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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她一下子想到了七星河。 “是不是这里要没了?” 长明嗯了一声,看她坐立不安的难受模样。 “你还能走吗?” “我、我……” 许静仙欲哭无泪,她现在连舌头都开始发麻打结了。 这哪里是什么集天地灵气的仙草,分明是毒药! “我们要去哪儿,快、快走!” 哪里还需要她催促,长明拽住她的胳膊跃向云顶楼,两人站在楼顶,看着地面裂开,湖水倒灌,城中房屋纷纷倒塌,天空阴暗难言,唯有城中各处燃起的火光照亮视野。 当远处最后一丝余晖也彻底被黑云吞噬时,黑暗的使者将成群结队蜂拥而来,追寻它们眼中最美妙的血肉滋味。 “那些秃鹫……” 许静仙也想到了,她催促长明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长明却摇摇头。 “再等等。” “再等就来、来不及了!” 许静仙身体好受了点,但脸部表情却不受控制,歪口咧嘴,说话还流口水,跟行将就木的八十老太一样,气得她颤巍巍抬起袖子死命遮住。早知道养真草的药性如此剧烈,她就—— 闭着眼还是得生吞下去。 “许仙子。” 长明负手站在屋顶,看着远处乌云翻滚变幻,高深莫测,长发衣袍俱飞扬,颇有些乘风而去的出尘。 唯独身边跟着个以袖掩面流口水,不大像仙女的女子。 他问出来的话,更是让许静仙全身的毛一下炸了。 “你确定你吃下的,就是真正的养真草吗?” 许静仙:?!! 她骨子里压抑的多疑瞬间被挑起来。 “为何这么说?” “如果是养真草,你怎会如此难受?说不定真的早就被那卢长老用了,你现在吃到的,不过是赝品。” “不可能!”许静仙下意识反驳,“卢建木若真用了那养真草,还怎会如此狼狈?还有,我看的那本古籍上,明明白白写着,养真草的草叶上面,确实有金线纹路,这是无法模仿的,世上不会再有与它相似的赝品了!” 长明讶异挑眉:“原来那古籍上记载养真草叶子有金线,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许静仙语塞,她总不能明说自己之前不信对方,有所保留吧。 说了一会儿话,她发现身上难受的症状正在逐渐消失,取而代之是丹田一股暖意升起,流遍四肢百骸。 “那养真草,你为何自己不用?” 许静仙犹豫片刻,还是问出来。 世间修士,若是不知道的也就罢了,在知道了养真草的存在及其效用之后,似乎没有人能抵挡它的诱惑。 “它对我没用。” 长明淡淡道,他与对方随口扯闲篇,实则在观察天色变化,等待云海那边的结果。 “我身负重伤,虚不受补。” 吃下养真草,他的反应未必比许静仙小,说不定还会一命呜呼。 唯有四非剑的灵气,可以慢慢滋养他的身体,也许还能助他度过未来执玉念月第八重的瓶颈。 “你不必担心我诓你,无论如何,你陪我进来一趟,这养真草就算是应有的酬劳。” 许静仙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知道自己心底所有想法似乎全被看穿。 脸皮比城墙还厚的许峰主没有露出任何惭愧,反是嗔道:“人家还不是担心吃到假的,连累你么?再怎么说,咱们也算共患难过的了,你放心吧,回去之后,我定会尽力保你,不让宗主迁对你下手……咦,你的头发?” 方才忙着忍耐痛苦无暇旁顾,她这才发现,对方靠近腰部的那部分头发,不知何时竟全变为霜白。 暗色与火光交融的夜里,随风飞扬的白色非但不显苍老,反倒为长发的主人增添几分魅惑。 “还真……”挺好看的。 许静仙沉迷美色的本性又冒出来了,忍不住伸手去摸。 一缕发丝被她抓在手里,随即又被风揪走,挠在手心痒痒的。 但好看归好看—— “你是不是受伤了,头发怎会变成这样?” 长明随口胡诌:“这是九重渊最新风尚,往后出去了,所有人都会群起效仿,照着这个样子来染的。” 骗鬼吧你! 许静仙嗤之以鼻,松手任由发尾在风中狂舞。 然后她听见长明道:“时间到了。” 什么时间到了? 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的许静仙听见翅膀扇动的声音。 劈啪,劈啪。 由远及近,由疏而密。 在这里早就待了快两个月的许静仙对这种动静实在是太熟悉了。 秃鹫。 那些秃鹫出来了! 它们就像黑夜的审判,不见鲜血决不罢休。 正忙着互相厮杀的人们突然一下子清醒过来,他们心底的恐惧被秃鹫唤醒,顾不上快到手的宝贝,赶忙转身就跑,寻个屋子躲藏起来。 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此果断,有些人眼看梦寐以求的法宝近在咫尺,恨不能扑上去抢,犹豫的片刻工夫,就已经成为秃鹫的猎物,他们手里挥舞武器拼命反抗驱赶,可也抵不过秃鹫群起而攻的凶猛,很快便有人被啄咬得头破血流,满身窟窿倒在地上,死状颇为惨烈。 但没有人顾得上去哀怜他们的死。 天垂城彻底陷入混乱。 人性在生死面前变得无足轻重。 有人将同伴推出去挡在自己前面,有人将道侣关在门外,任凭对方被秃鹫蚕食的哀嚎响彻耳边,也有人为了救师兄弟,自己成为秃鹫嘴下的食物,而被救的人却转身就跑,头也不回。 站在高处的许静仙和长明二人,自然也成为显眼的目标。 大批秃鹫朝他们远远飞来,转眼就已经到了附近。 许静仙抓着长明要往下跳,却被对方按住。 “等等。” 还要等?等什么? 许静仙不明所以,他刚不是说时间到了吗? 就在这时,一道光霎时照亮整个天空。 闪电将天歪歪扭扭划成两半,刺目的亮让许多人无法直视,也让不少飞在半空的秃鹫纷纷掉下。 轰隆! 伴随着雷声滚滚,闪电划开的裂痕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大,就像整个天空被一股巨大力量撕裂开来,再也合不上。 “走!” 长明一手拽起许静仙,一手以四非剑开路,从楼顶跃起,掠向天边裂痕的方向。 大批秃鹫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电闪雷鸣吓傻了,那股疯狂的劲儿一下子削减不少,有的被四非剑剑气波及,很快就往下掉,有的则下意识避开长明的方向,二人得以一路畅通无阻。 旋风,巨大的旋风,从云层降下,席卷而来。 众人远观而色变,纷纷往反方向跑,许静仙却发现长明拉着自己头也不回奔向旋风。 “我们要去哪里!” 她需要将声音抬到最大,才有可能让对方听见。 但长明什么也没回答,他甚至松开许静仙的手让她自己走。 许静仙没法子,只好紧紧跟在后面。 她发现自己的速度果然比未服用养真草之前快了许多。 在无法使用灵力的情况下,还能有这么快的速度,她与之前在云顶楼跟刘长老交手相比,已非同日而语了。 但大批秃鹫丧失战斗力,并没有让所有人高兴太久。 他们很快发现一件更为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天垂城的另外一边,原本已经抛下刘长老独自逃跑的长老宁涵又回来了。 在他身后,大批黑衣斗篷看不清真面目的人重新归来,他们手无寸铁,指甲却有两三寸长,伸手便抓向来不及避开的人,黑气从指甲倒灌,后者从上而下漆黑倒毙,风吹来,人瞬间化为灰烬,尸骨无存。 再看那宁长老,却分明是穿着五长老衣裳的妖魔,只不过借了宁涵的躯壳,半张脸依稀还有宁涵的样子,另外半张脸,则是全然的青面狰狞,眼珠血红。 是…… “七星河那个妖魔?!” 许静仙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当日那个妖魔假借张暮躯壳潜伏在悲树身边,半夜吸了悲树的精气,将他杀死,不料被长明撞见,他在众修士围攻之下,破罐破摔,直接选择毁掉第一重渊七星河,自此遁去无踪。 原来对方一直就没离开九重渊,反倒又为自己找到了一副好躯壳,作为五长老之一,源源不断送过去的资源,足够他养精蓄锐,来一场更大的颠覆杀戮。 长明不去管他们,也没回头看过,径自奔向那个连接天地的飓风旋涡。 在那里,云海破开了缺口,毁掉天垂城的阵眼云顶湖,整座天垂城很快就会像七星河那样,彻底分崩离析。 地面的震颤摇晃还在持续。 整座天垂城几乎已经夷为平地。 唯一屹立不倒的云顶楼,也随着倒灌的湖水冲击,在强震下摇摇欲坠,一根柱子倾塌,牵一发而动全身,整座云顶楼很快歪倒,湖水淹没了倒塌的宝盖,也摧毁最后一丝原有的模样。 当长明带着许静仙穿过旋涡,来到他们最初的海边,也有不少人反应过来,纷纷通过旋涡离开天垂城,逃出生天。 张暮率领大批妖魔也追了上来。 偌大海滩,霎时变成人与妖魔厮杀的战场。 被压制已久的灵力一下解开禁锢,许多修士憋闷已久,顿时准备大开杀戒。 但很快,众人发现这些妖魔并非寻常魑魅魍魉。 他们是比秃鹫更为可怕的捕食者。 借着身边手下开道,张暮如入无人之境。 血,染红了海滩,又很快被海水冲走。 喊杀声响彻天际,却撕不开漫漫长夜。 人们从未感觉自己与高阶妖魔之间有过如此悬殊的差距。 哪怕在外面独当一面,来到九重渊之后也未尝败绩的修士,在这样的攻势下,仍有些捉襟见肘的吃力。 许静仙在杀死一只妖魔之后,又迎来四面夹击,她甚至顾不上转头去看长明。 养真草的灵力还未彻底与身体相融,她感觉发挥尚未能出全力。 张暮眯起眼,视线落在混战中的一人身上。 九方长明。 四非剑对妖魔而言,是巨大的震慑。 长明纵然灵力残缺,但有四非剑在手,加上御物化神,也能转圜无碍。 就在四非剑将一个妖魔对半劈开时,张暮出手了。 他穿过人海,飘忽不定,迅捷如风,上一刻还有数丈之遥,下一刻便到了长明身后。 张暮伸出手。 这只手布满青筋,指甲乌黑,只要沾到发肤,就能将污秽魔气染上对方。 张暮露出势在必得的表情。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着这个干净的人,被魔气污染,在地上痛苦哀嚎地翻滚了。 一道剑光射来! 凌厉霸气,目空四野。 带着横断四合八荒的决绝。 张暮表情微凝,发现这道剑气居然突破自己周身的屏障,不得不撤身后退,暂时放弃美味猎物。 云海缓步走来。 魔挡杀魔,神挡杀神,缩地成尺,瞬步千里。 他的步履极稳,剑锋却极狠,灵力氤氲,无人敢掠其锋芒。 张暮看见他,却蓦地笑起来。 在修士们且战且退,已然不自觉缩成一小圈时,张暮却忽然下令停止进攻。 他对云海笑道:“没想到昔日道门首尊,竟是我同族中人,果真是难得的惊喜!只是你想护着他们,他们领你的情吗?” 张暮以手环指众人,毫不意外看见许多人惊疑不定,望向云海,下意识远离他。 云海孑然一身,面对群魔。 他冷冷笑了下,似根本不在意对方的话,手中春朝剑慢慢抬起。 就在此时,一人越众而出。 他不顾旁人眼光,走到云海身边,停住脚步,望向张暮。 “听说妖魔大多守诺,我想与你打个赌,若我赢你,你就罢手,如何?” 张暮冷冷道:“你有什么资格与我打赌?当日在七星台,若不是你狡诈多端,早已是死人了。” “就凭,我是昔日天下第一人,九方长明,他的师父。这个资格够不够?” 长明微微一笑,将旁人哗然抛之脑后。 “你奚落本座爱徒,本座总不能坐视不管吧?” 第44章 所谓世间第一人,竟是你这样的? 许静仙自然知道九方长明。 从寻常人家踏入修炼之门伊始,这个名字就会经常在她耳边被提起。 天下第一人。 道门首尊。 佛子。 魔修宗师。 儒家名士。 很难想象这么多八竿子打不着的名头,会同时落在一个人身上。 因为九方长明与旁人修炼轨迹不同,他先入道门,而又入的佛门,然后成了魔修,还进过儒门,最后成了四不靠的散修。 常人终其一生穷究一道已是极限,他居然门门都学,而且门门都精通。 更稀奇的是,为了笼络这位奇才,哪怕背地里不齿,他改投的宗门,依旧会竭尽全力捧着他,给予无上尊荣。 那些或明或暗的流言蜚语根本不敢放到台面上来,在九方长明鼎盛时期,所有人,不管喜欢或不喜欢,是敌是友,当着他的面,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九方真人。 对许多人而言,这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传奇。 许静仙也不例外。 她不止一次看着各种话本上编排出来的九方传说,生出修士当如是的想法。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不满的声音都会消失。 世人畏他,谤他,可也敬他,服他。 万神山一役之后,九方长明陨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将六合烛天阵的失败归咎于他,后者这种说法越来越盛行,许多新入门的修士不明就里,渐渐的九方长明这个名字被钉在耻辱柱上,成为人族与妖魔勾结的铁证。 崇拜追逐强者是所有种族的天赋,修士也不例外,当神像陨落失格,他们心中的大山坍塌,九方长明这个名字,也就不再被提起,慢慢被遗忘。 许静仙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个病恹恹的男人,跟传说中的人物联系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