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诱之

第25章

“怎么会!”小伙不可置信,“他的表情很丰富。” “你看得出来?” 顾亦徐讶异。 “为了拍摄,我的目光一直跟随你们,”他指了指自己的眼,“我给许多游客拍过照片,他们中有些人会提各种各样的要求,比如抓拍固定姿势、神色、多人出镜等,慢慢的,我就练成了一双鹰隼般随时洞察的眼,满足客人稀奇古怪的要求。”说到后面,他自己率先笑出声。 “所以,我很肯定那位先生身上发生的细微变化。” 小伙说:“他好像过于谨慎,或者是别的什么缘故,在镜头下放不开。但在相机拍摄不到、或者光线不适合的角度时,他的表情会真实很多。” · 寥寥几句,顾亦徐和拍照小伙分别告辞,转身时,却发现程奕不见踪影。 短短一会儿谈话的时间,程奕消失得无影无踪,顾亦徐以为他迷路了,在附近转圈找人,结果,程奕没找到,反而慌神没看到脚下,碰上个刚及腿高的小男孩,戴着消防员的小红帽,圆溜溜的黑眼珠内含半包眼泪,要哭不哭的样子。 他撞在顾亦徐身上后,反弹跌倒地上,摔了个屁股蹲,委屈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嚎哭不止。 “别哭,别哭……” 顾亦徐蹲下哄他,想抱又不敢抱,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孩子父母也不知道在哪。她只好擦去孩子的眼泪,但小孩简直和溃堤水坝似的,流个没完,一边打奶嗝一边啼哭喊道:“麻麻。我要麻麻——” 周围游客顺着响亮哭声看过来,女孩年纪太小,不像是这孩子的母亲,目光猜测好奇,幸好顾亦徐长得没有任何威胁,不然估计要被误认为是人贩子了。 顾亦徐真想一头撞地。 游乐场人群吵嚷,这孩子多半是和父母走丢了,她没照顾过这么小的孩子,随口哄说:“我帮你找妈妈。”抬头环视一圈,试图从人群中找到孩子母亲,忽然间,余光瞥过一个熟悉的背影。 十几米外茂盛绿植中,程奕匿在粗壮树干后,看姿势像是在打电话。 · 待到手机铃声快要停止时,程奕才找到块合适隐秘的地方。 接听,对面触不及防,没在第一刻出声。 大抵没想到真的会接。 直到停顿须臾,对面才试探道:“Cyril?是你吗?” 没有任何回应。 但这反而让女人确认,正是那个倔强又冷漠到不讨喜的孩子。 她轻吁一口气,“我还以为,你永远不再和我说话了。” 声线低哑婉转,如交响曲中大提琴奏出美妙的乐符,独特到过耳不忘,如果顾亦徐在这,一定能听出声音的主人,就是方才影院中的美艳模特。 惊奇的是,那位活跃在荧幕前的外籍女星,从未在公众面前展现过,她能说一口流利中文。 “从某种意义上,你答对了。” 程奕道:“停止无意义的干扰,我淡出你们的生活。” 女人笑了下:“这怎么是无意义的?作为母亲关心我的孩子,难道也是不对的么。” “如果只是要说这些,这个新号码也要作废了。” 女人沉默一下,方道:“你什么时候回家。” 总算进入正题了啊。程奕嘲讽地想。 “整整四年,和家里人断绝往来,更换所有联系方式。你真是不够乖巧,不过亲爱的,我们一直在等你回家。” 游乐场内,儿童嚎啕大哭令他听不清声音,程奕偏头往另一个方向,不经意在树干后露出半截身影。 “我发誓再不回去。” “Cyril,你父亲的纵容是有限度的。” 口吻中带上严厉,只是她声线丰富磁性,削弱了威胁力度。 在最开始,他们以为孩子只是闹别扭,直到后面发现事态不可控时,Cyril父亲将他名属资产全部冻结,试图以此逼回叛逆到离家出走的儿子,结果反而意外被告知,所有银行卡内的金额一直分文未动。 程奕在外自食其力,靠他的能力养活自己。 向来牢牢把持在手心的雏鸟,一朝间完全脱离了掌控,这令那个男人震怒。 “回去?” 程奕脸上浮现恶劣的笑容,“回去被他继续监视?” 后面说得竟是法语。 “我没兴趣满足他变态的掌控欲。” “曾经我养过一只非洲鹦鹉解闷,它很聪明,有句话只说过一遍,它就会学舌,但那话被他听到后,第二天早上鸟就死了。” 程奕衣冠楚楚微笑,猝不及防地,低声优雅吐出一句:“Fils de pute.” 从语气上完全听不出是一句粗俗咒骂。 女人错愕一瞬。 手机开着免提。 她下意识瞥了眼身边岿然不动的人影,轻声喝斥:“Ne dit plus rien.”(别再说了) 程奕则原话奉还。 他毫无负担地挂断通话,不忘把对方重新打过来的新号码,和上个同样拉进黑名单。相信这么一挑衅,对方接下不短时间内都要处于震怒之中,暂时没空再骚扰。 打开微信,和同龄人朋友圈内充斥的合影、琳琅美食、风景照等分享生活的美好点滴相比,程奕的朋友圈内贫瘠空荡,直到今天下午三点多,才发布仅存唯一的动态。 两小时内,底下刷满了评论,几乎全是震惊的“!”和“?”。 季萱萱惊了:我的妈,我看到什么?! 宋琦:没想到你们…… 冯嵩宇更是扑朔迷离:??? 可想而知,他满头问号的样子。 连导师也在百忙之中来凑热闹,点了个红心,并问照片上的蓝衣服女孩是谁。 影院散场时顾亦徐想和他在海报前合影,她问得忐忑,程奕答应了,却没想到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或许正是这张图片,让那人确定这个账号主人是他本人无疑。 随时随地,被人视奸的感觉真是作呕。程奕冷静睃巡一遍通讯录,在一百多个头像中,无法锁定谁才是潜伏在其中的眼线,背后藏匿着父亲阴翳的目光。 他搜寻无果,只好放弃,将与顾亦徐的合影设为私密。 · · 如同中国各地采用北京时间,法国地区依照首都巴黎,钟表显示东一区处于正午时分。 夏令时使得原本的七小时时差,缩短为六小时。 阳光穿梭过马赛庄园内排排根植的白橡木林,浓荫蔽日。红叶罅隙间细碎光影印在房梁一面巨大的玻璃上,如境内普罗旺斯海边铺就的白色沙砾。 手机另一头重归寂静,只余自己浅浅呼吸声。 “他最后说了什么。” Andrea无奈耸肩,“你儿子不愿意回来。” “那也是你的孩子。” 女人捡起长款针织外套,裹在真丝晨衣外,“是么,他的狠心应该随了你。” 所以,随着Cyril长大,她对着这个孩子生不出喜爱,反而逐渐恐惧战栗。 Cyril直觉灵敏到超乎常人,和他暴虐成性的父亲像足十成十,任何人在他面前完全无法使用花招,所有心思无处可藏。 那一双在孩童时期,澄澈透亮的眼睛像面镜子,能将红粉佳人,照得骷髅白骨。 她一想到,眼中尽是恶寒:“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在旁边。从我说中文起,他就知道你在听。” 最后换成法语,是刻意的。 ——这是程奕独有的挑衅方式。 因为他父亲不懂法语。 庄园最东面的房间,屋梁极高,窗边天花板垂下厚重幔帘,被浅色金钩挂起,敞开一道宛如尖顶拱门般的天光。 中年男人倚靠繁复花纹的软式座椅,光线拂过肩颈,地面留下的阴影像座巍峨巨峰,不动如山。 Andrea手搭在门柄上。 他眼眸沉了沉,“去哪。” 那人森冷道:“除了马赛,你还能去哪。” 在他看不到的视角,Andrea狠狠皱眉。 “放心。” 她内心再排斥憎恶,语调却乖顺无比,生怕惹怒这个阴晴不定的暴君—— “我只不过下楼吃顿早午餐。” · · “程奕。” 身后有人叫他。 隔着不远处,顾亦徐伫立看向他。 她表情困惑:“你跑树丛里干什么呢。” “刚刚信号不好,信息发不出去。”他解释道,手上正握着手机。“我换个地方。” 顾亦徐眼底闪烁一下。这副神色如常的样子,若非她早先看到了那一幕,恐怕只会深信不疑。 程奕一低头,猛然间看见个小小人影。 “这……孩子?” 半大不小的男孩靠站在顾亦徐腿边。红黄两色的儿童款玩具帽充当防晒帽扣在西瓜壳似的小脑袋上,舌头舔着糖葫芦上的糖块,肉乎乎的脸颊上挂着泪痕。 顾亦徐牵着小男孩的手紧了紧,她说:“刚在路边捡到的。买糖给他吃,才勉强不哭。” “他父母——” 顾亦徐摇头,“找不到,先把孩子送去公园的服务中心看下吧。” 然而,半路上他们就碰到小男孩的妈妈,她在人群中急得满头大汗,买雪糕时一个没注意,谁知那孩子就被路过的铁轨小火车吸引,眼巴巴跟着托马斯小火车走了,等火车停下来时,才发现四周找不到妈妈,害怕得攥紧小指头想哭,又怕更容易招来坏人,委屈憋着泪。 妈妈甫一看到孩子的身影,立即欣喜地扑上来,搂住男孩抱起,连声跟顾亦徐程奕道谢,那孩子好不容易哄好,一见到母亲,后怕情绪又上来,糖葫芦也不想吃了,瞬间哭成个泪娃娃。 小男孩哭得太惨痛,程奕不禁生出点警惕,问道:“等等,这位女士,他真是你儿子吗?” 他这一问,男孩母亲脸僵了下,“我们当然是母子了。” “你有什么证明?” “证明?”男孩母亲像是听了个天大笑话:“不是,我和我儿子有什么好证明?他就是我生的。” 她的表情从感激立即变成抵触,看程奕和顾亦徐时仿佛在看两个怪人。 顾亦徐也回味过来,道:“我想您可能误解了,任何一个人跑到面前来,说这就是她的孩子,我们没办法辨别真假。您若是不能证实和这孩子的关系,我们不能让您直接把他带走,或者说,让警察处理比较妥当。” “什么意思?怎么怀疑上我了?我还没怀疑我儿子突然走丢,是不是你们把他骗走!” 她气急翻出手机相册,“你们自己好好看看,这上面都是我家人的照片,从我儿子刚出生到现在,一直都有留影,时间在上面写着呢!” “我找不到我儿子,说不定你们就是人贩子。” 她感觉自己被言语所冒犯,一脸气愤,将儿子手中的糖葫芦夺去丢进垃圾桶,“安安,妈妈怎么教你的,陌生人的食物不能随便吃,小心下了迷魂药——” 这番指桑骂槐,顾亦徐顿时脸色不大好看。 程奕平淡道:“抱歉,是我们误解了。” 那风轻云淡的态度,反而叫人一拳打在棉花里,有劲使不出。真真气死人。 男孩母亲噎了下,瞪了他们一眼,方才意识到面前这后生虽长了个小白脸的俊俏模样,但人高马大的。 她脸色微变,小声嘟囔:“简直有病。”抱着儿子径直走了。 · 程奕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你不高兴?” 顾亦徐实诚道:“有些失落。” 好心办成坏事,也是没谁了。 他不问原因,转身到附近一个小摊贩跟前,顾亦徐怕他又失踪,一眼不眨地盯着程奕的身影。 小摊卖的上百个氢气球五颜六色飘在空中,每条气球下长长的细线束成一捆,像朵开在空中的七色花。 程奕回来时,手上多了个气球,图案是飞天小女警中的泡泡,水蓝色的眼睛,浅蓝色的裙子,程奕在她手腕上系了个结。 顾亦徐忍俊不禁,“你这是把我当小孩哄。” “谁规定成年人就不能玩气球。” 也对,没有人规定不可以。 顾亦徐心安理得地收下。 “我今天一直不是很在状态,毁了你的好心情。” 顾亦徐奇怪他怎么会这么想,“和你无关啊。” “可你闷闷不乐。” 顾亦徐说:“……那是因为刚刚那个男孩的妈妈,她说得话太难听……” “是么。”程奕笑了下。 “我也有句话,很早前就想告诉你。” 顾亦徐诧异。 “你的情绪写在脸上,就好比现在。”他无情道:“说谎并不高明。” · · 顾亦徐顿了顿,想起先前和那小伙的简短交谈。 他很认真说:“那位先生的表情很丰富。” 顾亦徐听完,应道:“你说得对,他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所以,她才始终看不穿程奕。 而程奕却能轻而易举读懂她所有想法。 亦徐不由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开心?” “因为我。”他答得倒快。 顾亦徐忽然想笑,没来由的发笑。她仿佛陷入一个怪圈,程奕敏锐到让她的细微情绪都无可藏匿,但却无法理解矛盾复杂从何而起。 其实很简单,当程奕挂断电话前,顾亦徐恰好听见他说的最后一句。 是法语。 口音地道标准,简直和母语般流利自如。 顾亦徐在国际学校时,学会日德法三门语言,其中五年期时学的法语,七年级学德语。后来上高中后没再练习过,现在有点生疏。 可是,Ne dit plus rien。 这是很常见的一句话。 意思是,不要再说了。 然而程奕一转头,面不改色地粉饰。 顾亦徐心想:他在撒谎。 很可能,他在回复摩天轮上的那个未名号码。她不在意程奕和谁通话,不在意说话的内容,但是,程奕讳莫如深的态度,令她感到不安和疏远。他吝啬于分享自己的私事,竖起冷漠的高墙隔绝别人的窥探。 顾亦徐只好转而问:“我开不开心,高不高兴,你为什么在意?” 这回把他问倒了。 顾亦徐失笑,这回是发自心底的笑容,“你好好想,想出来最好,想不出来——” “那我就晚点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表白,嗯!握拳! 第32章 、亲密距离4 回到家,解开腕间系着的细绳,泡泡纯真可爱的Q版动漫人物,摇摇晃晃飘到天花板上。 顾亦徐拉着,又松开。 泡泡在空中飘忽。 一天出行下来,她感到有点疲惫,躺在偌大沙发上,出神。 有点失落,又满足。 躺了一会儿,外边天色暗沉下来,顾亦徐却懒懒得提不上劲,不想吃饭。她预计先把下午的照片导进电脑里,除随身携带去学校,用于完成上课、作业的笔电外,书房桌面还有部一体式电脑。 插上数据线,有一搭没一搭地等待传输间隙,顾亦徐翻看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