 程奕抿唇。 换作一星期前,无论如何,他也举不出这样的例子。但顾亦徐给他上了一课。 顾母深深看向程奕。 “所以不论我怎么阻挠,你还是要和亦徐在一起。” “先前回答还不足以让您意识到这一点,那我可以再说一遍,是。” 程奕已经做好了建设,也有充足的理由,放低姿态等待他们的接纳。 “换个角度思考,我一经劝,便答应您和亦徐分开。”程奕冷静分析:“难道不会更加坚定让我和她分开的想法?” 话说得中肯。 徐苓君欣慰点头,“确实,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的确要怀疑你所谓的真心。” · 车外,Corina在冷风中站立良久,最后熬不住冻,敲了敲车窗。 对话暂时中止。 顾母让柯荫到旁边的罗森便利店里等,可以点杯热饮,接下来她还有好些话和程奕慢慢说。 升降车窗的十几秒,冷空气骤然一拥而入。 刺骨寒风裹挟从树梢剥下的雪粒,习习卷进窗内,嘴唇张合间,呵气成霜,受眼可见的极度低温。 天晴后,温度反而比下雪时更冷。 升上车窗,顾母转回头,淡然道:“我专门留出了一个下午,有充足的时间沟通。” “刚才那些,你可以当作没问、没答过,全部忘记。” 程奕蹙眉。 “因为那都不是我真正想和你谈的。” “您在试探我?” “试探的前提是,我对你感兴趣。” 雪天寒风似刀子般凛冽迎面刮过,隔了片刻,顾母神情似乎较之前寡淡不少。 “——可我从来都没对你满意过,又何来试探一说?” 程奕心底一沉。 “从开门的那一刻起,我想和你谈的,从来都只有一件事。” 原本想采取温和的手段,偏偏不随人愿。 这个年轻人的坚持和棘手让徐苓君不得不正视。 …… 闻言,程奕脸色僵住。 他终于意识到—— 自己忽略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剑与花3 “仔细论起来,我们徐家和姓程的往上数四代,祖上至光绪年间还有点渊源。” “一口通商时期,程家借天子南库,做了些不干不净的勾当,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 “我祖母同样受到牵连,家道中落,年幼失怙。次年母亲体弱病故,又成为孤女。在乱世几经辗转,被孤身寄养到亲族家中。” 陈年旧事,顾母匆匆几句带过。 她提起那些压箱底的往事,并非要向程奕追讨什么。 相隔百年,早已时过境迁。 何况逝者已逝,她不至于为此对程奕不满。 “我是在老人身边长大,因有这层孽缘在,所以一直对程家的人格外关注。” 徐苓君道:“程奕,你离开新加坡这么久,家里人不挂念吗?” 寥寥几句话,道明身份。 ——顾母是有备而来,她什么都知道。 此前对话若说程奕还在预料之中,但这一刻,深埋过往被翻出来,赤-裸-裸地暴露在面前,被顾亦徐的母亲悉知,程奕脸色泛起罕见的苍白,“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他们联系了。” “可亲人便是亲人,血缘关系斩不断。你日后总要回到新加坡。” “程家内部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更清楚。”顾母摇了摇头,“我不可能放任亦徐和你在一起。” “我和他们不是同类人。” “你凭什么向我证明?” “你外公为了一己私利,能将未满成年的女儿亲手送到男人枕塌边,还不够叫人恶心?” 近墨者黑—— “家风如此。”徐苓君淡淡瞥过一眼,道:“在那种环境下成长,谁会相信你的保证?” 程奕呼吸一窒。 “从上大学起,我和程家没有往来。” “这点您尽可以去查。他们同样不承认我的存在,我没有家人。” “好。”顾母点头,这也与她所了解到的实情吻合。 若是程奕和程家有斩不断的纠葛,她根本没有与其沟通的兴趣。 “暂且抛开你在程家的身份不谈。程奕,你父母是怎么回事,你心底比我清楚。” “如此混乱的家庭。”徐苓君隐约想起什么,神情顿然变得几分厌恶:“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往火坑里跳。” 血淋淋的事实被摊开。 他无法抹杀自己的过去,那些污秽不堪的往事真实存在着,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是从深渊逃离,犹如一张纸的正反两侧,人前装饰得再好、再光鲜的表象下,永远藏着黑暗丑陋的另一面。 程奕无从辩驳。 他只能道:“我不会让亦徐接触到那些人。” “可据我所知,你依然保留原国籍。你没有回新加坡,身份上却依然是新籍华人。” 顾母纳闷,道:“你反抗的方式,难道就是在和家里人玩捉迷藏吗?” 程奕脸色快绷不住,“我有计划,处理这是迟早的事。” 徐苓君却问,迟早是多久。 她不会被轻易敷衍过去,“你得给我一个具体的期限。” 程奕没立即出声,似乎沉思。 半晌后。 “两年。” “不可能。” 顾母当即拒绝:“我等不了这么久。” 两年有太多变故,她自己的女儿还能不了解么?两年,顾亦徐只怕被程奕拿捏得死死的,到时想分开都难。 程奕眼神微动,“您认为多长时间合适。” “两个月。” “最迟期限,两个月之内。” 程奕陡然面色难看几分—— 这简直是在强人所难! 程奕并非刻意拖延,有些事情直面需要莫大的勇气。想要完全脱离那个男人的掌控,不是靠嘴上一张一合就能做到,离开新加坡五年,程家的人早已把他隔绝在外,视为异敌诛伐。 在回去之前,他必须做足深远谋虑,算无遗策,步步为营。 否则,被当作猎物,被那群披着人皮的野兽活生生撕碎的就是他! 短短两年时间,已经是程奕能做到的极限。 更短的时间,他给不出。 顾母嘴角微扬,“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刁难你?” “……” 程奕屏息凝神,回:“没有。” 然而,很快。 他又说:“但这个期限,恕我不能接受。” “程奕,你要弄清楚。” 顾母忍不住提点:“——我不是在和你讨价还价。” “这是我在反复斟酌后,给你唯一的机会。” “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我坚决反对你和亦徐在一起。” “我会解决。”他道:“但两个月时间不够,至少两年。” 顾母笑了笑,“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白白等待两年?” “我愿意在两个月内接受你,已经在承受莫大的风险。”她道:“没有你,还有其它优秀的男孩子,我和她爸爸反对亦徐恋爱,只是担心她轻易相信外人,经历不必要的感情伤害。” “——却不代表我们不会挑选出合适的婚配对象,和亦徐在一起。” “你不是唯一选项。” “更不是最好的选项。” 徐苓君风轻云淡间,否定了程奕。 她再爱女儿不过,世上没人能比母亲更爱惜自己的孩子。一个满身狼藉,未来会给他们带来无尽麻烦和隐患的年轻人,和一个知根知底,表里如一的谦谦君子,孰高孰低,一眼高下立判。 听完,程奕没有丝毫反应。 他清楚以顾家的地位,可供挑选的对象比比皆是,徐苓君此言不虚。 但程奕更清醒意识到的一点是——顾亦徐眼里除了他,再容不下别人。 程奕微颔首,道:“我想问您,有没有考虑过亦徐的感受。” “您费心选出最合适的那个人,合的是你和顾董的眼光,不是她。” 他一阵见血。 “十九年来,亦徐只喜欢过一个人,你觉得她会同意和我分开?” 顾母脸色顷刻微变。 她还是第一次表现失态。 “您知道亦徐的性格,一旦上了心,谁都劝不动。她不愿意离开我,显然更让您头疼,但没有办法,您对自己女儿说不出狠话,所以只能找我下手。” 两人谈话至今,火药味渐浓,因对方的身份,程奕姿态一再放低。 但他并非任人拿捏的性格,不愿意做的,没人能逼迫。 徐苓君同样不行。 “您了解亦徐,而相处这段时间,我同样不差。” “徐女士,回到最先那句话。” 程奕态度搁在那,分毫不让:“我就是在和你讨价还价。” 他们都是博弈游戏里的玩家,筹码各有份量。 ——徐苓君压不住他。 · · 徐苓君不复原先的淡然,眼神隐含威压,沉沉盯视程奕。 程奕则视若无睹。 “在这件事情上,我和您达不成相同立场,不如各退一步。” “我在一年内处理干净跟程家的关系,您接受我和亦徐恋爱的事实。如果一年后我不能让您满意——” 他笃定道:“抱歉,我不会让这种情况出现。” 主被动权似乎骤然掉了个,程奕有条不紊,给出二者折中方法。 徐苓君面色渐渐沉下来。 她占尽先机,却被个比自己小这么多岁的小伙子反制,徐苓君开始不满,而让她愤怒的人,通常不会有好结果。 “在来之前,您通过柯助告知我,希望我们之间的谈话保密。” “说明亦徐知道后,会出现您所不愿看到的意外变故。” 他意有所指。 果然,顾母语调蓦地一变:“你在威胁我?” 程奕直视她,“就事论事而已。” 顾母毫不客气:“最好别抱有这种想法。” “您今天的表现,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吧。” 他不屑于背后告密,但眼下,显然是“对付”徐苓君的有效手段。 程奕略使激将,“我很好奇,她听到我和您的对话后,会是什么感受。” 徐苓君脊背微微僵直。 她似乎有所忌惮,久久未言。 怒气在积压,人却愈发变得冷静。 不知隔了多久,徐苓君神色几番变幻,最后,肢体缓缓放松,重新靠回车座柔软的椅背上。 “那又如何?” 顾母似笑非笑:“就算你告诉亦徐,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