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月结婚那天,容音没来。 不是缺席,是没敢来。 于月站在红毯尽头,望着宴会厅门口那扇始终没被推开的门,指尖攥得发白。 裙摆上的碎钻硌着掌心,像她跟容音之间那些年的刺——密密麻麻,拔不掉,碰着就疼。 于月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阿姨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施兰安慰。 容音能有什么难处?这些年她的“难处”不就是牌桌上的输赢,是哪个牌搭子又欠了她钱,是半夜回来时满身的酒气和赌场里的烟味吗? 她甚至能想象出容音此刻在哪——说不定正坐在“老地方”的牌桌前,指尖夹着烟,面前堆着一沓皱巴巴的钞票,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跟人吵着刚才那把牌的输赢。 这样的母亲,怎么会来参加她的婚礼? 她根本不在乎。 于月吸了吸鼻子,把那点不该有的委屈压下去,对着施兰扯出一个笑:“没事。 仪式进行到一半,手机在伴娘手里震了震。 伴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了过来,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月月,妈对不起你。股份的事,妈办妥了。” 于月皱了皱眉,只当是谁的恶作剧,随手把手机塞回给伴娘,没再理会。 股份?什么股份?她爸于正宏的公司早就被那个叫张曼的女人搅得乌烟瘴气,哪还有什么股份值得惦记。 她跟容音的关系,是从父亲于正宏出轨那天开始变的。 那年于月刚上小学,于正宏带着张曼登堂入室,话里话外都是要跟容音离婚的意思。 于月记得那天容音的样子,哭过,闹过,就那么站在客厅中央,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株被狂风骤雨打弯了腰却硬是没断的芦苇。 “离婚可以。”容音的声音冷得像冰,“于正宏,房子归我,月月归我,公司的股份,你得给我一半。” 于正宏当时就笑了,笑得刻薄:“容音,你跟我这么多年,除了会在家做几顿饭,你还会什么?公司的事你懂吗?想要股份?你做梦。” 张曼在一旁假惺惺地劝:“姐姐,正宏也不容易,你看……” “闭嘴。”容音眼神扫过去,带着股子泼辣劲儿,“这里没你的事。于正宏,要么按我说的办,要么咱们就法院见。到时候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于总为了小三抛妻弃女的嘴脸。” 于正宏大概是没料到一向在家没什么存在感的容音会这么硬气,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容音,你别给脸不要脸!” 那天最后闹得不欢而散,于正宏摔门而去,张曼亦步亦趋地跟着,留下容音和于月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于月怯生生地走过去,拉了拉容音的衣角:“妈……” 容音猛地回过神,脸上的冷硬瞬间垮下来,她蹲下身,把于月搂进怀里,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疲惫:“月月别怕,妈在,妈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那时候的于月,是信容音的。她觉得母亲虽然平时看着软和,可真到了事上,比谁都有骨气。 可她没料到,那之后的容音,就像变了个人。 她开始频繁地外出,常常半夜才回来,身上带着浓重的烟酒味。一开始于月问她去哪了,她只含糊地说“跟朋友聚聚”。 后来次数多了,于正宏那边不知怎么就传出来话,说容音是受不了打击,开始堕落了,整天泡在赌场里,还欠了一屁股债。 于月去问容音,容音却只是瞪她:“小孩子家家懂什么?我乐意!于正宏不管我们娘俩,我自己找乐子不行吗?” 她的语气冲得很,眼里带着于月看不懂的烦躁和……一丝躲闪。 有一次,于月放学回家,正好撞见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堵在楼下,拉着容音要钱。“容姐,你这钱都欠了半个月,再不给,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容音叉着腰,跟他们吵得面红耳赤:“急什么?老娘还能赖了你们的不成?再宽限几天!” 于月吓得赶紧跑过去,把容音拉到身后:“你们干什么!我报警了!” 那些人看了看于月,又看了看容音,嗤笑一声:“行,容姐,我们就再等几天,你可别让我们难做。”说完就走了。 于月转过身,看着容音,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妈!你真的去赌了?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容音被她吼得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下来,抬手就给了于月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于月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容音。长这么大,容音从来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我变成什么样子关你什么事!”容音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却红了,“你以为我愿意吗?于月,你爸靠不住,你要是再不听话,我们娘俩以后怎么活!” 那天之后,于月跟容音之间就像隔了一堵墙。 她不再问容音去了哪里,也不再管她是不是又去赌了。 她只是一门心思地学习,心里憋着一股气——她要赶紧长大,赶紧离开这个家,离开容音这个“赌鬼”母亲。 后来于正宏还是跟容音没离了婚。 大概是容音“赌博成性”的样子让他觉得没了威胁,也或许是张曼吹了枕边风,他居然真的分给了容音一小部分股份,虽然不多,但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于月当时只觉得讽刺,她以为是容音的“堕落”让于正宏放松了警惕,却从没想过,这里面或许另有隐情。 苏衫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文件夹:“于月,这是阿姨转交给你的。” 于月猛地抬头,接过文件。文件上赫然写着她的名字,转让方那一栏,是容音的签名。 股份的数额不小,几乎是容音从于正宏那里拿到的全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月的声音都在抖。 苏衫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月月,其实……阿姨一直在为你争取这些股份。” 原来她早就知道于宏伟出轨的事。后来找到于宏伟,说想从他手里拿回属于她的东西,尤其是股份,怕女儿以后受委屈。 可于宏伟防备心很重,根本不松口。 容音没办法,才想出了装成赌博成性的样子。 她故意让于宏伟觉得自己眼界短浅,只知道钱,对公司的事根本不感兴趣,这样才会放下戒心。 堵她的男人是赌场的眼线,而赌场的投资里还有于宏伟一份,她不得不假戏真做。 那些年她不回家,是在于宏伟的公司守着,跟第三者闹,跟于宏伟闹,又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真实意图,不可以对孩子关心。 唯一露馅的爱就是那个怀揣着期待与祝愿,一针一线绣在于月书包上的十字架。 那是一个母亲在祈求自己心中的神明庇护骨血的证据。 那次于月菌菇中毒时,容音正被于宏伟的保镖打伤,躺在不省人事。怕于月发现伤口,硬挺着几个月不回家。 她误会了容音这么多年?于月哑然。 …… 咖啡店里。 容音看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抽噎。 她伸出手,把于月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傻孩子,跟妈说什么对不起……妈没让你受委屈就好,没让你受委屈就好……” 窗户里吹来上的风很轻,带着阳光的味道。 她想起小时候的自己总喜欢靠在容音的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声。 心里那堵隔了多年的墙,终于轰然倒塌。 “妈。” 后来,周厌迟主张重新补办了敬茶的环节,恭敬认真的端上那杯茶,改口。 他知道,从今往后,于月的世界里,再没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