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龙涎香比畅春园的更显厚重,紫檀木案上摊着刚拟好的皇商敕令,朱砂印泥尚未干透。沈清越捧着《锦绣山河图》立在案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绣绷边缘的云纹,方才云锦台的血腥味似乎还凝在衣料褶皱里。 皇帝指尖点着敕令末尾的空白处,笑意温煦:“沈氏清越,技艺卓绝,心思缜密,特授皇商总领之职,掌内外织造采买……” “陛下三思!”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叩拜声,打断了太监的唱喏。工部侍郎周显祖身着藏青官袍,额头磕得青肿,连朝珠都歪在了颈侧,“此女绣品暗藏祸心,臣恳请陛下暂缓授职!” 沈清越眸色微凝。周显祖是三皇子生母周贵妃的远房表亲,今早畅春园之宴他并未出席,此刻突然冒出来,显然是早有预谋。 皇帝的笑容淡了下去:“周爱卿何出此言?” “陛下请看!”周显祖膝行两步,举起怀中锦盒,“此乃臣从沈清越绣坊后院搜出的染料,其中竟掺有番邦禁物苏合香!”他抖着声音,“苏合香产自大食国,前朝便明令禁止民间私用,因其汁液混以朱砂,可绣出遇光变色的纹样——此等诡谲之物,恐对皇家不利啊!” 殿内骤然安静,龙涎香的烟气在光束里凝滞。沈清越瞥见站在殿角的萧煜指尖微动,显然也没想到对手会用染料做文章。她早料到孟启元背后有人,却没算到对方会如此迅速地抛出新罪名。 “苏合香?”皇帝皱起眉头,“朕记得此物多用于祭祀,民间确不可私藏。沈清越,你有何话说?” “陛下,”沈清越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无波,“臣女的染料皆是寻常草木所制,从未用过苏合香。周大人既说搜出禁物,可否让臣女一观?” 周显祖立刻将锦盒奉上,太监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盒内铺着三层棉纸,中间那层浸着暗红色汁液,边缘还沾着几缕丝线,看着竟与《锦绣山河图》上的底色颇为相似。 “陛下您瞧,”周显祖趁热打铁道,“这染料色泽与沈氏绣品如出一辙!且臣已问过太医院,苏合香混朱砂绣出的纹样,遇热会浮现诡异红斑,此乃不祥之兆啊!” 皇后恰好此时携宫女进来奉茶,闻言脸色微变:“竟有此事?前日哀家还赏了公主一幅清越坊的绣帕,若是……” “皇后娘娘多虑了。”沈清越转向皇后,语气从容,“臣女的染料配方皆有记录,且每批原料都有采买凭证。周大人手中的染料虽看似相似,实则并非臣女所制。”她上前一步,指尖悬在锦盒上方却不触碰,“苏合香性燥,染出的丝线会泛出油光,且气味三日不散。而臣女所用的胭脂红,是用江南胭脂花与茜草同煮,再以酒糟发酵而成,气味清雅,遇水不晕。” 为证所言非虚,她解开随身锦囊,取出一小罐早已备好的染料样本。太监将两罐染料并放在案上,果然见周显祖那罐色泽暗沉发油,而沈清越的样本则透着温润的哑光,气味也从甜腻转为清苦。 周显祖却不松口:“此乃你临时准备的伪品!谁能证明你绣《锦绣山河图》时没用苏合香?”他朝殿外高呼,“证人何在!” 两名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被带了进来,皆是云锦阁附近的货郎。其中一人磕头道:“陛下,小人上月亲眼见沈姑娘的人从番邦商队买过红盒子装的东西,那气味跟这染料一模一样!” 另一人也附和:“对对!夜里还听见绣坊里有古怪声响,像是在熬什么东西!” 沈清越心头冷笑。这两个货郎她认得,是常来云锦阁外兜售零食的,上月确实有西域商队经过京城,但她买的是用来固色的鹰嘴豆粉,而非苏合香。至于夜间熬煮的声响,那是苏芸带领绣娘试验草木染的新配方,没想到竟被人盯上了。 “陛下,”萧煜忽然出列,墨色朝服扫过金砖地面,“臣倒有一事可证。上月西域商队入关时,靖国公府曾奉旨查验货物,所有违禁品皆已扣押,其中并无苏合香交易记录。且沈姑娘采买原料的商户,皆是‘锦绣商帮’成员,臣可调其账本为证。” 他话音刚落,秦风已捧着几本厚厚的账本从偏殿进来。账本封皮印着“清越坊原料采买簿”,翻开的一页上清晰记着:“三月十二,购江南胭脂花二十斤,茜草十斤,酒糟五斤,经手人苏芸,商户李老三。”旁边还盖着商户的朱红印章。 周显祖额角渗出冷汗,却仍强撑着:“账本可伪造!除非当场验证绣品!” “这有何难。”沈清越提起案上的《锦绣山河图》,“陛下只需取一碗清水,将绣品边角浸入即可。若用了苏合香,水会泛起油花;若是草木染,则清水只会微微泛红,且气味不变。” 太监立刻端来银碗,沈清越亲自将绣品一角浸入水中。众人屏息凝视,只见清水缓缓染上浅红,却无半分油光,凑近闻也只有淡淡的花草香。反观周显祖那罐染料,滴入清水后立刻浮起一层油膜,甜香变得刺鼻。 “这……这不可能!”周显祖瘫坐在地,眼神涣散,“那两个货郎明明说……” “说什么?”萧煜步步紧逼,“说拿了你的纹银五十两,特意在此作伪证?”他朝秦风使了个眼色,秦风立刻将一个布包扔在周显祖面前,里面滚出几锭刻着周府印记的银子,“方才这二人在殿外私语时,已被臣的人拿下,搜出了此物。” 货郎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陛下饶命!是周大人逼我们说的!他说若不从,就砸了我们的摊子!” 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一掌拍在案上:“周显祖!你可知诬告皇商候选人是何罪名?” 周显祖浑身发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嘶声喊道:“陛下!臣还有证据!沈清越的绣品里掺了火浣丝!那也是西域贡品,民间私用同样违禁!” 这话让殿内气氛再次紧张起来。火浣丝虽罕见,但靖国公府确有贡品记录,可民间私藏仍属不妥。沈清越却早有准备,从锦盒里取出一卷明黄色圣旨:“陛下,这是先皇二十三年的圣旨,其中明确记载,允许有功勋的商户采买西域贡品用于工艺改良。靖国公府去年曾将火浣丝赏赐给臣女,用于研究防火绣品,有御赐文书为证。” 萧煜适时补充:“此事臣可以作证。去年边关军帐多次失火,臣与沈姑娘商议,欲用火浣丝绣制防火帐幔,此事已报备兵部。”他呈上兵部的公文,上面盖着兵部尚书的印章,日期正是上月。 铁证如山,周显祖再也无话可说,只是瘫在地上喃喃自语:“三殿下……臣尽力了……” 这话一出,殿内一片哗然。皇帝眼中闪过厉色,却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挥挥手:“将周显祖押入天牢,彻查此事!沈清越,此事是你受了委屈,皇商之职,朕准了。” 沈清越屈膝谢恩,指尖却冰凉。周显祖脱口而出的“三殿下”,无疑证实了这场诬告背后是三皇子在操纵。今日虽自证清白,但若不彻底扳倒三皇子,往后的明枪暗箭只会更多。 领了皇商金印和敕令,沈清越走出御书房时,日头已过正午。萧煜跟在她身后,墨色衣袍与她的石青比甲在宫道上形成鲜明对比。 “周显祖只是个小喽啰。”萧煜声音压得极低,“三皇子这是在试探陛下的态度,同时也是警告你,盐引案的事别再追查。” 沈清越摩挲着手中的金印,冰凉的触感让她愈发清醒:“他越是阻挠,越说明盐引案的真相藏着大秘密。对了,孟启元那边有动静吗?” “秦风正在审问,”萧煜眼中闪过冷光,“那几个死士咬得很死,但孟启元似乎有松动的迹象。不过三皇子肯定会想办法杀人灭口,我们得尽快找到盐运司的密库。” 正说着,秦风匆匆跑来,神色凝重:“世子,沈姑娘,孟启元在天牢里自尽了!” 沈清越脚步一顿,心头一沉。孟启元一死,盐引案的线索就断了大半。她抬头望向皇城深处,三皇子的宫殿隐在层层飞檐之后,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看来我们得换个方向了。”沈清越握紧金印,眼神锐利,“既然密库的暗记在绣品上,或许可以从盐运司的旧档案入手。萧煜,你能拿到盐运司近十年的账本吗?” 萧煜颔首:“靖国公府有调阅旧档的权限,但盐运司的账本多半被人动过手脚。不过……”他话锋一转,“我知道有个老吏曾在盐运司当差,后来因得罪权贵被罢官,或许他知道些内情。” 沈清越眼中燃起微光:“地址在哪?我们现在就去。” 两人刚要转身,就见一名小太监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个锦盒:“沈姑娘,这是皇后娘娘赏的,说是补偿你今日受惊。”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羊脂玉镯,雕工精美。沈清越却注意到锦盒底部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朱砂写着“小心宫宴”四个字,字迹娟秀,正是皇后的笔迹。 她不动声色地将纸条藏入袖中,谢过太监后,对萧煜道:“看来今晚的宫宴,又要热闹了。” 萧煜望着她袖中露出的纸条边角,眸色深沉:“放心,有我在。” 宫道旁的秋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吹落,落在沈清越手中的金印上。阳光透过花瓣,在金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这波谲云诡的朝堂棋局。她知道,皇商之位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