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生 · 第六话：门徒Ⅰ

清晨师傅便帮小和尚打点好了所有行囊，小和尚立于门口两掌合十看着师傅道： “师傅，非去不可？” “对，非去不可！” 小和尚转身扛上行囊: “师傅，徒儿何时可归？” “时候未到，教你不归，你若行满，自会归来！” 师傅亦绝门，小和尚万恐极悲而去！行去数日，小和尚盘缠无几，心境难定，他以风为向，以日为时，脚步无片刻停歇，希望早些遇见村庄，也好化缘。晚些日刚落，疲乏不已，可无落脚之处。行至天黑，小和尚遇得一破庙，庙前行礼、祷念，方才进庙。几番收拾之后，小和尚点燃小火堆，打坐在旁感受这久违的温暖。吃掉一部分干粮，再留下一部分，他拿出笔墨纸，将这一天的修行记下，也好让师傅知晓。骤然间雷鸣电闪，大风将庙门吹了开，小和尚淡然将门掩上，继续提笔。才不过一刻，外面早已大雨瓢泼，这时门外传来对话声，隐约是有三人。这三人撞门而入，五大三粗，一脸凶神恶煞吆喝道： “哎哟，谢天谢地，我佛慈悲，这小师傅还给我们留了火！” 三人赶紧将湿衣服脱下，只留下身短裤蹲在火堆旁，一边烤着火，一边打量着小和尚。 “阿弥陀佛” 小和尚面带笑容，看了看三位，接着继续完善自己的修行笔录。 “和尚，你在写甚？” “师傅教我修行，日夜所积，行满则归！” “这说的哪门子佛家话，就问你写这东西能不能当饭吃？” 小和尚看了看三人，大概猜到他们肚子早已饿瘪了，依旧笑道： “三位施主要是不嫌弃，小僧这还有些粗粮！” 边说着，小和尚边从行囊里拿出所剩无几的干粮，三人中其中一个，一把将干粮抢了过去： “有就早点拿出来啊，还费什么话啊，罗里吧嗦的。” 三人分吃干净后，那点干粮只不过是垫个底，三人目光又随到小和尚包裹上，疑心道： “小师傅，你包看着鼓鼓的，我哥三儿还饿得很，你看…………” “里面都是些随行之物，已无半点可食之物。” 话才说完，三人便要过来抢，小和尚急了便要去拦住，一把将抢包那人腿抱住，那人转身吼道： “你这和尚不识好歹，爷爷吃你东西，是为你积善。” 说完一脚将小和尚踹开，另外一人则凑上去试图按住他。剩下那一人看小和尚还要不依不饶的过来阻拦，便拿起小和尚的修行录往火坑里一扔，小和尚差点扑了进去，双手烫伤，连眉毛也被烧去一些。几番争夺，小和尚一身无奈摊坐在角落，表情痛恨着，而那三人则将火堆围住，白眼看着小和尚： “真是个穷鬼，自己都要饿死了，你拿什么普渡别人？” 干柴不够，外面依旧飘着大雨，火堆奄奄一息的火苗冻得人直发抖。 “要不就给佛主借点木材吧！” 三人对视，其中一人犹豫道： “这可是佛主，这样行不得吧。” “佛主？若要真有佛主，那为何不救救这可怜的和尚？为何忍心见我三人受冻受饿？” 小和尚开了口： “施主，回头是岸，佛主终究会原谅你们的！” “不不不，我们要的不是原谅，而是温饱，他对我们毫无所予，又何来的原谅呢！” “阿弥陀佛！” 说着这三人便拆了破庙的门窗，以及庙里可以点燃的东西，火焰越来越大，越来越高。庙里没有寒冷反倒有些燥热，而暗红的火焰不停地摇摆、闪烁，里面印出一张张可笑的脸。小和尚打坐一夜，彻夜未眠，他冥思着。天刚亮，他便收拾了行囊，而那三人还在熟睡，小和尚向躺着地上的人行了礼，像是向佛主祈求宽恕。小和尚抬头而去，像是明白了自己该有的修行！小和尚已经饿了两天，靠着饮水维持体力。佛主保佑，他最终遇到一个城镇，哪里很是热闹。一入城，人来人往，各种吆喝叫卖，小和尚像是遗忘了那三个抢夺他最后干粮的人，感觉自己的祷告已被佛主听到，眼前的一切都是早已安排。小和尚看着馒头店里一笼笼热气腾腾的馒头直咽口水，老板看了看他问道： “小师傅要几个馒头啊？” 小和尚咽了咽口水，看着却又不敢开口，但实在饥饿不行，怯弱道： “一……一个，就好！” “好勒，一个馒头，收你一文钱！” 老板把馒头递了过来，可小和尚却不敢接，尴尬的对着老板笑了笑，然后从行囊里拿出化缘钵。 “走开，走开，没钱你吃啥馒头勒！真的是，别碍手碍脚的挡着我做生意。” 小和尚拿着化缘钵走过了大街小巷，没一人搭理他。 “我家都没饭吃，哪来给你的！” “脏兮兮的赶紧滚开！” “去找你的佛主吧，我可只是个凡人！” “………………” “……” 夜深了，敲门后迎来的是破口大骂，无一人开门，他倒在街边睡下了，疲乏中带有万千不解。第二天醒来，面前的化缘钵里多了两文钱，小和尚嘴皮干裂，黑发也在光头上发了芽。他拿着两文钱高兴得像个孩子，高兴得不像是个和尚，虽然浑身无力，但他还是跑着去到了馒头店那里，欣喜道： “老板，我要两个馒头！” 小和尚气量足了很多，老板看了看他手里的两个铜板： “今天馒头比以往都做得大，所以两文钱一个！” 小和尚一脸诧异，然后低着头看了看手心里的两文钱： “那就要一个吧！” 老板蔑视的笑了笑： “呐，给你两个，多出来的这个算是你上次化缘，佛主给你的！” 小和尚接住馒头，咬下第一口，眼泪不禁的流了出来： “阿弥…………” 还没说完，便把剩下的字同那口馒头一起咽了下去，急忙向老板说道： “谢谢老板！” 小和尚明白，他只是欲言又止，他都知道，只是他想谢谢老板！没人的地方自己险些饿死，有人的地方如同猪狗一般，小和尚想起了师傅，他想回去。可身无分文，这一路行来，也无村落，即便有，又能怎么样，他回不去了。他白天依旧扣门化缘，可别人说他假和尚，别人说他不求上进，别人放狗咬他。好吧，小和尚就在街边打坐，面前放着化缘钵，有时候一天能得一两文，有时候分文没有。他冥思着这算乞讨吗？还是师傅说的修行呢！从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和尚，现在他头发渐长，胡渣略显，怎么看都是一个脏兮兮的乞丐。他也快忘了自己是个和尚，离不开这里，又活不下来。这天，小和尚盘坐在街旁，他听见路人在谈到有关寺庙话题，谈到什么拜佛，这时他才恍然大悟，我佛慈悲，四海皆有家。他听来寺庙就在城南山上，便乘天黑前赶到那里。刚到门口，只见两个僧人正在掩门，并向他说道： “施主您好，烧香拜佛请明日再来！” “等等，贫僧法号：净元，同是出家人，师傅教我修行，行到此地身无盘缠，恳请收留！” 寺庙的和尚不好决断，只好将他引入寺内，而寺庙大师听闻后，却说他假办和尚： “施主要是虔心皈依我佛，那便自道来处、因果，贫僧也好为你剃度出家。” 他道尽万千，想证明自己就是和尚： “我自小跟随师傅修行………………” “那你可知，你师傅为何教你下山修行？” “不知，但我已尝尽世间冷暖，只是现在实则无奈回不去！” “我想你能回去的时候，便是你此次修行结束的时候，请回吧！” “那您借我些许盘缠，日后便加倍奉还于您！” 大师冷脸： “施主请回吧！” “什么狗屁的修行，行完了又能怎样…………不不，我刚刚撒谎了，请您收留我，我其实不是和尚！” 他措乱了，发了疯的想要再撒一个谎留下来有口饭吃，然而他被赶了出门。几个人架着他把他扔到门外，他一没站稳便从梯子上摔了下去，摔得遍体鳞伤。他如丧家之犬，一瘸一拐的走在无人的街道上，偶尔有人也会离他远远的。他面无表情，他或许知道佛主不会原谅他了；他或许失去了任何一点希望，心有佛主，身无命；他或许真的回不去了，十几年的祷读经书，日夜敲木鱼，却抵不过这世间行走的短暂修行！他或许累了，他倒在一个小巷子里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