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厌迟被接回周家那天,行李箱的轮子在别墅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磕出轻响,像根细针,扎在满室的沉默里。 周祥坐在沙发上,指间的烟燃了半截,烟灰摇摇欲坠。他没看周厌迟,只含糊地说:“家里……变故,你先回来住。” 变故是指那个没保住的孩子。 周母离世后,周厌迟在北城上学,偶尔从裴杨的话里拼凑出消息—— 他那位继母怀了孕,是个男孩,周祥高兴得请了家里亲戚庆祝,转头就把他这个“多余”的儿子送到雁枫镇,美其名曰“让朋友照顾”。 如今孩子没了,他就又成了“该回来的人”。 周厌迟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放,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不回。” 周祥捏着烟的手指紧了紧,终于抬眼瞧他。 少年身形抽得快,旧衬衫领口松松垮垮,露着清晰的锁骨,眉眼间是孤傲心气,唯独那双眼睛,冷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孩子。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周祥沉了脸,“你是周家的儿子,就得在这儿待着。” “当初送我走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周家的儿子?”周厌迟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周先生,没必要。” 他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佣人攥住了。 周祥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把他带去二楼房间,没我允许,不准让他出来。” 那间房很大,有落地窗,能看见院子里的玉兰。 但周厌迟觉得,它比镇上漏风的柴房还逼仄。 门锁被换了新的,窗户装了限位器,他试过撬锁,试过从窗户往下爬,都被周祥安排的人拦了下来。 周祥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带着新妻子,语气缓和些,说的却是“等你高考完,我给你安排了国外的大学,学金融”。 他不能被送去国外,更不能被困在这栋房子里。 夜里,他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摸出藏在床板下的旧手机——是裴杨来镇上看他临走时偷偷塞给他的,信号时好时坏。他翻出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拨了过去。 “爷爷,我是厌迟。” 最后,周家老爷子发话,各退一步,他转回一中上学。 不能再回镇上。 他只能答应,让裴杨打掩护,找机会就翻墙出去看于月。 “你为她这么对抗周叔,连家也不回,值得吗?”裴杨曾经问他。 那时的他说:“不是为了她。” “如果不是她不愿意,我甚至不会回一中。” 高考毕业,周祥如约送他出国,一队保镖跟着,他直接被扔到姑姑家。 他坦白了计划。 姑姑周金带着怒火的声音:“你疯了吗?” 周金是周祥的妹妹,早年嫁去了国外,在分公司主事,看不惯周祥的满身铜臭味,和周祥关系疏远。 但这不代表她想搞垮周祥。 周家产业众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痛骂周厌迟,周厌迟也安分挨了。 周金手里握着周祥公司的一部分股份,是当年她母亲留的。 三天后,周厌迟收到了姑姑的消息——他把股份低价转让给了姑姑,用这笔钱打通了关节,周祥手底下的公司里那点烂事全被抖出来。 为了安抚舆论,周祥的业务由周金回国代理。 周家大乱,网上的负面新闻铺天盖地。 周厌迟被押回老宅。 老爷子就是再疼他,也容不得这样作践家族声名。 直系继承人,嫡长子,这些名头都够周祥吃一壶。 老爷子上了家法,打的他在医院住了一个月。 成绩出来那天,周厌迟没填周祥给的那些国外大学,也没填任何本地的学校。 他在志愿表上郑重地填上了“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提前批,禁毒口。 周家不同意。 周金站在病床前看他,眸光冷冷,和他很像:“你为什么要学这个?” 周厌迟垂眸:“没有为什么。” 周金最早松口,给老爷子上眼药:“这份少年骨气,不容易。” 老爷子提出条件:“周家的产业他以后还是要接手,至于怎么管,让谁管,我不负责。” 横竖有周金管着,他喜欢学缉毒,那便去吧。 左右都是周家出来的少年英雄。 九月的风卷着桂花香,漫过公大的训练场。 周厌迟刚结束格斗课,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掉,迷彩服的袖口沾了点草屑,他随手抹了把脸,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 是姑姑发来的消息,附了张模糊的截图—— 本地高校新生报到名单里,“于月”两个字嵌在F大播音系的列里,像根细针,一下刺破了他这半个月来的焦躁。 他托过高中同学,跑遍了市里几所高校的迎新点,甚至趁周末混进过两所大学的校园,对着一张张陌生的脸晃神。 公大和F大隔着大半个城,他先前竟没往那边想。 出租车里。 雨刮器在玻璃上疯狂摆动,也刮不净窗外的雨幕。 周厌迟盯着车窗看,路灯的光在雨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黄,像他这大半年来,每次想起于月时,心里那点抓不住的急促。 F大的西区在坡上,他往上跑,雨水灌进喉咙,呛得他顿了两秒。 远远看见一栋亮着灯的教学楼,门口三三两两有学生出来,撑着伞,脚步匆匆。 就在他攥着拳,指尖都泛白的时候,看见两个女生共撑一把伞,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于月还是初见那个样子,毫无生机,漂亮而脆弱。 唇色淡到近乎病态。 那瞬间,他像被钉在了原地。雨还在往下砸,砸在头上、肩上。 疼,却没知觉了。 眼里只有那道影子,连呼吸都忘了。 当她的温度通过拥抱传递来时,眼里雨幕的冷色调转暖。 他听见自己失真的声音:“对不起。” 心脏失衡,疯狂喧嚣。 好久不见。 我们终于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