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下学期的百日誓师大会结束的那天,吴想山突然一改压抑了一年多的心情,疯了似地跑过来跟我说:“王清焰,她说她今年要回来了。” “她?”我就知道,祝凡歌一定还好好地活着。 他笑的眼睛都红了,一直点头,手里的数学试卷跟着抖。 我和吴想山在操场上边走边聊,听他爆发性地讲祝凡歌的事情,听的心情起起伏伏,其实无论她的情绪心态转变成多好,但这件事永远是一件悲伤的事,无可挽回。 正仔细听着,我抬眼看见教学楼入口的陈亦丞正往这边看,等我仔细看过去,他忽然挪开了眼神,那时候林沅芷跟他已经形影不离。 我无从得知关于林沅芷的事情,也并不感兴趣,直到偶然一次黎子星忽然提起她们是小学同学,我顺便听了听,也许她是故意讲给我听的,我很感谢她讲给我听,因为我其实很想知道。尽管我不承认。 哪怕很多年过去,谈起这件事,我还是会说我对林沅芷不感兴趣的。人有时候对自己都虚伪的。 “她妈妈在她四年级的时候去世了。因为长期被他父亲家暴,心理出现了问题,在她四年级那年,她妈妈喝了农药,等老师和她从学校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妈妈在ICU里,医生已经放弃治疗了,但是她妈妈在去世前十分后悔。”黎子星说着回忆着:“那时候她成绩本就不好,于是越来越差。后来初中就不在一个班了,偶尔见到她,觉得她性格变化很大。” 我随口说了句:“那她考上清和二中,肯定下了不少功夫。” 黎子星又补充:“她初二的时候谈恋爱,那个男生是个小痞子,整日逃课,但在和她谈恋爱以后的第一次月考拿了年级第一,全校师生目瞪口呆。从那以后,他们俩的成绩几乎一直保持年级前几,不过,初三因为男生家里人一直阻挠他们恋爱,分手后,男生成了我们那个初中里第一个顶着年级第一退学的人。” 高考逼近的那些日子里,我本来是安安稳稳地度过的。事情的转折点是历文源的出现,他来我们班分模考试卷的那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白色T恤上印着字母“wqy”,我愣了片刻,然后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接着他闪躲,离开。 那天之后,我忽然想起他和陈亦丞曾经并肩而谈的某个下午,我往后看了一眼陈亦丞,他在给林沅芷讲题,于是我作罢,本打算去问他什么的。 高考前两日,我们在教室最后一次喊口号:“选择了大海,就去乘风破浪;选择了远方,就去展翅翱翔……” 那时候全体起立,几乎每个人都红着眼框。姜烨站在讲桌旁,转身拭泪。 口号声落,青春期过。 于是高考随着浩浩汤汤的人群漫步而来,为期两天的考试在那个盛大的夏天撼动着无数人的内心,不安与焦虑游荡在校内校外,期待与激动贯穿于字里行间。 终于,我们平静地走出考场,迎上六月八日那天的晚霞,似乎很多年了,没有这么轻松地抬头看过它。这么清澈地看向天空,上一次大概有十多年了。 打开车门,坐在后排,按下车窗,我吹着风,我妈开着车,堵车,人群熙攘,但那一刻,我无比轻松。 “吃什么去?”我妈问我。 “吃一顿浪费时间的饭。”我跟我妈说。 直到高考结束我甚至都没有适应不用再去上晚自习的心情,饭吃了一半,我觉得我应该去和王丞昊分享一下那时的心境。 那天在他的墓前我说了好久的话,直到带来的向日葵被晚风吹倒,我才起身离去。 那时候历文源消失地无影无踪,门铃响了,我打开,看见陈亦丞。 “你准备报哪里?”他问我。 “清华啊。”我颇为得意。 “好。”他说着,顺势走进来。 我还没有适应突然破冰的感觉,他就坐在我家沙发上,问:“宴阿姨还没下班吗?” 我没理他,我心想,这时候快填志愿了,他不跟林沅芷待一起,来这儿干嘛? 过一会儿,门铃又响了。我打开门,是吴想山。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我问他。 他没回答,立马激动地跟我说:“她回来了!” “恭喜。”我话音刚落,陈亦丞走过来,虎视眈眈地盯着吴想山,“你怎么知道她家?” 吴想山憨憨一笑,没理他,问我:“王清焰,明天填好志愿,下午有空吗?” “有。”我点点头,一旁的陈亦丞拦在中间:“什么事?” “没你事。”吴想山瞥了他一眼,很明显,两人不对付。 第二天我和吴想山去机场,接祝凡歌。 虽然做了手术,尽可能地恢复了很多,但是看见她被烧伤的半张脸和脖子,我忍着眼泪和她打了个招呼,她似乎是因为看见我们来接她而感到高兴,她爸爸妈妈跟在她身后,安静从容。 尽管她那时候看起来很开心,但是据吴想山所说她还是有轻生的念头,心理上的创伤更难愈合。 在录取通知书到手之前,吴想山一直陪着她到处游玩。后来她收到了纽约的录取通知书,吴想山收到了一所军校的通知书,二人一起去了那所军校参观。 我和陈亦丞收到了同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林沅芷不负陈亦丞的期望,考到了一所211,学的心理学。 “现在可以谈恋爱了。”收到通知书的那天,陈亦丞来我家门口说的第一句话。 “我和你,还是当朋友吧。”我斩钉截铁,那一刻,我确认,做朋友于彼此都是正确的。 “不行。”他坚定地看着我,然后又松懈,“我可以等。” 那个暑假过的有多快活已经是现在的我无法想象的了,一切都是绝顶美好的,唯一的悲伤是王丞昊不在身旁。 谢师宴那天,姜烨喝了点小酒。他笑着问我和陈亦丞:“你们谈恋爱了。”说是问,更像一句陈述。 “没有,老师您别造谣。”我解释。 姜烨笑,不语。 那天和陈亦丞走在清和二中的小巷子里,我才想起来问他:“你高二下学期的时候消失一周干嘛去了?” “消失一周就给某人钻了空子,气死我了。”陈亦丞说着叹气。 “我跟他解释那是你的座位了。” “我那时候被安排了出国,但是我舍不得。” 我没有说话,我希望我们永远停在朋友的界限上。 清和二中的路很好走,每一处空缺的石砖我们都清楚,闭着眼都不会磕绊。只是下一次走过这些铺子这些石砖,不知又是何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