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雨永远是那么潮闷而急促,浓雾暗雨在高铁的玻璃窗上看不真切,被风裹挟着滴在小镇的砖墙缝隙中。 这个季节,下雨天算不上冷,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味道。 疾速飞驰的高铁上,中年大妈看推销直播的噪音,小孩子闹腾着吐字不清的哼唧,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砸进于月的耳朵里,扰她清梦。 于月烦躁的扯下耳机,车窗外的风景与许多年前的记忆几乎毫不相干,曾经的青瓦白砖都变成了高楼大厦。 那段记忆似乎也被尘封,在雨中割裂出模糊的轮廓。 “滴”手中震动的触感拉她回神。 于月低头,是微信消息。 讨厌鬼:到哪了? 讨厌鬼:接你。 讨厌鬼:说话。 可能是故地重游,让于月对手机那面的讨厌鬼提不起一点好感。 那是她的结婚证上合法的伴侣,可此时此刻,她却冷冰冰的敲下几个字:不用了,谢谢。 回完消息,她再也支撑不住眼皮,连夜的加班和生活琐事让她的脑袋昏沉沉的,没等她看回复便拽着思绪入梦。 一道刺眼的白光划开了时间的界限,雨声,车站,仓促。 整个世界模糊而混沌。 过去的记忆与此时重合,仿佛暗示着这场雨没有尽头。 十年前。 夏暑未消,秋寒初见端倪,一场雨淅淅沥沥的浇灭了学生们在暑假的精神头,伞面上砸出的雨花形成有节奏的音调,低闷,喧嚣。 一辆黑色宾利缓慢行驶在乡间小路上,溅起周遭的泥水。 雁枫镇,一个坐落于北城最北边的不起眼小镇。 道路经过雨水冲刷泥泞不堪,街边是零零散散的小贩吆喝着卖东西,流浪猫狗们围在路边摊的泔水桶旁找吃的。 一切都昭示着,他的生活,随着他踏入这个小镇的那一秒,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司机从后视镜里悄悄打量后排的少年。 黑色外套挡住了鼻梁以下的位置,两条长腿无处安放,挤在不算充裕的空间内。眼皮耷拉着,应该是在闭目养神,但翘起来的一根头发丝仿佛叫嚣着他此刻的不耐。 冷而颓。 司机内心暗暗叫苦,这个少爷哪哪都好,就是脾气太硬,惹了后妈的嫌,被送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听说新女主人又怀了一个,周家以后哪里还有大少爷的容身之所啊! 少年一言不发,甚至都懒得关心自己会被送去哪里。 宾利稳稳的停在一户人家前。 少年扯下外套,没什么情绪的推门下车,但并未刻意放轻的关门声还是暴露他内心的不爽。 “砰!” 小镇与宾利这种豪车搭不上边,如同他也被彻底隔绝在周家以外。 他走近两步,屋檐恰好挡雨。 面前的房子看起来很普通,两座挨着的,他面前的这座是个小两层,水泥墙,房前有一片院子,四周生出杂草,可能也不是杂草,是他叫不上名字的菜。 院子的最东边是一堵矮墙,开了一扇铁门,连通隔壁的土胚房,不出意外,那个房子应该是他外婆以前的家,此时那座院子的台阶旁边,摆着一个红色广告牌:遇见照相馆。 真的,周厌迟没话可说了。 他那个爹,真的是个人物。 抛开娶后妈这事不谈,把自己原配的老家卖出去,再把亲生儿子送过去借住,不是个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搁古代这就是把太子发配宁古塔!!! 还没等他摸清房子的构造,一个奶黄色的团子以媲美奥运冠军的速度朝他飞奔而来。 在他看清来“狗”之后,下意识让了一步。 “球球。”一道女声响起在身后。 狗骤然“刹车”。 周厌迟转身,抬起眼皮看过去。 习惯性的摆出平时的姿态。 少女在雨幕里撑了把伞,米白针织衫搭配灰色的宽松到没有版型的长裤。 他掠过视线,短暂的看了一眼。 皮肤白,是真的白,白到没有血色,鹅蛋脸,柳叶眼平添几分古典韵味,眉目如画,恹恹的有些病态,但眸子里零星的距离感又搅散了这股书卷气。 唇色也淡。 像诗书里的美人,可又不似那般文弱。 周厌迟脑子里现在只有两个想法。 一:这是个女的。 二:他不会在这里住。 人家家里有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女生,他特么借住个毛线啊! 对面的“诗书美人”似乎看出来他的犹豫:“隔壁是你住的地方,那边有人在拍照,先过来。” 周厌迟内心骂了他爹十八个来回,面上却风轻云淡:“嗯,谢谢。” 随后跟着女生身后保持三米距离进屋。 房子里陈设很简单。 厨房里没什么东西,手龙头上挂着油腻腻的洗碗布,木制餐桌上垫着花花绿绿的桌布,一楼只有两个房间都关着门,客厅里布艺沙发已经破洞,电视上盖着白色罩子,边缘已经泛黄。 东边是楼梯,通向二楼的卧室。 先不说别的,居住环境和他以前的家差了十万八千里,客厅还没他卧室大。 “于月。”女生淡淡开口。 可能因为她嗓子疼声音小,也可能是周厌迟没听清,这句话的尾音有点上扬,像问句。 愉悦? 周厌迟皮笑肉不笑,拉扯出一个薄凉的弧度:“不是很愉悦。” 于月似乎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气笑了:“我于月。” 周厌迟不是很明白,但出于初来乍到的礼貌还是答了:“那祝你一直愉悦。” 于月笑了下,从厨房洗了个陶瓷杯子倒水,顺便甩下句话:“谢谢,不过我叫于月。” 周厌迟:“……” 欣赏完了周厌迟无语沉默的表情,没来得及把水递给他,就听门口一道声音打断了这份“愉悦。” “于月!” 两个人同时望去。 门框上倚着位女人,长发,条纹丝质上衣扎进黑色皮裙里,指间夹着女士香烟,烟雾聚集又很快散开,露出一张和于月七八分像的脸。 漂亮,女人的五官更艳丽,但和于月不同,女人身上风尘气很重,穿着打扮也更时髦。 女人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倒腾着脚步,高跟鞋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吱”的响声。 “这是周家孩子吧?”容音问。 于月收敛了刚刚的表情,垂眸抿唇:“嗯。” 周厌迟侧眸扫了她一眼,然后向容音礼貌问号:“阿姨好。” 容音视线在他身上转了又转:“好好好,真标致啊,跟你爸爸年轻的时候一样。” 真是的,容音和于月这对母女,说话真是让人出其不意。 不过,于月刚刚没仔细看,此刻打量了一下他。 少年深色衣服,个高腿长,黑发松散,皮肤很白,五官被勾勒出锋芒,眼皮很薄,浅褐色的瞳非但没衬得他温柔,反而显得他内敛,看不出心思。 他爹帅不帅不知道,这个“不速之客”确实帅。 周厌迟不回答,容音也不尴尬,朝于月吩咐:“昨天那个照片我洗出来了,中午你隔壁村子杨阿姨找我,我不回来吃饭,你带着小周看看屋子啊。” 一口气说完,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于月,急匆匆拿着小皮包又走了。 刚刚弥留的烟气和劣质香水味仿佛是错觉。 于月表情没变,甚至没抬头。 但周厌迟莫名感觉出,她心情很差。 片刻后。 于月从客厅抽屉里找出钥匙,一大串叮铃当啷的。 “走吧,带你看看你房间。” 周厌迟颔首。 于月推开隔壁那道门。 入目就是一台老式电脑和摄像机。 墙壁四周是各色的幕布,用来拍照。 这个院子只有一层,也只有一个房间,另一个小房间被改成了杂物室。 于月指了指右边第一个卧室:“这里。” 里面什么也没有,可能压根没人住过,床板空荡荡的,桌子上一层灰,吊顶的电扇扇叶都掉了一个。 “我下午给你收拾,你先坐客厅吧。” 周厌迟抿唇,他一个大老爷们,再不要脸也不能让人家给自己收拾卧室,于是他敛下眉眼:“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于月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点点头转身就走。 这金尊玉贵的大少爷,嘴上什么都不说,估计这辈子还没住过这种地方,神色里的漠然和排斥明显的不能再明显。 而于月,最讨厌麻烦。 第一天,“麻烦精”和“东道主”不太愉悦的会面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