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刚刚才去年级主任办公室领了份登记表,一边教育“兔崽子们”一边踩着厚底鞋递给周厌迟。 “已经高二了,能不能有点紧张意识。” “考大学是多少人的竞争啊,你们现在这点分数,能上本科的有几个,啊?” “卫焕,你给我把校服套上!穿个骷髅头吓唬谁呢!” 周厌迟有点佩服新班主任的耐心,那叫一个绵延不绝。 班主任叫齐芬,四十岁左右,脾气不大,但异常唠叨。 “行了,咱们班这学期转来一个新同学,周厌迟同学以前成绩很好,以后大家互帮互助啊。” 说着,齐芬拍拍周厌迟的肩,回头吩咐班长:“下课带着新同学转一下。” …… 新学期一节毫无营养的励志班会课大概是每个班都躲不掉的,翻来覆去就是升学考试,还有什么高考有多难,都是老生常谈。 而他的同桌,于月,从一上课就昏迷不醒,睡到了现在。 下课后,周厌迟婉拒了班长的介绍,自己呆在座位上翻卷子。 一中和七中教学进度不一样,这里的课程他很早就学过了。 刚刚被班主任教育的那个叫卫焕的男生凑过来:“于开心,有人找。” “wc!梁莺又来了。” 于月闻言,被吵醒后的起床气逼得她缓了一会儿,然后顺着无形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孩子等在门口。 周厌迟在那一秒发觉出了周围空气的滞塞。 于月烦躁的别了下头发,起身时还带到了椅子,发出“刺啦”的响声。 “别跟过来。”她对着卫焕甩下话。 “于月,终于敢见我了?”梁莺浅笑着开口。 她头发颜色偏棕,五官小巧精致,只可惜气质太普通,是护肤品和化妆品养出来的,过分注重外表,美的很俗套。 于月不耐烦的靠在栏杆上,舒淡的眉眼里气场乖戾而锋利:“梁莺,你无聊到一定要来我这找存在感吗?” 两个人的梁子要从高一军训晚会开始。 大家都在一片小镇长大,漂亮的女孩子不多,或多或少互相都听说过。 梁莺长的漂亮,玩的开,朋友也多,是从小被捧到大的校花。 巧的是,她们俩一直是同校同学,关系算不上远,两拨人玩过一段时间。 于月也的的确确没什么嫉妒心,把她当朋友。 对于梁莺来说,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攀比心悄悄滋生,但主持人一事就是导火索,她势在必得,连礼服都自己准备到位。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于月,偏偏主评委最喜欢她那种作风,拍板定下。 明明于月不如她漂亮。 可七中人人都认为于月是“一中门面”,甚至戏称她“雁枫女神。” 梁莺面子里子丢了个精光。 而她报复于月的方式也很简单。 多少男的拜倒在她的脸上,于月的前男友赵霄也不例外。 她抢走了赵霄,本以为于月会恼羞成怒,结果一个月过去,于月只发表过一次言论:自轻自贱。 一句话骂了两个人。 于月不但没被笑话,反而气焰更盛。 她来找于月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是哭啼啼的来,哭啼啼的走,任不知情的人看来都以为梁莺是受害者。 于月也是真的没功夫陪她演戏。 “于月,你知道他为什么选择我吗?”没想到梁莺竟然一改往日面目,第一次直面赵霄的话题。 于月大概起床气很重,话也不留余地,眼神犀利直白:“无所谓,我不在乎。这么久了,赵霄有一点羞愧吗?他是不是巴不得你来争风吃醋。” “自己动动脑子,这种事里,受指摘的是不是女孩子,他倒是好,风流韵事一桩,责任丁点不负。” 话说完,她就直勾勾的盯着梁莺吃瘪的表情,似乎没什么胜利的快感,只有嘲讽。 梁莺一时语塞,气的无话可说,又突然维护名声:“好过你看不得别人幸福。” 于月皱眉,一句废话没说,眼底是赤裸裸的傲慢:“你可真够给自己掉价。” 赵霄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梁莺的所作所为也算不上正人。 这种人,最好在一起一辈子。 她转身回班,不理会外面那些八卦和打量的视线。 梁莺没有慌着伪装,直指于月不为人知的一面:“他选我,是因为你骨子里就是个冷血的人。” “你学不会爱人的。” 于月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薄情疯子。 她吸引来很多爱,却抗拒所有靠近——赵霄跟了她这么久,连她的手都没牵过,他不止一次明示暗示,但于月不为所动。 她的情绪很冷漠,冷漠到可以旁观所有背叛发生,也不相信任何感情。 她把自己封闭在孤独的牢笼里,并以此为乐,获得虚无的安全感。 下一秒,她听见于月坚定不移的回答:“即使如此。” “我仍然喜欢我自己。” 蓦然,周厌迟抬眼。 …… 卫焕一见她进班,赶忙问了句:“她说啥了。” “没事,聊了几句。”于月没选择曝光她。 卫焕点了点头,半信半疑:“那啥,我下午请个假,苏衫感冒了,我送她去医院。” 苏衫是二班班长,于月的朋友。 于月知道卫焕的心思,笑了笑:“行。” 卫焕难得害羞:“走了。” 打发完一波看戏的人,又隔绝了几个女生偷偷看周厌迟的目光,她回到座位上,把脸埋在臂弯里,接着补觉。 周厌迟的座位挨着窗,听了个七七八八,但他什么也没问,接着转笔。 电扇的声音愈发明显。 老师讲课的声音反而被虚化。 “哐当”一声,黑色按动笔掉在桌面上,掩盖住旁边那一丝极轻极弱的抽泣。 周厌迟回神,垂眸看了眼。 少女的脸被完全挡住,仿佛刚刚的声音是他的错觉。 周厌迟几不可闻的叹气,俯下身,压低声音:“诶,房东,失恋了?” 于月的身体僵住,随后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话:“闭嘴。” 周厌迟竟然听话闭嘴。 拽的二五八万的人,倚在窗户边,抿唇,想起于月刚刚那副“兔子急了要咬人”的语气,没忍住低笑了下。 看来你对这个前男友也不算没感情。 于黛玉,你还真是个双面派。 当然没人知道周少爷这些内心戏。 刚刚那一秒,于月说话的那片刻,记忆里的轮廓和少女的五官重合。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觉得于月眼熟。 小时候,周夫人还没离世的那几年,逢年过节他是会来外祖家探望的。 他依稀记得,隔壁有个小姑娘,总喜欢半夜爬起来放鞭炮。 有一次,他晚上睡不着,在阳台喂外祖父养的鸽子,一声炮响差点吓死了吃饭的鸽子。 以及他。 那么长一串炮仗,大人有的都不敢放,这女孩子也是虎,直接点了。 那个瞬间,他以为天亮了。 小周厌迟也是有点少爷脾气的:“你干什么呢小矮子?” 彼时不到一米的小于月雄赳赳气昂昂:“赶年兽啊,看不出来?” “叫谁小矮子呢?没礼貌啊鸽子侠。” “诶,你叫谁鸽子侠。幼稚。” “你才幼稚。” “你最幼稚。” 两个小孩围绕着谁最幼稚这个弱智话题吵了近一个小时。 最后大人被吵醒了,一人一顿骂才老实。 第二天,于月被于父带着上门赔罪,小小一个女孩子,站在她爸身后,姿态依然傲的不像话。 “等你走了我就把那只臭鸽子炖了!”她放话。 周厌迟气性上来了:“那我就把你的炮仗放你被窝里点着!” “于月!说什么呢!”于父赶紧劝阻。 周厌迟的外祖倒是笑呵呵的,摸着于月的头:“小姑娘,脾气和我年轻时有点像啊。” 只能回忆起这些,周厌迟按了按眉心,无奈的笑了下,可能是觉得丢脸,又故作淡定的写了道数学题。 小时候还真是有病。 他也真是有病。 于月也是有病。 服了,真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