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诱之

第42章

平局时,观众心态悄然发生变化,慢慢放松下来。在第三局开场,反而是最能静下心,难得不抱有立场偏见,去纯粹欣赏这场比赛的时刻。 宋鸣单脚跨步,佯装起跳快攻,与对面拦网时间错开,对面起身跃至最高点后身体往下将落,通过时间差避开高处拦网,完成扣球。 正以为此招奏效时,心中一喜,然而江大自由人突然飞出,在空中横向移位救球,落地时人受惯性滚了几圈,与地板摩擦出“吱——”响,听得直冒牙酸。 若非有护膝、护肘缓冲,多半造成肢体严重损伤。 “嘶……” 场外群众感同身受,疼得倒吸口凉气。 二传眼前一亮,“救得好!” 球险险救起来,但离网很远,宋鸣遗憾“啧”了声。 球路根本不稳,所以第二次触球时,传出的角度有限,东大拦网早已锁定可能的击球点。 江大二传余光觑见,微微愕然,却已来不及调整方向,只能硬着头皮喊:“明言,最后一击。” 球被用力掷出去,一个半高拉开,网的前方却几乎被无死角拦截。 谭明言在击球瞬间,改变球路—— 沿着网缘标杆,暴击扣下! 他竟然在短短一瞬间,改变球路,沿着边线径直打下去。东大根本没预料到会打出如此偏险的一球。 这个边角扣球太帅了! 江宁应援席上瞬间爆出欢呼声。 队友们个个眼神都直了: “好球!” “太棒了!” 借此一球,江大逆转反超,领先一分。 这还是今天比赛中的头一回。 东大队内气氛骤然凝重,他们一直用强攻带节奏,此刻局势不利,更容易心浮气躁,反而因己方有意识的加快节奏,以致“自食恶果”,拦网时司旻动作过猛,导致拦球触网失分。 而贺柏川这边,同样开始频频失误,直接扣球出界不说,还被对方的连续定点发球牵制住助跑,一传薄弱的短板越发暴露。 场外,程奕见此不禁蹙眉。 ——队伍中,不论他或者宋鸣,还是自由人等,都有过打比赛的经验,唯独司旻、老贺是第一次。两人定力不稳,顺风局时打得很顺,乃至于超常发挥都不是不可能,但一经逆风局状况百出。 柿子挑软的捏。司旻、贺柏川在江大队眼里无异于是两颗最软的柿子,他们不尽快调整好心态,后期只会被针对得越过分。 程奕看不下去,向教练示意。东大教练很快要了第一次暂停,将队员们叫过来。 看台上一片唏嘘。 任谁都能看出,这局东大状态不佳,和最初第一局的表现不可相较而语,水平发挥差距相当大。 相比之下,江大这边随着白热化进程,反而越来越稳定。 蕙蕙不知何时走到顾亦徐身边,有些奇怪:“东大的9号、10号刚才几次操作好迷,看号数排在末尾,应该是新手。替补里还有4号、8号,比他们有经验,为什么不让学长们上场?” 比赛中大胆用新人,没有一定的把握,是很冒险的。 “我以前练习击剑时,越是到关键时刻,越想要速战速决,进攻节奏会不自觉加快。” 顾亦徐沉思,轻声道:“在竞技运动中,速度是决胜的关键,也是对败者的诅咒——急于求成,等于将自身主动送到对方的剑尖前。” 说穿了,就是“心态”二字。 不论局势明朗,或者黯淡,能保持住平常心,比赛就赢了一半。 · “手肘别放太低。” “注意起跳时机,应变拦网,不要被对方牵住鼻子走。”程奕有条不紊分析,“依照事先训练的手势,灵活变换战术。” 穿黑色球服围成圈的男孩们,听一句,点一下头。 “司旻。” 程奕径直点名。 司旻身体抖了下。 半天,才侧过头朝向程奕,却不敢抬头。 他垂头丧气,毫无斗志,和开局那场比,像只斗败了的公鸡,说是颜面扫地亦不为过。 “你在想什么?” “我……” “想这局赢还是想输?” 被一句戳穿心思,司旻愣愣地“啊”了声。 程奕冷冷说:“如果想输,那现在就给我滚下去,别浪费时间,换替补上场。” “如果想的是赢,奉劝少在那做梦,比分拉开这么大的差距,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司旻脸色极差,青白一片。 这番半点不留情面的话,像是照他身上甩了好几鞭子,火辣辣得疼,臊热又万分恼火,偏偏不能出声反驳。 作为同样出现不少失误的贺柏川听不下去了。 他们是新生,饭要一口口吃,谁都不是生来就是球场王者,程奕这副高高在上的教训口吻让他心脏受不了。 贺柏川深吸口气,上前一步,宋鸣猛地拉住他,摇头阻止了。 “你的本事只有这些了吗?” 司旻牙齿咬得咯吱打颤,“你…说什么!” 程奕深深看了他一眼,“我说,你就这点本事?你球感好,进队练了一个月不到,就和打了三届联谊赛的宋鸣站到一个场地上,你的能力毋庸置疑,不要怕被否定。” “你打得很好,怕什么?” 预计中来自队友的质疑,和一次次被针对搞垮心态导致的不自信,让司旻越来越沉默,不敢喊球,不敢在宋鸣救起那个至关重要,扭转局面的关键球时,大喝一声“让我来!”。 二传是队内的灵魂,组织进攻的核心,如果连他都丧失了斗志,那这场比赛才是必输无疑。 复盘是赛后的事,等到结束后,该挨骂的挨骂,该立正挨打的挨打。 但此刻场上,队伍内不准有异议的声音。 他们是队友,是彼此坚不可摧的后盾。 战矛唯一指向对手。 旁边贺柏川傻眼了。 宋鸣重拍下他的肩膀,这两个大一孩子,心性不稳,还是太年轻。 “比赛中丢掉的颜面,我们作为队友一点也争不回来,司旻丢了多少脸,都得靠自己一步步争回去。” 宋鸣对他说:“老贺,你也一样。听明白没?” · 隔壁十几米处,江大队员擦汗的手一顿。 他们忽然预感不妙,目光横越落在东大围成圈的七人身上。 刚才犯得各种低级失误,非但没有挫伤对手的锐气,经过短暂几十秒的休整,他们气势重振旗鼓。 见此,江大队内个个紧皱眉头: 真要命—— 原本颓废几分的东大就已经相当棘手,现在恢复常态,岂不是更加难打? 那群人到底说了些什么? · 没有什么,比获得队内实力最强的程奕的亲口肯定,更让司旻信心百倍。 宋鸣和自由人轮换,到准备区候场,走前不忘冲程奕挤眉弄眼,“你这人忒不厚道,什么叫他刚进来就和打了三届的我平起平坐,捧他就算了,挤兑我几个意思?” 程奕嫌弃他嘴碎,没搭理。 他那一番话,不止是说给司旻听的,等于给所有人吃了颗定心丸,这个因错轨停滞下来的机械组,终于一个个归回齿轮。 钟表发出响脆的嘀咔声,时间继续流逝。 …… 比赛到后头,观众浓厚兴致进一步吊起,目不转睛凝视场上的一举一动。 眨眼间,东大夺回领先优势,率先达到20分。 临近局末赛点,越难以平常心,双方轮流发球失误。 看台上传来一波善意而戏谑的笑声—— 双方互相出界,以示友好。 得益于精准到无与伦比的控球能力,和与排球实力一样突出优秀的外观,程奕无疑成为了场上最引人瞩目的选手。 汗湿后黑发搭在额头前,偶尔扎眼,很不舒服。 尤其当程奕系上了运动头带后,观众席上学生们的热烈情绪达到顶峰—— 优越的五官不经遮挡,反而是最好看且耐看的。 女孩子们的尖叫声快把第二体育馆的天花板掀翻。此后,不论程奕进不进球,他只要一碰到排球,台上就爆发喝彩欢呼。 再一次没救起球后,台上不是嘘声,而是一片遗憾叹息。 · 东大应援席最后一排。 某人不屑撇嘴,嗤了声:“小白脸儿。” 他特看不惯程奕出风头的场景,那股招蜂引蝶的劲儿真够烦人。 有人从体育馆后门进来,行色匆匆,正准备挑个离看台近的空位,扫过席间,眼神忽然停顿一刻。 “——齐垵?” 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他下意识转头,对方立即惊道:“真是你。” “你怎么会在这,不应该在东馆比赛么?” 出声的是嘉芙。 她一脸意外,齐垵愣了会儿,慢半拍:“额,结束了。” “这么快。”嘉芙见到熟人,也不走了,她迈开长裤裹着的腿,上边一件贴身毛衣,没有一丝累赘,因运动细胞活跃,很自然舒展地跨过排椅子,跳进座位。 她不走寻常路,齐垵见了,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但十分不明显,难以捕捉。 嘉芙问:“你们和哪所学校打的?” “南体。” “哇噢,开局第一场就是地狱模式,‘手气不错’。”嘉芙打趣,又问:“赢了吗?” 齐垵点点头。 “厉害啊!那可是体校,大学城六所学校里综合实力最强的。” “我听说南体队长去年选拔进了国家排球青年队,参加世界青年锦标赛——” 齐垵听到一半,忽然出声:“我也是国青队的。” 而且比南体队长年纪还小一岁。 嘉芙显然不知道有这回事。 见她惊讶,齐垵解释道:“是今年选拔进的,学姐本科毕业后,不再留在排球社做外联,我就没和你说。” 嘉芙嫣然一笑,“这是好事啊,为什么不告诉我?” 齐垵道:“忘了。” 其实没忘,他最想分享荣誉的莫过于眼前这个人。 但嘉芙眼里,除了程奕瞧不见别人,她值得更好的,而不是为了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去迁就附和,甚至于为了能和他在同一个导师下学习,为了时常见面,特意从法学院,跨考到丝毫不感兴趣的经济学。 作者有话说: 下章回归男女主感情戏(是时候更进一步了0.0) 第54章 嘉芙正欲张口,蓦地瞧见场上比分,神情顿时一变:“快看,到赛点了。” 24:21 东大率先抵达赛点。 谈话被打断,所有专注力聚焦到场上。 应援席像是被点燃引线的炮仗,夹杂欣喜的喝彩、掌声似海浪叠生,汹涌起伏,一波更胜一波。 东大再次取得发球权,只需一口作气,拿下最后宝贵的一分,即刻结束这场比赛。 换言之,江宁没接下至关重要的一球,那之前所有的努力、汗水付之一炬。 网对面六人默默咽下口唾沫。 此刻他们的心理压力艰巨到用任何言辞形容,都显得如此匮乏。 紧张气氛瞬息间蔓延过半场地,江大学生屏息凝神,替自己学校的运动员捏了把汗。 然而,偏偏在这关键时刻…… “砰——” “砰——” “砰——” 排球击地的沉闷响声,简单利落,一遍遍在馆内回荡。 东大1号位上的选手,分明是—— 程奕! 他再次轮到后排,这局由他发球,一脸处变不惊,手上不轻不重的拍球声,却令全场肾上腺素急速分泌,心跳加速几分,隐隐吻合上运球时的节拍。 裁判鸣哨发球。 托球伸臂前举,与眼睛位置齐平,如道黑影横掠而过,眨眼间功夫,程奕下一刻即跃至半空,身形宛如一道绷紧的弓弦,张力十足。 出众的弹跳力以及坚实核心腰腹力量,使其保持短暂滞空,可以在凌空时从容调整手臂挥出的角度。 随着耳边一声爆鸣,离矢之“剑”破空直射中间空地! 比赛从始至终,东大战术贯彻“进攻”二字,司旻、老贺两人经验不足,在接球上是难以弥补的短板,他们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哪怕眼下到了赛点时刻,1分随时扭转战局,他们也一刻不曾松懈强攻的脚步。 作为队长的程奕更甚有之,跳发时大力扣球,身形力施展现给观众,何为男排运动的暴力美学。 由于程奕球风力度大,加之酷爱剑走偏锋,不是擦线就擦网,东大为了防御一直往后退至边界,前至网中线,导致中档空缺。 江大自由人气得快要梗塞,心底直骂东大队长太腹黑,忒阴险!仗着自己的控球能力无所忌惮,尽往不好接的地方打。 他勉强飞身救球,又在地上滚了几遭,平白添了些擦伤,迅速爬起来,抬起球衣下摆搓掉掌心汗,投入赛场中。 江大吃了记闷亏,很快以牙还牙回敬过去。 李彦在扣球时突然改变动作,转而一个轻飘飘的吊球,落在中间无人区,进分。 再联想起刚才程奕的发球落点,两厢对比,颇有戏剧性。 其后江大一鼓作气,再得两分,在局末追平拉分。 24:24 比分卡在一个非常尴尬的阶段。 局末平分,意味着从现在开始,接下来一方至少要领先另一方两分,比如江大是24,东大则必须取得26才能获得胜利。 · “抱歉,我的失误。” 休憩区,程奕向队友歉声示意,“刚才看他的身体朝向,还以为会扣向我这边。” “没事。” 宋鸣喘着粗气,趁喝水休息的空挡,边擦汗边说:“我特么服了,见过比江大难打的,比如隔壁南体,但真没见过比江大还难缠的。” “他们的防守简直就是在开挂,怎么都打不穿。” 同样饱受其苦的司旻,疯狂点头。 二传存在的意义便是为攻手撕开一条道路。而攻手从司旻的手中传过的球不断被拦住、接住,简直是对他的一种反复“羞辱”。 裁判刚吹哨,司旻恶狠狠甩下毛巾,顶着脸“人格被践踏后无比屈辱”的沉重表情踏上场地,不忘跟队友们撂狠话:“我还非得扣一次,对方拦不下的球!” “……” 一时没人搭腔。 司旻不悦道:“你们不相信我?” 宋鸣嗤笑,“别窝里横咧。” 老贺耸肩,下巴指着对面江宁的一圈人:“喏,有本事,冲那边的人说。” 司旻生气地踹了两人一脚。 · 趁局间空隙。 嘉芙回神,将目光从一人身上收回,恍然记起刚才的对话,“嗯……你说忘了?是吗?” “忘就忘了吧。”她笑了笑,“我随口一说而已。” 口吻满不在意,原意是缓解不知情的尴尬。但听在齐垵耳中,却读出更深层的意味。 不在意,等同不关心。 至于嘉芙在意谁、关心谁,齐垵再清楚不过。 他心口微微一刺。 “能问你个问题吗?比较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