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汇通银号的青石板地面已被露水浸得发亮。柳如烟提着食盒穿过侧门时,见秦风带着四个暗卫正换岗,每人腰间都别着半截鸳鸯纹的木牌——那是萧煜定下的暗卫凭证,另一半在沈清越手中。 “沈先生还在学堂?”柳如烟将温热的肉包递过去,“这是后厨刚蒸的,你们守了一夜,垫垫肚子。” 秦风接过食盒却没动,压低声音道:“昨夜驿馆那边有动静,乌兰部使者派了个小卒去黑市买硝石,被我们的人扣下了。只是那小卒嘴硬,只说要炸山取石。” 柳如烟指尖一顿。硝石既能制冰也能制火药,这时候买硝石绝非偶然。她刚要开口,就听见街那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转头见沈清越领着十几个姑娘走来,为首的阿春抱着账册,阿囡背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塞着些铁器。 “柳管事早。”沈清越一身干练的宝蓝色短袄,袖口用银线绣着极简的云纹,“今日带她们来学辨假币和验银,库房那边都安排好了?” “都按您的吩咐备着了。”柳如烟引着众人往里走,眼角瞥见李若薇落在最后,正对着银号的铜狮门环出神,“李小姐似乎有心事?” 沈清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李若薇摸了摸发髻上的珍珠步摇,脸色有些发白。昨夜讲完南洋货船规矩后,这姑娘偷偷问过她“如何探听消息不被察觉”,当时只当是世家小姐的好奇心,此刻倒像是真要做些什么。 “先进去再说。”沈清越不动声色地抬手,示意阿春把账册放在柜台上。 汇通银号的大堂比寻常商铺宽敞三倍,正中央立着四根盘龙柱,柱身刻着“汇通天下”四个大字。柜台后的伙计见沈清越来了,连忙掀开挡板:“沈大人,库房的假币样本和银锭都备妥了,刘掌柜在里头等着呢。” 刘掌柜是萧煜从江南请来的老账房,满手老茧都是常年拨算盘磨出来的。见姑娘们涌进来,他先是皱了皱眉,待沈清越介绍到“这位阿囡姑娘识得六种货票暗号”时,才重新打量起这群穿着青布制服的姑娘。 “辨假币先看边齿。”刘掌柜抓起一枚银锭,用指甲划了道印子,“真纹银边齿规整,假的多是翻砂铸造,边缘发毛。”他把银锭递给阿春,“你试试咬一口。” 阿春犹豫着张嘴,刚碰到冰凉的银面就缩了回来:“会不会咬坏了?” “无妨。”沈清越拿起另一枚假银锭递过去,“这是铅锡掺杂的,咬起来发脆。你试试便知。” 阿春咬下的瞬间,脸色就变了:“真的不一样!这个软得像年糕。” 姑娘们顿时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李若薇也凑了上前,指尖刚碰到真银锭,突然“呀”地低呼一声——她发髻上的珍珠步摇不知何时松了,珠子滚落,正掉在柜台缝里。 “我来捡。”阿囡立刻蹲下身,手指灵活地探进缝隙。就在指尖碰到珍珠的刹那,她忽然僵住,随即不动声色地摸出个小纸团,起身时顺势塞进了袖口。 沈清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当场点破。待刘掌柜讲到“银水冷凝后的纹路辨伪”时,她借口去后院如厕,悄悄跟了出去。 “阿囡,”她在月亮门旁叫住姑娘,“方才捡的是什么?” 阿囡抿了抿唇,从袖口掏出纸团。那是张揉皱的草纸,上面用炭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亥时三刻,西角门见,带漕运图换你娘。”墨迹还没干透,边缘晕着水痕。 沈清越的心猛地一沉。王大娘昨日还来送过咸菜,怎么会突然被掳走?她指尖捏着纸团,指节泛白:“这纸是何时出现在柜台下的?” “就是李小姐掉珠子的时候,”阿囡的声音发颤,“我摸珠子时碰到的,当时以为是废纸……” “别怕。”沈清越扶住她的肩膀,目光扫过院墙上的瓦片——昨夜刚下过小雨,瓦片上还留着水渍,却有几片的位置不对劲,像是被人踩过,“这是调虎离山计。他们知道你娘是你的软肋,想引我们去西角门,趁机对银号下手。” 阿囡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那我娘怎么办?” “我让人去救。”沈清越掏出腰间的鸳鸯木牌,“你拿着这个去找秦风,让他带五个暗卫去西角门附近的破庙里守着,见到王大娘就救人,别管送信的人。记住,只救人,不追敌。” 阿囡攥紧木牌,抹了把眼泪就往外跑。沈清越望着她的背影,转身快步走向库房——那里不仅有漕运图,还有江南蚕丝税亏空的账本,绝不能有失。 库房的铁门由三道锁控制,钥匙分别在沈清越、柳如烟和刘掌柜手中。沈清越刚插进钥匙,就听见大堂传来争执声。她急忙出去,见李若薇正和一个穿灰布衫的汉子吵得面红耳赤。 “你凭什么不让我走?”李若薇叉着腰,头上的步摇晃得厉害,“我爹是吏部尚书,耽误了我的事,你担待得起吗?” 那汉子是银号的守卫,涨红了脸解释:“沈大人吩咐过,今日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沈清越走上前:“李小姐要去哪里?” “我……我家里有点事。”李若薇眼神闪烁,避开她的目光,“我娘让人捎信说身子不舒服。” 沈清越盯着她的发髻看了片刻——方才掉了珍珠的步摇已经换了一支金钗,钗头刻着小小的“李”字,却是歪的。她突然想起昨夜李若薇问的“探听消息”,心中有了计较:“既是伯母不适,我让个伙计送你回去。正好,我托你带封信给李尚书。” 李若薇的脸瞬间白了:“不用麻烦,我自己回去就好。” “不麻烦。”沈清越转头对伙计道,“你送李小姐回府,务必亲眼见到李夫人才能回来。”她故意加重“亲眼见到”四个字,看着李若薇的眼神冷了几分,“李小姐,可别让我失望。” 李若薇咬着唇,狠狠瞪了那伙计一眼,转身往外走。沈清越望着她的背影,对阿春道:“你悄悄跟着,看她去了哪里,别被发现。” 阿春立刻点头,拎着裙摆追了出去。 大堂里的姑娘们被方才的动静惊到,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沈清越走回去,拿起一枚假银锭:“继续上课。方才讲到哪里了?哦,银水纹路。刘掌柜,麻烦您再演示一遍。”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姑娘们渐渐安定下来,重新围拢到柜台前。只有柳如烟看出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那是极度冷静下的紧绷,就像当年在云锦阁应对同行刁难时一样。 午时刚过,阿春回来了。她跑得气喘吁吁,凑到沈清越耳边低声道:“李小姐根本没回家,她去了驿馆旁边的茶馆,和一个穿胡服的人见了面。我听见他们说‘沈清越把漕运图藏在库房第三个暗格’,还说‘亥时动手’。” 沈清越心中了然。李若薇哪里是家里有事,分明是被乌兰部使者要挟了。她想起李若薇昨日主动求学时的犹豫,或许从那时起,这姑娘就已经被盯上了。 “柳管事,”沈清越叫来柳如烟,“你去把库房的暗格换个位置,把空的木盒留在第三个暗格里,盒底放些硝石和硫磺——别太多,能烧起来就行,别炸了。” 柳如烟眼睛一亮:“您是想引他们上钩?” “不止。”沈清越压低声音,“你再让人把江南的账本搬到学堂的西厢房,用锦盒装好,故意露个角。告诉苏芸,让姑娘们下午都去西厢房‘整理布料’,把账本混在布料堆里。” 柳如烟立刻领命而去。沈清越转头看向柜台后的姑娘们,见她们正认真地比对真假银锭,阿春在一旁帮着讲解,连最胆小的那个蓝布衫姑娘都敢主动提问了。她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这些姑娘,终究是要学着独当一面的。 未时三刻,苏芸派人来请沈清越去学堂,说“布料到了,姑娘们等着整理”。沈清越刚走出银号,就见秦风策马而来,手里抱着个昏迷的妇人,正是王大娘。 “沈大人,”秦风翻身下马,声音急促,“我们在破庙里救了王大娘,她被人下了蒙汗药,刚醒过来就说要找阿囡。只是那送信的人跑了,我们追了两条街没追上。” 沈清越探了探王大娘的鼻息,确认无碍:“把王大娘送到学堂的偏房,让阿囡去照顾。另外,你再带三个人去学堂西厢房附近埋伏,见到穿胡服的人就抓,别伤着姑娘们。” 秦风领命而去。沈清越望着他的背影,快步走向学堂——好戏,该开场了。 学堂的西厢房里,姑娘们正围着布料堆忙碌。苏芸见沈清越来了,悄悄指了指角落里的锦盒——盒盖开着条缝,能看见里面的账本封皮。沈清越点头,走到布料堆前:“大家仔细些,这些都是要送往前线的绸缎,不能有半点瑕疵。” 李若薇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块云锦,眼神却不停往锦盒那边瞟。沈清越看在眼里,故意提高声音:“听说乌兰部的使者也在京城,说不定会来偷我们的布料图样呢。大家都警醒些,尤其是西角门那边,别让陌生人进来。” 李若薇的手猛地一顿,云锦掉在了地上。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沈清越让姑娘们先回去休息,只留下阿春、阿囡和苏芸。她刚关好西厢房的门,就听见院墙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瓦片被踩碎的声音。 “来了。”沈清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们躲到布料堆后面。 片刻后,西角门被轻轻推开,三个穿胡服的汉子潜了进来。他们手里拿着刀,脚步放得极轻,径直走向西厢房。其中一个汉子推开门,看到角落里的锦盒,眼睛立刻亮了:“在这儿!” 另外两个汉子立刻围过去,打开锦盒一看,里面果然是账本。他们大喜过望,刚要把账本塞进怀里,就听见身后传来响动。转头时,沈清越已经带着阿春她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木棍。 “你们是谁?”领头的汉子握紧刀,警惕地盯着她们。 “你们要找的人。”沈清越冷笑一声,“可惜,这账本是假的。” 汉子脸色一变,刚要动手,就听见院墙外传来喊杀声。秦风带着暗卫冲了进来,很快就把三个汉子制服了。其中一个汉子不甘心,突然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就要往布料堆上扔——却被阿囡一把夺了过去。 “还敢放火!”阿囡攥着火折子,眼神凶狠得像只护崽的母狼。 沈清越看着被绑住的汉子,走到李若薇面前——她不知何时躲到了门后,脸色惨白。沈清越递过一块手帕:“擦擦汗吧。李小姐,你该跟我解释解释,为什么他们会知道账本在这儿。” 李若薇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他们抓了我弟弟,说要是不把漕运图和账本的位置告诉他们,就杀了我弟弟……我也是没办法。” “我知道。”沈清越的声音软了下来,“我已经让人去救你弟弟了,秦风的人半个时辰前就去了驿馆,应该快回来了。” 李若薇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真的?” “真的。”沈清越点头,“你能主动留在学堂,没有真的帮他们偷账本,已经很勇敢了。”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秦风领着一个小男孩走进来——正是李若薇的弟弟。李若薇立刻冲过去抱住他,哭得泣不成声。 沈清越看着这一幕,转头对苏芸道:“把这些汉子交给顺天府,就说他们是乌兰部的奸细,企图盗取国家机密。账本和漕运图的事,暂时别声张。” 苏芸领命而去。阿春走到沈清越身边,小声道:“先生,这些假账本怎么办?” “留着。”沈清越望着窗外的月光,“说不定以后还用得上。” 夜色渐深,姑娘们都已经睡下了。沈清越站在学堂的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半块鸳鸯木牌,想起萧煜信上的话“三日后归京”。算算日子,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她正想着,就听见街上传来熟悉的马蹄声。抬头望去,月光下,一个穿着玄色劲装的身影正策马而来,腰间的鸳鸯木牌与她手中的正好成对。 萧煜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