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清越坊后院的染坊已升起袅袅炊烟。苏芸踩着木屐穿过石板路,远远就见沈清越蹲在染缸边,指尖蘸着新调的石青染料,在素白绫罗上轻轻一点。露水打湿了她的罗裙下摆,她却浑然不觉,眼里只映着那抹沉静的蓝。 “姑娘,江南来的蚕农代表已经在前堂候着了。”苏芸递过一方干帕,“还有陈二娘说,商帮里几家布庄的货都清点好了,就等您定夺怎么处置。” 沈清越擦净指尖,起身时发间落下几片沾露的茉莉花瓣——那是萧煜昨夜派人送来的,说是刚从江南船运到的新花。她望着染缸里浮动的青蓝色光晕,轻声道:“先带蚕农去看咱们的新染坊,把去年的保价契约再给他们念一遍。至于那些布庄的货,挑出三成好的留着,剩下的都改做成绣帕、荷包,按平价线走。” 苏芸刚应下,卫凛就从月洞门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个油布包裹的匣子:“姑娘,萧公子让人送来的,说是江南蚕丝行的账本,还有……三皇子在湖州设新局的密报。” 沈清越接过匣子,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铜锁,前堂就传来争执声。她快步走去,正见三个蚕农打扮的汉子围着周先生叫嚷,为首的李老栓脸涨得通红:“去年说好的保价收购,怎么这月突然提价一成?沈姑娘要是信不过咱们,咱们就找别家去!” “李老爹莫急。”沈清越掀帘而入,将账本往桌上一摊,“您看这页,上月万利商行压价收茧,每斤只给百文,您家二十亩蚕田少赚了多少?如今我提价一成,不仅补回您的损失,还能让您给家里娃添件新衣裳。” 她指着账本上的红笔批注:“而且这价只针对商帮专属蚕农,往后您的蚕茧由咱们包收,还派绣娘教您家媳妇缫丝技艺,缫出的细丝咱们再溢价收购。” 李老栓眯着眼看完账本,手指在“溢价三成”那几个字上摩挲良久,突然拍着大腿道:“沈姑娘果然是实诚人!俺这就回去让乡邻们都签契约!”三个汉子兴冲冲地跟着账房去办手续,出门时正撞见萧煜的马车停在门口。 萧煜一身月白锦袍,手里把玩着个玉扳指,见了沈清越便笑:“刚听说有人要抢我的生意?还好来的及时。”他侧身让过身后的随从,“这是江南粮栈的管事,带了新制的漕运路线图,咱们的蚕丝以后走内河水路,比陆路省三成运费。” 两人刚进书房,随从就铺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银线标出了纵横交错的水路。沈清越指尖沿着太湖流域划过:“这里是三皇子的地盘,会不会有阻碍?” “放心,”萧煜指尖点在地图角落的朱砂印上,“漕帮新龙头是我母亲的远亲,昨晚刚递了拜帖。倒是你这平价线,真打算用云锦边角料做绣帕?” 沈清越取出早已画好的图样,上面是端午应景的艾草、龙舟纹样:“边角料攒起来也是一笔财富,五十文一条绣帕,百姓买得起,咱们也能赚人气。何况……”她眼神一沉,“万利商行倒了,三皇子肯定会让别的商号接手,咱们得先占住平民市场。” 话音刚落,苏芸就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告示:“姑娘,不好了!西城新开了家‘裕丰祥’,说是万利商行的分店,湖绸卖一两五一匹,还说……说咱们清越坊的绣品都是假货!” 萧煜接过告示扫了眼,冷笑一声:“这是赵德昌的妹夫张启山,三皇子倒是舍得下本钱。” 沈清越却平静地铺开绣线:“苏芸,让人把端午限定款的孔雀金线绣品挂出去,定价三十两一匹,每人限购一匹。再让陈二娘带着商帮的人,去西市摆十个平价绣帕摊,买二送一。” “三十两?”苏芸惊得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姑娘,这价怕是……” “有价无市才好。”沈清越拈起一根孔雀金线,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让京城的贵妇们知道,清越坊的格调,从来不是靠降价维持的。” 不出半日,清越坊门口就排起了长队。靖国公府的管事拿着令牌插队,却被账房先生拦下:“萧公子有令,就算是国公府,也得按规矩排队。”围观百姓哄笑起来,管事红着脸站回队尾,心里却越发觉得这限定款绣品金贵。 而西市的平价绣帕摊前更是人山人海。陈二娘戴着新做的缠枝莲抹额,扬着嗓子吆喝:“都来看都来瞧!清越坊的绣帕,五十文一条,针脚比别家的锦缎还密!”一个老妇挤上前,摸了摸绣帕上的艾草纹样,眼泪都快掉下来:“我那小孙女最爱这个,前儿买了条万利商行的,洗一次就掉色,还是你们的实在。” 消息传到裕丰祥时,张启山正对着账本发愁。伙计满头大汗地跑进来:“东家,咱们的湖绸卖不动了!百姓都去买清越坊的绣帕,贵妇们挤破头抢限定款,都说咱们的绸子是粗制滥造的!” 张启山把茶碗狠狠摔在地上:“一群蠢货!去,把库房里的蜀锦拿出来,一两银子一匹,我就不信抢不过她沈清越!” 可他不知道,沈清越早已让卫凛带着商帮的人,在裕丰祥门口支起了“蚕丝品鉴台”。几个老绣娘现场展示缫丝技艺,卫凛拿着放大镜,让百姓看裕丰祥绸子里的断丝:“大家瞧瞧,这就是一两银子的蜀锦,里面掺了三成废丝,穿不了三个月就会烂!” 人群哗然,不少刚买了裕丰祥绸缎的百姓冲进去退货。张启山气得浑身发抖,正想让人把卫凛赶出去,却见一群官兵涌了进来,领头的捕头亮出令牌:“奉御史大人令,裕丰祥涉嫌售卖劣质绸缎,即刻查封!” 张启山瘫坐在地上,直到被押走时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三皇子丢出来的又一颗棋子。 消息传到清越坊时,沈清越正在教商帮的女掌柜们看账本。陈二娘提着个食盒走进来,笑得合不拢嘴:“沈姑娘,您真是料事如神!裕丰祥一倒,咱们的绣帕都卖断货了,连宫里的李才人都派人来订了二十条!” 沈清越刚接过食盒里的绿豆糕,卫凛就神色凝重地走进来:“姑娘,出事了。御史台递了折子,说您‘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还说锦绣商帮是‘女流乱政’,皇上已经把折子批给户部了。” 苏芸手里的算盘“啪嗒”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陈二娘也慌了:“这可怎么办?御史台那帮人最是难缠,要是给姑娘安个罪名……” “慌什么?”沈清越拿起桌上的账本,“咱们的进货价、售价、利润,每一笔都记在这儿。囤积居奇?咱们的库房每日进出货量比粮栈还大;哄抬物价?三十两的限定款每月只卖十匹,不过是给贵妇们的消遣,真正赚钱的是五十文的绣帕。” 她转身对卫凛道:“去把近三个月的账本都整理出来,再让江南的蚕农写份联名信,说说咱们保价收购的事。另外,去请萧公子来一趟。” 暮色四合时,萧煜的马车停在了清越坊后门。他刚走进书房,就见沈清越趴在案上,用朱砂笔在地图上圈画:“户部尚书是三皇子的人,这折子肯定会往死里参我。但他们忽略了一点,如今京城半数绣娘都在咱们商帮,要是咱们停工,宫里的绣品供应就得断。” 萧煜拿起桌上的联名信,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蚕农联名保你,商帮商户佐证,再加上宫里的需求……这盘棋,三皇子下错了。”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密诏,“我父亲刚从宫里回来,皇上让你明日辰时进宫,亲自回话。” 沈清越抬眸看他,眼底闪着微光:“你早知道皇上会召见我?”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让漕帮配合你?”萧煜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皇上最看重民生,你稳定了蚕丝价格,又让百姓用得起好绣品,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功绩。” 次日清晨,沈清越穿着一身月白绣竹纹的襦裙,提着装账本的锦盒走进宫门。户部尚书早已在殿外等候,见了她便冷笑道:“沈姑娘好大的胆子,竟敢用妇人之道扰乱市场,今日看你如何向皇上交代。” 沈清越不卑不亢:“尚书大人掌管户部,该知蚕丝价低则蚕农苦,价高则商户难。清越坊保价收购,既让蚕农有饭吃,又让商户有钱赚,何来扰乱市场之说?” 两人正争执间,太监尖细的嗓音传来:“皇上有旨,宣沈清越觐见!” 乾清宫内,皇帝正拿着清越坊的绣帕端详。沈清越跪地行礼,将账本高高举起:“陛下,这是清越坊近三个月的账本,每一笔收支皆可查验。三十两的限定款实为展示绣技,五十文的绣帕才是主营,如今每月售出上万条,惠及百姓无数。” 皇帝翻了几页账本,又看了蚕农的联名信,突然笑了:“朕听说你办了个女子商学堂?还教商户看账本?” “回陛下,”沈清越抬头,目光澄澈,“女子并非只能相夫教子,若能识账、懂商,亦可撑起门户,为陛下分忧。” 皇帝沉吟片刻,突然道:“户部说你哄抬物价,朕看未必。这样吧,朕给你个机会,下月端午,宫里要办龙舟宴,所有嫔妃的绣品都由清越坊供应。若是做得好,御史台的折子,朕便留中不发。” 沈清越心中一喜,连忙叩谢:“臣女遵旨!定不辜负陛下厚望。” 走出宫门时,萧煜已在马车旁等候。见她出来,他快步上前:“怎么样?皇上没为难你吧?” 沈清越举起手里的圣旨,笑得眉眼弯弯:“不仅没为难,还给了咱们个大单子。端午龙舟宴的绣品,都归清越坊做。” 萧煜牵着她的手走上马车,眼底满是宠溺:“我就知道你能行。对了,江南那边传来消息,三皇子在湖州买通了几个蚕农,说是要给咱们的蚕丝下毒。” 沈清越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他倒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卫凛,你立刻带人去江南,把那几个蚕农控制起来,再让商帮的人盯着所有蚕丝运输路线。” 马车驶向西市,清越坊的绣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沈清越掀开窗帘,看着街上往来的百姓,突然道:“萧煜,你说要是咱们能把蚕丝生意做到边关去,是不是就能打通边贸的路子?” 萧煜握住她的手,指尖温热:“只要你想做,我就陪你。不过眼下,还是先把端午的单子做好,别让三皇子再有可乘之机。” 马车转过街角,裕丰祥的牌匾已被摘下,取而代之的是“锦绣商帮布庄”的新招牌。陈二娘正带着伙计们挂灯笼,见了沈清越的马车,远远就喊道:“沈姑娘!宫里的订单下来了?咱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沈清越笑着挥手,心里却清楚,这只是与三皇子较量的开始。车帘落下的瞬间,她从袖中取出那份边关地图,指尖在“幽州”二字上轻轻一点——那里,或许藏着为家族平反的关键线索,也藏着更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