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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你明明是鬼修,为何要帮人?难不成你以为你帮了他们,他们就会感激你吗?人鬼殊途,他们永远不可能对你放下戒心! 快过来吧,我们才是同类! 你在犹豫?是因为你背后的那个人吗?他不过是因为要保住自己的性命,才只能虚与委蛇,一旦把我们毁灭,你也会被抛弃的,永远不要小看人心的恶意! 他不过是在利用你! 杀了他! 我们可以给你更强大的力量,让你重新站在众鬼之巅! 杀了他! 这些声音一层层涤荡在鬼王识海,千方百计想要动摇他的心志。 何青墨敏锐感觉身后人的震颤,只当他受伤了,不由分神微微侧首吼道:“你没事吧!” 令狐幽没有回答。 他本来就是鬼修,那些鬼魂虽然胡言乱语,但有一句话没说错,人鬼殊途,即便他努力控制,神识也会禁不住受到同类的牵引,只是他修为深厚,一时半会不至于乱了阵脚,要说完全没影响,也是不可能的。 何青墨却觉不妙,他忍不住扭头,却正好看见一波鬼焰涌来,而令狐幽依旧恍若未觉,没打算出手。 说时迟那时快,何青墨来不及多想,下意识用身体猛地将人扑倒。 下一刻,鬼焰悉数撞在他的后背! 何青墨一口血喷出,溅了身下人一头一脸。 他昏昏沉沉,浑身没了气力,只觉被一双冰冷手臂紧紧圈住,又被带得飞起来,身体跟着起起伏伏,颠簸得他恶心,鬼气入体,何青墨的身体逐渐冰冷下去,唇色也变得青灰。 鬼焰一击不成,狂啸着再度卷来,却见鬼王蓦地抬手,眼神一冷,插在各处的黑色令旗若有感应,同时飞起,化为流火射向黑焰,轰然爆开! 鬼焰嚎叫着四散逃窜,开始脱离了万莲八圣的掌控。 这是一个机会! 孙不苦和九方长明绝不可能放过! 两人曾经分道扬镳,如今因共同的敌人再度聚首,甚至在多年之后联手拒敌。 “万法无法,我即是法!” “天道通神,日月其遵,敕令我出,九州莫违!” 两人的法诀几乎同时出口。 许静仙从未听过长明口中所念的法诀,后者念得极快,稍一分神甚至听不清。 她直觉这个法诀的威力十分强大,可从前竟未见九方长明或其他人用过。 念头刚起,就觉地面震颤,金紫色光芒在黑焰中炸开! 随着长明法诀,夜空星星点点闪烁起来,很快连成一片,如陨石星落,划向人间,落在万莲八圣所在的各处,彻底摧毁阵法。 金身佛像在孙不苦背后显像,那佛像嘴唇张合,仿佛与孙不苦同步念诵。 金光越来越盛,直到众人都忍不住以手遮掩,直到金光将黑焰彻底吞没,所有逃窜的恶灵悉数被消灭,化为光点,流散绝迹。 放眼望去,一片狼藉。 除此之外,许静仙再想不到别的词来形容。 一场大战之后,她灵力耗尽,外伤也不少,毕竟修为深厚又惜命,所幸没什么致命重创,但别人就没这么幸运了,何青墨倒在鬼王怀里人事不省,贺惜云等人也不知去向,许静仙踉踉跄跄奔向九方长明的方向。 后者原本直挺挺站着,毫无征兆就往前倒去! 许静仙大吃一惊,待要伸手,却已有人比她更快。 孙不苦将人背起,瞥她一眼。 许静仙顾不得其它,见孙不苦似乎默许自己跟着,就赶紧疾步上前,自然而然去看九方长明。 这一看,她不禁吓一大跳。 原本只有发尾的霜白,竟又往上蔓延许多,甚至接近一半。 “孙院首,不知可否方便告知云未思云道兄的情形?” 许静仙耍了一个小小的心眼。 她知道佛门不待见魔门,如果自己直接询问周可以,孙不苦未必愿意回答,但换成云未思,也许还能打开话匣子,混个交情。 “他入魔了。”孙不苦果然痛快,只是说出来的话却令人震惊。 “是,走火入魔?”许静仙皱眉。 “魔气入体,已成半魔。” “那九方前辈的伤?” “是他所为。” 许静仙微微色变,心道九重渊两人反目一幕,难道又要重演? 可从云未思过往一言一行,对其师分明是旧情眷恋,后来也逐渐恢复神智,与常人无异,如何又会说变就变。 孙不苦似乎看出她的心思,三言两语便将当时惊心动魄描述出来。 “周可以已死,一人想救,一人想杀,云未思因此成魔。” 许静仙下意识问:“云未思为何要杀周宗主?” 孙不苦微微叹息:“这是一个局。” 这是一个明知是死,却无法抗拒的局。 所有人都在局中,兜兜转转,当局者迷。 唯独有一人,愿意九死一生,去尝试破局。 那人就是云未思。 而用性命成全他成为破局之人的,是九方长明。 第101章 是为了九方长明。 “我要走了。”云未思如是道。 无论长明怎么抬步走过去,两人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周身漆黑黯淡,半点星辉亦无,如亘古长夜,从未明过。 “欲往何处?”长明问。 “去该去的地方。”云未思侧身站定,似看他,又似看向长明身后不知名处。 神色缥缈,便连衣裳袍袖也缥缈起来,独立于天地之外,游离于山海之间。 长明隐约知道对方想干什么,临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仿佛被无形禁制封住,只能吐出一句—— “我与你同往。” 云未思摇摇头,将目光完全落在他身上,带了些忧伤决绝。 长明记忆里的云未思,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神情,他疑心自己在做梦,又不确定,反而抓心挠肝的,总觉得自己像是遗忘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秘密。 “你不能去。”云未思叹了口气,“师尊,我从未后悔过,哪怕魔心作祟,魔气入体,煎熬折磨,我也没有后悔过,当日进入九重渊,去追查你的死因,追查六合烛天阵的真相。虽然我不甘心,可那与我的作为无关。我原以为,你死而复生,从今往后我们还会有许多年,我可以……” 他声音渐低,最终沉默不闻,只微微笑了下。 “算了,我要走了。师尊,愿你早日突破瓶颈,重登巅峰,斩尽诸邪,从心所欲。” 此话说完,他转身便走,不再停留,身影在暗色中渐行渐远,终至白光缥缈,不复得见。 长明费尽全力,却仍旧无法迈出一步,他心中大急,下意识想召四非剑,怎么也召不出来,这才赫然想起,四非剑在先前万莲佛地一战时,就已经为了护主尽碎其身,剑灵销毁,从此天上地下,再也没有四非剑了。 万莲佛地……那云未思?! 耳边传来细碎的说话声,由远及近,像隔着一层纱。 “是什么样的局?” “万剑仙宗宗主欲以天下为阵,连接黑暗深渊与人间,但如今万莲佛地已毁,他的宏图伟业又要延后实现,此时云未思以身成魔,对方必然会主动与其联系。” “云道尊想以自己为饵?!”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那他为何要周宗主的身魂?” 长明胸腔剧痛,气息如火,只觉灵力被无形束缚,连手指都无法颤动。 听见二人交谈话语,他想睁开眼睛,却反倒引得喉头一甜,血从嘴角缓缓溢出淌下。 不必孙不苦回答,他也知道为什么。 因为云未思已经问过他了。 当时他问,你的性命,与周可以的神魂,必须选一个。 云未思希望长明选的是后者,因为周可以已死,他的神魂足以让云未思作为投名状,得到万剑仙宗宗主的信任。 但长明没有如他所愿,长明选了自己。 他让云未思用四非剑和自己濒死的代价,去换取这足够分量的信任。 云未思问了他两次,长明都是一样的回答。 两人四目相对时,云未思已经知道对方的决心。 所以他出手了。 剑亦有灵。 正如当初云未思记忆缺失,想用四非剑杀九方长明,却发现无法办到一样,春朝剑也曾是长明的佩剑,跟随他出生入死,同样不肯将锋刃对准曾经的主人,是以在云未思出手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剑绝不会真正落在对方的脖颈上。 但他却必须这样做。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唯有如此,方能连自己都骗过,让体内作祟的魔心也相信,他的确是彻底入魔了。 长明无法听见云未思与体内魔心的拉锯,无法得知对方必须经历怎样的天人交战与折磨,方才能瞒着魔心制定出如此一套天衣无缝的计划,以身犯险,成为最终的破局之人。 他甚至不知道,云未思此去,是生是死,有生之年,两人还能否见面。 长明自修行以来,行千山,踏百川,曾于极寒处历经艰险,手缚苍龙,箭射星辰,也曾与顶尖宗师高手斗法交战,生死一瞬,从名不见经传的修士一步步走到天下第一人,哪怕九死一生,回顾黄泉浑浑噩噩,连记忆都残缺不全之事,他也从未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坐以待毙。 唯独此时,此刻,九方长明蓦然惊觉,他竟是连自己的徒弟都保不住。 云未思以命破局,不是为了天下,不是为了苍生。 他放弃世间荣华虚名,入九重渊,与妖魔缠斗,放任魔气入体,魔心孕育壮大,只有一个原因。 是为了九方长明。 “九方前辈!” 许静仙正与孙不苦说话,忽然瞥见无声无息躺着的长明不止嘴角淌血,连眼角都有血泪流下。 血流入鬓发,在枕上晕开,化出一片暗红的湖,有种近乎惊心动魄的妖冶美感。 孙不苦并作几步上前,将人扶起,握住手腕,灌注灵力,一气呵成。 但他随即察觉不对劲。 对方气息孱弱,生机缠绵,似有断续,与方才的平稳沉睡截然不同。 九方长明原本的伤势固然很重,但在他自己的修为基础和孙不苦的全力救治下,本不该出现如此剧烈的波折动荡。 除非…… 孙不苦忙将手放在他额头上方,片刻之后微微色变。 许静仙察言观色,暗道不妙,忙问:“如何了?” 孙不苦神情凝重。 长明三魂中的两魂,不翼而飞了。 但方才他们二人一直守在此处,任何鬼祟妖邪想要勾魂摄魄,都难逃孙不苦法眼。 那对方的残魂,到底会去哪儿了? 孙不苦虽有金身法相护体,但单纯以修为而论,他跟春迟决一死战未必有全胜把握,是九方长明与云未思二人先前拖住春迟,将万莲佛地核心大半鬼焰毁灭,孙不苦方才能一击即中,哪怕不看过往师徒情分,就算冲着这次因果牵绊,孙不苦也无法不管不顾,一走了之。 “我去外面看看,你守着师尊。”他对许静仙道。 许静仙叫苦不迭:“我如今已无法宝,若真有厉害人物来了,单凭我一人之力怕是抵挡不住!” 鬼王和何青墨等人伤势严重,各自静养闭关,如今根本指望不上。 她一个弱柳扶风的女子,缘何要肩负起这样的重担,难道是天妒美貌吗? 第102章 那是有我在! 孙不苦停步,带了一丝微妙的古怪表情回头看她。 “若我没看错,许道友也是宗师修为,这世间强横高手固然不少,不过眼下万莲佛地已经毁了大半,能有一战之力的修士几乎不剩,不可能再有什么人凭空冒出来,以你的能力而言,并无问题。” 许静仙估计不记得了,当年她与一人斗法,对方想用针对魔宗的春毒,逼她春情大发缴械投降,结果被她发现,许静仙也不直接杀人解恨,而是留了对方一口气,生生把人折磨得欲仙欲死,赤身裸体跑到城里妓坊门口自抽耳光,崩溃大哭不成人样,那会儿孙不苦可是全程都看在眼里的。 这样的她居然自称弱女子? 许静仙半点也没有不好意思,反是越发可怜了,还卷起袖子给孙不苦看自己手臂上的累累伤痕。 “人家法宝没了,如今是赤手空拳,又受了这样重的伤,若真有敌人来了,怕是一拳就能将奴家给打没了,奴家若是没了,那这里真就一个能打的都没了,九方前辈,啊不,师尊也会被牵连的!” 孙不苦:“那你想怎样?” 许静仙嫣然一笑,亲亲热热:“孙师兄身为庆云禅院院首,身上想必法宝神兵无数,只要漏一件给小妹,那小妹既有傍身武器,孙师兄也可放心去找师尊了,小妹定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上师尊玉体受到半点损伤!” 她打蛇随棍上,竟是一口一个师尊师兄地叫上了,不知道的还当九方长明当年在魔宗有个沧海遗珠私生女。 孙不苦正要说话,便见天际乌云翻涌,原本该是黎明破晓,旭日东升的时辰,但诡异的红色却从云后冒出,显露出一丝不寻常的征兆。 他飞身跃上房顶,居高临下远眺地平线尽头的红色越来越浓,从乌云后漏出,流溢晕染,血腥妖异,似有人受伤流血,那血被泼溅到天空,经久不散。 孙不苦低头思忖片刻,似想到什么,面色越来越难看。 许静仙修行多年,也从未见过如此场面,禁不住看呆了。 “那是什么?” “缺口已经打开了。” “什么缺口?” “三破日,加上日月贯天狼的星象,对应六合烛天阵,其势已成。” 许静仙先前也曾听长明提过六合烛天阵的事情,但她总觉得那离自己还很遥远,私心里认为不如拿到鲛绡或什么厉害法宝更为实际,直到周可以的死讯传到眼前,她才忽然感觉到一股迫在眉睫的危机,山雨欲来风满楼,所有人头上都悬着一片阴云,随时都有可能风雨大作,淋湿己身,她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可以置身事外偏安一隅。 “但我记得九方前辈……师尊说过,新的六合烛天阵里,万莲佛地应该是其中一角,如今万莲佛地已毁,阵法应该也失败了吧,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