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个在世俗政权和修真江湖都有双重特殊地位的存在,想要对付见血宗,自然不在话下。 但—— “为什么?”方岁寒百思不得其解。“宗主是强暴过江离的女儿,还是杀了万莲佛地老秃驴的爹妈?” “我不知道,也许他们并非针对宗主。” 许静仙分心去看长明,发现战局胶着激烈,一时间还很难分出胜负。 云海固然实力骇人,但长明灵力逐渐恢复,又有四非剑加持,暂时还能撑住。 若是撑不住……许静仙想想自己如今的修为,再想到自己刚才已经彻底报废的纱绫,不由一阵心酸。 云大师兄要是能正常点儿,她也能多一条大腿抱,现在这般,她是选谁好? “不是针对宗主,那是针对见血宗?” 方岁寒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发问。 许静仙分心观战,有些不耐烦了:“我要与师父去找宗主,你倒不如想想自己该何去何从!” 方岁寒:“你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师父?” 许静仙:“上面交手的那两位,一位是宗主师父,一位是宗主大师兄,宗主师父他老人家在九重渊里屡屡救我,可不就如同我再造父母一般,师父就如同父母,我已决意——” 话音方落,长明就在他们视线中,如断线风筝飞出,重重撞向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峰,云海的强大灵力,竟直接将山峰顶端削去一小块。 长明落地,不知生死,但云海并未就此放过他,依旧飞身追上去。 许静仙:…… 她这师父,是不是认得有点早了? 长明知道,云海是真的想要置他于死地。 先前云海虽然性情不定,但九重渊中屡屡站在他们这边,连长明也不免放松了警惕。 却未想到,今夜八卦剑阵会令对方提前入魔。 而入了魔的云海,六亲不认,远甚先前修无情道的云未思。 胸口闷痛,目力模糊。 长明想吐血,却忍住了。 狂风迎面而来,转瞬即至,他重新捏起剑诀,让四非剑挡在身前,自己则勉力起身。 四非剑再度一化为七,环成剑阵将云海围住。 黔驴技穷,故技重施。云海压根就没放在眼里,直接以方才破解之法抬袖劈向其中一把剑。 这次居然没劈开。 云海挑眉。 七把剑围绕他旋转,白色符箓微微发光,不断从剑身浮现虚空,对他形成进一步的压制。 符箓携带的灵力进一步收缩,最终会将他困在里面,直到自身力量消耗殆尽。 云海低头看向脚下。 他脚下竟然也有一个阵法,符箓重重叠叠,复杂难辨。 原来将自己引到这里,是为了让他落入这个阵法,云海笑得张狂,忽而敛去笑容,以千钧之势一跃而起,春朝剑骤然飞起悬停头顶,又爆发出刺目光芒,脚下符箓寸寸裂开,似已承受不住他强大灵力的威压。 长明面色微变。 四非剑中的灵力无穷无尽,但他目前的身体却承受不了太多,如同巨浪滔天漫过堤坝,就有可能反噬己身,随着云海即将挣脱剑阵符箓,他却不得不临时从四非剑再汲取更多灵力,用以维持剑阵稳定。 血,从口鼻缓缓漫出,头发随风狂舞,霜白似乎也在逐渐向上蔓延。 “你,还是不行。” 白光中,云海一步步朝他走来,带着讥诮轻蔑。 “有所求,有所顾忌,这些无用之物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长明闭目不语,任凭脖颈被捏住,弱点尽在对方手中。 云海没有急着杀他,反是将人锁入怀中,低头在他颈子锁骨轻嗅,冰凉鼻尖与温热肌肤相触,带来敏感的颤栗。 这是香甜的,魂魄的味道。 妖魔不容于世,因为人的魂魄是他们提升力量修为最方便的途径。 与其辛苦修炼,倒不如攫取魂魄,尤其是修士的灵力,化为己用。 云海抬起头,眼中黑色与红色交织翻腾,似有微弱波动,在为即刻动手与否而矛盾。 长明不动声色,手在背后默默捏起剑诀。 轰! 当光芒大盛,彻底炸开,甚至覆盖两人交手的那一片区域时,连许静仙他们也无法看清战局了。 她腾地起身,站在崖边张望,却无论如何也只能看见白光。 到底要不要过去看看? 恐怕还没靠近就会被殃及池鱼了吧? 即使许静仙现在修为大涨,她依旧有点心虚,尤其在面对宗主师兄时。 要是连宗主师父也打不过,自己好像也没有必要再上了吧? 偏生方岁寒还在旁边聒噪。 “你不过去看看吗?他入魔了,你不看我们就快走吧,别管闲事了,不然我们都要交代在这里!” 他不是不想跑,是在方才剑阵中双腿腿骨尽碎,想跑也有心无力。 “闭嘴!” 许静仙狠狠道,回身将他定住,又撕下方岁寒的袖子,掰开对方下巴塞进去。 天地顿时一片清静。 方岁寒:…… 未等许静仙过去,光芒缓缓消散。 云海抱着长明走来。 没有预料中的两败俱伤,但长明…… 许静仙心头一突。 半白头发大片迤逦,也遮住对方埋在云海怀里的脸,看不清生死。 而云海—— 他周身血迹斑斑,但已经没了先前的癫狂和血红眸色。 许静仙试探:“云道友?” 云海没应,但也没表现出不认识许静仙的陌生。 “见血宗有什么灵草丹药,都拿过来。” “宗主私藏颇多,我去找找!” 其实许静仙自己也有私藏,哪个有点能耐的修士这年头不搜刮点丹药灵草备用,不过她觉得宗主的东西效果肯定更好,自己本来就穷,没必要再拿出来献丑了。 “啊对了,这位是见血宗观海峰方峰主,擅于炼丹炼药,您有什么需要,找他就成。” 她顺手就把方岁寒给卖了。 方岁寒动也动不了,嘴巴还塞着东西,只能唔唔唔个不停,也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反对。 许静仙自动帮他翻译:“我们方峰主最是热情好客,方才二位救命之恩,他感恩戴德,我记得他有一盒向阳丹,是炼制数十年的心血,对灵力受创者最为管用,想必很愿意拿出来的。” 方岁寒:…… 云海不言不语,抱着长明就往里走,看样子是要临时征用方岁寒的炼丹房了。 “云道友!” 他转头看许静仙。 许静仙道:“长明,嗯,宗主师父没事吧?” 她其实有点怵现在的云海,因为对方直到现在,煞气浓郁,威压深重,像是随时有可能翻脸不认人。 眼皮还带着红,蜿蜒流下,像眼角流血,瑰丽邪魅,惊心动魄。 “你眼睛流血了。” “不是我的血,是他的。”云海随手一抹,“他没有性命之危。” 说罢不再多言,抱着人入内。 没有性命之危,也就是说受伤还是不轻了。 许静仙待要再说,炼丹房的门已经关上了。 她与无法说话的方岁寒面面相觑,对视片刻。 “你那向阳丹放在哪里?”许静仙问。 方岁寒:…… 他没有说话,当眼神里流露出我死也不会告诉你的意思。 “你不说,我就自己搜了,反正你现在动弹不得,你这观海峰上的人也死光了,根本拦不住我,到时候我搜出什么据为己有,你就别怪我不顾同门之情了!”许静仙狞笑,她觊觎方岁寒的私藏已久,要不是忌惮他布下的机关暗算,早就动手了,哪里会跟他先礼后兵。 方岁寒目眦欲裂,呜呜两声,强烈表达出想要说话的意愿。 “我可以让你说话,不过你要是说那些废话,以你现在处境,就等着被我整治吧!” 许静仙警告完,这才解除对方禁言术。 方岁寒脱口而出:“你别想动向阳丹!” 许静仙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现在是宗主师父疗伤需要用到,你不交出来?” 方岁寒恨得咬牙切齿,若不是她嘴快,他们如何会知道向阳丹的存在? 从他开始炼丹起,就耗尽心血,夙兴夜寐,才终于有了那三十六颗向阳丹,原是想给留着自己突破修为时用的。 许静仙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冷笑道:“你那修为,再过八百年都赶不上我了,这次见血宗遭逢巨变,如果没有宗主师父和大师兄在,我们根本报仇无望,你用脑子好好想想轻重先后吧!今夜若非我们及时赶到,你怕是早就尸骨无存,去地下抱着那些向阳丹哭吧!” 方岁寒沉默片刻:“跟我来!” 他双腿如今不能行走,还得许静仙背着,但许静仙偏不背,她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把方岁寒给气得,差点又要骂人。 幸好忍住了。 两人素来不和,他很清楚自己要是骂出口,许静仙能直接把自己从山顶扔下去。 所到之处,见血宗半个活人也无,那些早已死去多时,失去灵力支撑的身躯没了开始腐烂。 早在之前长明毁掉骷髅头之后,外面的傀儡就一个接一个倒下,如今的见血宗,除开长明和云海,实打实就剩下两个活人。 许静仙先前已经见过,倒还没什么,方岁寒却不知道见血宗竟已变成这样,大受震撼。 “我离开见血宗三年,这外头是否发生了什么?”她问方岁寒。 方岁寒茫然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沉迷炼丹,经常十天半月关在炼丹房,甚至不会去关心外面侍女是不是换了人,长得漂亮还是丑陋。 “好像有一回我出去,听见他们说,镇灵宗和二十四陂袁家一夜之间相继被灭门,凶手不知所踪,但当时我急着回去炼丹,也没怎么打听……停,你放我下来。” 方岁寒指着前面的井。 “向阳丹我就藏在那里头,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丹药,你都拿出来吧。” 许静仙:“我?” 方岁寒奇怪:“难不成是我?我现在还怎么下去?” 一刻钟后,他就知道自己怎么下去了。 方岁寒是被拎起来扔下去的。 第49章 昼夜如斯,无声长情。 “我依稀记得,三年前,万剑仙宗的人好像前来拜访过,说要请宗主去参加一个什么会,宗主没答应,甚至连人都没见,就让人打发走了……” 井里别有乾坤,许静仙为了方岁寒那些私藏,背着他在井下走,顺道还得让耳朵遭受荼毒。 声音打在井壁上,层层回音,炸得许静仙耳朵嗡嗡直响。 为了听方岁寒回忆这三年来见血宗的变化,从中提取有用信息,她忍了又忍,没打断对方。 “我想起来了,应该是千林会,当时万剑仙宗的人说,历来千林会,各大宗门齐聚,魔修也不少,唯独少了我们见血宗,三年前的东道主是万剑仙宗,他们派人前来邀请宗主,希望宗主能拨冗出席。” “宗主怎么说?” “宗主说,要是江离老儿亲自来邀请,他还会考虑一下。” 许静仙嘴角微微一抽。 “果然像是宗主会说的话。” 除了他们二人,见血宗上下无人生还的景象让方岁寒受了极大震撼与冲击,他拼命想要回想起与此有关的任何记忆。 因为任何细节,都有可能还原真相。 方岁寒拧着眉头:“江离不可能因为宗主不给面子,就要屠了见血宗吧?咱们宗主好像都没这么狂妄过。” 许静仙沉默片刻:“我觉得不是宗主不够狂妄,而是他一个人也灭不了万剑仙宗。” 方岁寒:…… 魔门偏居一隅,行事非此即彼嗜杀无忌,因此不受其他宗门待见,修士也以魔修为耻,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声音都会销声匿迹,就像周可以,对附庸见血宗的小门派也干了不少让他们送男女为炉鼎的事情,就没见其他门派跳出来反对。 这样一位喜怒无常的魔修宗主,也没有动不动就说要灭了哪个门派,说明周可以脑子还是清醒的。 既然万剑仙宗与见血宗无仇无怨,江离为何又要对见血宗下手? 从九重渊到见血宗,处处都能看见他的身影,仿佛蓄谋已久,就连她跟长明进入九重渊,都像是一场早就算计好的阴谋。 许静仙忽然道:“我听说,万剑仙宗的衣钵人选,曾经不是江离,而应该是他的师兄燕行。” 方岁寒:“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许静仙:“后来一次历练中,那个燕行身负重伤,双腿残疾,别说修炼,连正常人都达不到,自然而然失去继承衣钵的资格,于是他师弟江离接掌万剑仙宗,成为如今的宗主。” 方岁寒:“这跟见血宗被屠有何关系?” 许静仙冷笑:“凡事都要追根溯源,你这脑子自然想不明白!你焉知江离背后无人,又或者他酝酿更大的阴谋?他让宗主师父七月十五去万莲佛地,这说明什么?说明佛门居然与道门勾结在一起,共同对付魔门了,你说事情严重不严重?如果我们还内斗不休,最后只会被他们逐个击破!还有,你说镇灵宗和二十四陂也都一夕之间被灭门了,他们与魔门毫无瓜葛,跟万剑仙宗也素无往来,都是不起眼的小门派。这说明被针对的不仅仅是见血宗,对方打定主意,从一些不惹人注意的门派开始蚕食。” 她越想越是惊心动魄,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宗主师父果然没说错,万剑仙宗从数十年前六合烛天阵就开始布局,所图甚大,绝不会仅仅满足于执天下道门牛耳,他连宗主师父都敢算计,其他人,更是不在眼里了!” 方岁寒注意力却被她的称呼吸引了。 “你口口声声宗主师父,宗主哪来的师父?别是你从哪儿认的野亲戚吧?” 许静仙:“九方长明听说过吗?” 方岁寒:“好像有点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