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

第5章

“那是你能知道的事情吗?我也是听掌门夫人身边的丫鬟说的。说是华清明,就是刘师叔那不省心的师弟,不忿刘师叔被内定为下任掌门,跑去掌门面前闹了一场,完事就离开本门了,临走前还扬言要让刘师叔好看,我寻思他是不是跑去见血宗那儿说什么话了,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华清明前脚刚走,见血宗的人后脚就来了!” “那刘师叔的婚事怎么办?” “见血宗的人说,让他先成亲,再带着新婚妻子去见血宗作客,萧家的人一听吓坏了,想悔婚,这会儿正跟掌门和刘师叔在大殿里吵架呢!” “那明天的婚礼……” “都一团乱了,恐怕婚礼也不成了,见血宗横插这一手,谁家还敢把女儿嫁过来?” 那人瞧见长明过来,也懒得遮掩了,这事闹成这样,迟早本门上下都会知道。 如果见血宗使者态度坚决要人,那么掌门就得面临两难抉择。 不给,得罪见血宗。 以见血宗的实力和行事风格,想要血洗七弦门这么一个门派,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若是这么把刘细雨交出去,七弦门颜面扫地从此抬不起头不说,七弦门就连半点崛起希望都没有了。 长明从头到尾没有插嘴,只是默默地听。 他想,自己几个徒弟,都混得风生水起,人见人怕,唯独他落魄狼狈,寄人篱下。 他又想,当年周可以就行事乖张,动辄偏激,这么多年过去,果然本性难移,越发“长进”了。 跟何大厨闲话的人很快离开,留下何大厨在那唉声叹气。 “你也听见了吧?” 他看长明一眼。 “别看本门好像人挺多,在人家面前还真够不上一根小指头。除非掌门能说动见血宗使者改变主意,不然,哎你说,这要是真把人送过去了,咱们七弦门以后在外面还能抬起头做人吗?” 何大厨也没指望长明能出什么主意,纯粹就是找个人絮叨絮叨。 长明道:“刘细雨能打赢见血宗来使吗?” 何大厨刚要说自己也不知道,就听见主峰方向传来惊天巨响。 二人循声望去,但见主峰三清大殿上空霞光炫目明亮,宛若旭阳当空。 剑破长空化为巨响,铃铛骢珑清脆悦耳,但两种声音此刻交杂一起,却有股说不出的刺耳,令人耳膜刺痛,禁不住捂住耳朵。 何大厨嘶的倒抽一口凉气,立马露出难受神色。 当此时,两道身影若隐若现,交战半空,依稀能看出一男一女。 男的持剑,女的舞绫。 “是刘师叔!” 没等长明疑问,何大厨就道出对方身份。 “另外一个,好像是见血宗那妖女,他们交上手了?” 离得远反而看得更为全面宏观。 长明如今虽然身体不济,修为尚未恢复,但眼力没有消失。 短短片刻,他便可断定,刘细雨要输了。 果不其然,一炷香之后,剑光越来越弱,绫锻趁虚而入,牢牢绞住剑身,真气顺势将剑绞齑粉。 刘细雨整个人往后飞出落地,消失在两人的视野之内,想必受伤不轻。 何大厨吐出老大一口浊气,表情说不出的失望。 但这在长明看来却是意料之中。 七弦门弟子眼中的修真天才,毕竟也只是七弦门的天才。 更何况见血宗这位来使,的确有些不一般。 这一战的胜败,对长明无关紧要,对七弦门上下却是关键性的一战。 事后不光何大厨唉声叹气,几乎长明见过的每一个人,都阴云密布,愁眉不展。 所有人都很清楚,刘细雨恐怕避免不了去见血宗的命运了。 而在外人眼里,七弦门连嫡传大弟子都能交出去,恐怕也很难再有作为了。 眼看何大厨也没心情检验朝露菇是否新鲜了,长明放下篮子,忽然胸口剧痛,心知旧伤又要发作了,赶忙寻了个借口告辞离开,先行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如今的身体就像风中残烛,破败不堪,经不起哪怕是吹一口气,虽然略有好转,表面上看与常人无异,但发作起来汹涌澎湃,有时连自己都控制不住。 一路强忍,及至推开房门,长明踉跄前倾,半身摔在地上,直接人事不省。 若换个地方,他断然不敢这样昏过去,就算咬碎牙也得强撑着一丝灵台清明,但七弦门有个好处,大隐隐于世,他这里又冷僻安静,平时连何大厨都鲜少过来,是个绝佳的休养之地,反倒比他在别处疗伤安全许多。 不知过去多久。 长明只觉心口如有擂鼓,狠狠一下,震得他心脏连同耳膜生疼,神志突然被人猛揪起来。 有人在惨叫! 声音好熟悉! 而且就在不远处! 长明蓦地睁眼,脸色惨白,身体还没从方才的发作中缓过劲来。 但他已经想起是谁了。 是小云,那个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 小云跟云未思有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联系。 但既不是父子,也不是返老还童。 第5章 他落入了一个局。 长明刚追出院子,就看见散落一地的酸果。 藤条篮子很熟悉,跟早上送来的朝露菇一样。 没有人会专门送东西过来,只有小云。 长明眉头微皱,追了上去。 七弦门虽然不大,也有几座山峰。 他们所在的麟德峰,属于外门的外围,平时只负责外门弟子的日常补给,衣食住行,人不多,住处之间相隔大老远,他去何大厨那里,平时走路都得走上一炷香。 这种情况下,即便旁人听见惨叫声,一时半会也难以及时赶到,毕竟外门的管事杂役们,顶多就是身手利落些,御物飞行那等功夫,还得内门高阶弟子才能学会。 惨叫声越来越近。 一路循迹,地上杂草随着对方行踪而倒向一面,叶尖隐有冰霜。 他顺手将冰霜刮了点下来。 如今远远还没到结霜的季节,这似乎是一种真气凝成的功法。 至于隶属哪门哪派,是道是魔是佛,不好判断。 长明没有多耽搁,加快脚步奔向声音来源。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 近在咫尺! “……在哪里?” “我不知道……” 夜风里传来飘忽的对话。 一方凌厉,一方恐惧。 后者的确是小云的声音。 长明快步追上前,手指微动,掌心已经多了两道白符。 白符飞掠出去,顺着风飞速膨胀,须臾化为两只幼小狐狸,转眼没入草丛。 下一刻,前方尖叫乍起! 不像人声,倒像是狐狸被捏住喉咙的惨叫。 长明没有片刻迟疑,当即又是几发纸箭射出。 悄无声息,纸箭一去不回,仿佛被黑暗吞没。 就像这夜,混沌模糊看不清方向。 树欲静而风不止。 云雾乱卷,月影乱跳。 长明衣袂俱被吹得高高鼓起,他感觉前方发生的事情并不简单。 小云很可能被贼人掳走甚至遭遇更严重的事情,但是又会是谁大半夜突然闯入七弦门从而掳走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杂役? 是见血宗的人? 还是小云无意中撞破什么秘密,被七弦门的人追杀? 纷乱念头从脑海中快速滑过,长明的脚步戛然而止。 四下无人。 荒郊野外,杂草丛生。 这是半山腰一块比较平整的坡地。 春季繁花盛放,连外门女弟子都喜欢过来赏景看花。 但现在—— 前面趴着个人。 头面朝地,一动不动。 对方一身白衣,袖子的金线在月光下隐隐生辉。 不是小云。 长明没有贸然上前,他举目四望,却找不到行凶人的踪迹。 而恰在此时,四面八方,由远而近,人群涌动,纷至沓来。 几乎没给他任何反应的工夫,剑光挟着人影落在周围! 长明心下一沉。 所有不祥预感瞬间成谶。 终究是太久没入世,大意了。 “是刘师叔!” “刘师叔在那!” 有人扑上前去,将白衣人扶起。 长明没见过刘细雨,但从对方长相和周围人反应来看,这的确就是七弦门前程无量的“玉君子”了。 原本意气风发的掌门大弟子,七弦门未来的希望,此刻正软绵绵被人翻过来。 面若金纸,嘴角淌血。 “师父,刘师弟的手足骨头全碎了!” “刘师叔他、他没气儿了!” 四面八方,目光灼灼,全都落在长明身上。 他没想过逃走——这会儿逃走也来不及了——他的前后左右依旧被牢牢封住去路,不留半丝缝隙。 探究防备敌意如密密麻麻的针,刺向长明。 “都让开!” 七弦门掌门排众而出,神色沉重来到刘细雨跟前。 弯腰探息,又不死心地将手悬在对方额头上方。 微微蓝光自掌心流入刘细雨体内。 长明知道,这是一种寻魂之术。 人死了,魂魄尚未完全离体,若能召唤出来,稍加询问,即可知道生前情况。 但他探寻半天,就像手在一个空盆子里捞了半天,却一无所获。 这说明,刘细雨已经彻底死透了。 连魂魄,也早就离体,不知去向,也许被人攫走,也许消散在天地之间。 早有弟子分散开来,四处搜查异状。 长明被围在中间,面对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他很清楚,如果不是对方还想从自己身上问出点什么,自己恐怕会马上被七弦门众人的怒火撕成粉碎。 “我不是凶手。” 赶在他们出声质问之前,长明就先一步开口了。 “我是外门杂役,在何大厨手底下干活,方才听见门外异动,这才追出来察看。” “我灵脉受损,没有修为,杀不了刘师叔,你们不信可以验查。” 他主动将一截手腕伸出。 掌门冷着脸瞥旁边一眼,立时有人出来,捏上他的手。 对方动作粗暴,长明不以为意,微合上眼,任凭对方察看。 “师父。” 那人冲掌门摇摇头。 意思很明显,他认为长明的确没有能力干出这种事。 刘细雨何许人也,哪怕他在外面名声不显,还未登堂入室,好歹也有中阶高手的水准了。 能够击杀一名中阶高手,显然不是眼前这个病恹恹,没有半点灵力的男人能办到的。 掌门张琴面沉如水。 他对刘细雨寄予了多少厚望,此刻的心情就有多沉痛。 先是见血宗前来要人,刘细雨败于见血宗使者之手,而后又是刘细雨被人所杀。 人还是在自家地盘上被杀的,传出去,七弦门何以立足? 几百年基业,怕是衰败在此一夜了! 他忍住去掐长明脖颈的冲动。 这人不能死,他很可能看见了什么。 张琴咬着腮帮子,竭力控制情绪。 “你叫什么?” “长明,在何大厨手下干活。” “去将老何带来。”张琴吩咐弟子,继续亲自审问他。“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长明:“外门有个叫小云的孩子过来给我送东西,我听见外面有响动,出去却只看见东西,没见着小云,又远远听见动静,就追了出去,结果就到这里来了。” 在张琴看来,一个外门帮厨能面对这么多高手修士还如此镇定,应答有序,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长明也很明白。 但他很难装出紧张害怕的样子。 他需要时间,来梳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外门弟子连同何大厨很快就被带过来了。 所有人看见刘细雨的尸身,反应全是目瞪口呆。 何大厨看见长明在,更是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里!” 张琴:“你认识他?” 何大厨忙道:“认识认识!他是我新收的帮手,平日里帮忙,干活很勤快,做菜也有悟性!” 这会儿,换了人都恨不得撇开关系,他却还愿意为长明说话。 门中弟子已经陆续询问完毕回来禀报。 “师父,我已经将他们问了个遍,外门并没有一个叫小云的杂役!” 长明看见被问话的人里,还有几个那天欺负过小云的外门弟子,就指着那几个人道:“那天我便是看见小云被他们欺负,才会认识这孩子。” 几人随即被拉扯过来,听见小云这个名字,都露出莫名疑惑的神色,表示自己从来就没见过一个叫小云的人。 “我问过了,符合你所说的年纪里,只有外门两个管事的孩子,和一个今年新入门的外门弟子,但他们名字里,都没有云字。” 负责问话的弟子很细致,还将三人都带过来了。 看见三人的长相,长明已经彻底明白了。 他落入了一个局。 小云也许从未存在过,也许是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幻术。 不管是哪种情况,从小云酷似云未思少年模样出现在他面前时,这个局就是为他而设的。 谁设了这个局,目的又是什么? 那四个已经叛出师门的徒弟,有的反目成仇,有的恨他入骨,不是没可能干出这种事。 但在他们眼里,他九方长明早已是个死人,旁人如何找到这里来? 即便设了这个局,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仅仅为了让他被陷害,落入此刻的难堪境地吗?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张琴怒色满面,伸手抓向长明的脖颈。 这一抓,手指隐隐带上雷火气息,人未至而灼热气浪扑面而至。 张琴虽在天下宗师高手里未必能排上前一百,但毕竟是一派之主,功力不容小觑,但是这手风雷掌法,就要比长明重新入世以来见过的所有人都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