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召见的旨意来得猝不及防,杏黄绸缎的圣旨卷着秋日的风,落在清越坊正堂的八仙桌上时,沈清越刚把湖州蚕农的回信收进紫檀木匣。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庭院:“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侍郎沈文渊之女沈氏清越,心思巧慧,所制绣品甚合宫意,着于三日后卯时入宫觐见,钦此。” “臣女领旨谢恩。”沈清越屈膝叩拜时,指尖触到青砖上的凉意,余光瞥见春杏捧着赏银的手都在发抖。待太监带着随从离去,苏芸才敢凑过来,声音里满是惶惑:“清越,宫里规矩大,要不要请沈夫人过来指点礼仪?” 沈清越起身揉了揉膝盖,目光落在廊下新挂的“月移青”样布上:“母亲这几日身子不适,不必惊动她。春杏,去把上次张嬷嬷教的宫廷礼仪册子找出来,咱们趁这两日再练练。”她嘴上说得平静,心里却清楚,皇后召见绝非只为两件襦裙——萧煜昨日提及,三皇子近日在朝堂上弹劾“商贾逾矩”,虽未指名道姓,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冲清越坊来的。 入夜后,沈清越在灯下翻看礼仪册子,却总忍不住走神。白日萧煜那句“要有自己的培训体系”反复在耳边回响,她从妆奁底层翻出一本泛黄的《商道辑要》,那是前世导师赠她的绝版古籍,此刻倒成了灵感的钥匙。她提笔在宣纸上画开草图:左侧列着“绣技课”“染造课”,右侧是“账算课”“管课”,最下方一笔一划写着“女子商学堂”五个字,墨迹未干时,院外传来轻叩门环的声响。 “这个时辰还在忙?”萧煜披着件墨色披风站在门廊下,手里提着个食盒,“听闻你明日要入宫,特意让厨房做了些枣泥山药糕,安神。”他进屋时,目光先落在了桌上的草图上,指尖轻轻点在“管课”二字上,“这‘管课’是教如何管人理事?” “正是。”沈清越递过一杯热茶,“如今清越坊人越来越多,光靠竹牌记账、规程图教学还不够。我想办个学堂,专门教姑娘们算账、管账、甚至谈生意的法子。” 萧煜挑了块糕点放进嘴里,眸色亮了几分:“想法是好,可你想过没有?女子抛头露面学商,传出去要被唾沫星子淹死。”他见沈清越眉头微蹙,又补充道,“不过也不是没法子。我知道城西有处院子,原是前朝女先生讲学的地方,后来荒废了,地段僻静,不易引人注意。” 第二日天未亮,沈清越便带着春杏去看那院子。推开朱漆斑驳的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得能遮住小半个天井,树下散落着几片枯黄的落叶。院子里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虽蛛网遍布、窗纸残破,却难得地保留着整齐的梁柱。“这里极好。”沈清越抚着廊柱上的刻痕,“改造成学堂,正房当教室,厢房做宿舍,再辟出一间当账房实训室。” “可这修缮费用……”春杏算了算,“至少要五十两银子。”沈清越沉吟片刻,想起昨日皇后赏赐的一百两纹银,刚要开口,就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修缮的事包在我身上。”萧煜不知何时也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管事模样的人,“这院子本是靖国公府的旧产,你要用,直接拿去便是,不用花钱。”他朝管事递了个眼色,“三日之内,务必把院子修茸一新,添置桌椅黑板,再请两个手脚麻利的婆子打理杂事。” 沈清越望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暖融融的,却还是走上前道:“院子我租,租金按市价算,修缮费我出。学堂是我的心血,不想落人口实说靠男人才办成。” 萧煜回头看她,眼底含着笑意:“好,都依你。不过有个条件,学堂的‘账算课’,得让我府里的账房先生来旁听,我也想学学你的‘新式算法’。” 入宫那日,沈清越穿了件月白绫袄,配着水青罗裙,头发只简单挽了个发髻,插着支银钗。踏进长春宫时,皇后正坐在窗边看绣绷,明黄色的凤袍上绣着缠枝莲纹样,衬得她面色愈发温和。“你就是沈清越?”皇后抬眸看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并无挑剔,“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沈清越依言抬头,从容应对:“臣女沈清越,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皇后指了指旁边的锦凳,“听说‘月移青’的方子是你想出来的?颜色雅致,比天青更显温婉。”她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哀家也听说了,你在坊里搞什么‘KPI’‘进度牌’,还想办学堂教女子学商?” 沈清越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回娘娘,那些不过是臣女管理绣坊的小法子。至于学堂,臣女见坊里姑娘们多有灵性,只是缺些教导,才想着办个小堂口,教她们些谋生本事,免得将来无依无靠。” 皇后闻言笑了,指尖划过绣绷上的丝线:“你倒实诚。哀家年轻时也学过绣活,那时总想着,女子除了相夫教子,难道就不能有自己的营生?只是那时没人敢开这个头。”她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递了过去,“这只‘和阗玉镯’赏你,往后若有人敢刁难你,便说是哀家允你办的学堂。” 沈清越接过玉镯,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她重重叩首:“臣女谢娘娘恩典!” 出宫回到清越坊时,修缮学堂的工匠已经开工了。锯木声、刨木声混在一起,倒显出几分热闹。苏芸正站在院子里指挥着搬桌椅,见沈清越回来,连忙迎上去:“清越,你可回来了!方才锦绣坊的顾老板派人送来帖子,说明日要亲自登门拜访。” “顾明远?”沈清越挑眉。这位锦绣坊的老板向来眼高于顶,前几日还纵容表亲刁难她,如今怎会突然上门?她接过帖子,只见上面写着“久仰沈掌柜才名,特备薄礼,明日登门求教”,墨迹圆润,却透着几分虚伪。 “他定没安好心。”春杏撇撇嘴,“说不定是来打探学堂的事。” 沈清越摩挲着帖子边缘,忽然笑了:“正好,让他瞧瞧咱们的打算。苏芸,你明日陪我见他,顺便把你画的绣技图谱带上。” 第二日巳时,顾明远果然来了。他穿着件宝蓝绸缎袍,手里托着个锦盒,进门就拱手笑道:“沈掌柜年纪轻轻,竟把清越坊打理得如此红火,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他目光扫过院里忙碌的工匠,故作惊讶,“这是要扩建绣坊?” “并非扩建。”沈清越引他坐下,春杏端上茶来,“臣女打算办个女子学堂,教些绣技和账目本事。”她故意把“臣女”二字说得清晰,眼角余光瞥见顾明远的笑容僵了一下。 顾明远打开锦盒,里面是匹上好的云锦:“沈掌柜有如此宏愿,顾某佩服。只是这话传到外面,怕是有人要说闲话。毕竟‘女子无才便是德’,传出去于沈掌柜名声不利。” “顾老板多虑了。”沈清越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皇后娘娘已允我办学,再说,让姑娘们学些本事谋生,总比在家吃闲饭强,何来名声不利之说?”她朝苏芸递了个眼色,“苏芸,把图谱给顾老板瞧瞧。” 苏芸捧着一摞图谱上前,每页都画着详细的绣技步骤,旁注着用料和配色。顾明远翻看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这些图谱比他锦绣坊的秘方还要详尽,若是真教给更多绣娘,他的生意怕是要受影响。“沈掌柜倒是大方,就不怕这些秘方外泄?” “顾老板说笑了。”沈清越语气平淡,“真正的本事从来不是死记硬背图谱,而是举一反三的心思。再说,这世上女子多的是,我教她们谋生,她们帮我做事,互惠互利罢了。” 顾明远碰了个软钉子,坐了没多久便起身告辞。待他走后,苏芸才松了口气:“他肯定没安好心,会不会去散播谣言?” “定会。”沈清越并不意外,“春杏,你去把御史夫人上次定做的‘松鹤延年’屏风送去,顺便提一句学堂招生的事,请她帮忙宣传。苏芸,你把老绣娘们召集起来,问问谁愿意去学堂当先生。” 消息传出去的头几日,果然如顾明远所料,流言蜚语四起。有人说沈清越“伤风败俗,引诱女子抛头露面”,有人说“女子学商必遭天谴”,甚至有泼妇拿着烂菜叶堵在清越坊门口骂街。春杏气得满脸通红,要出去理论,却被沈清越拦住了。 “让她骂。”沈清越正低头编写《账算入门》,头也不抬地说,“越骂越多人知道咱们的学堂,等她们看到学了本事能挣钱,自然就不骂了。” 可招生的日子转眼就到,学堂门口却冷冷清清。沈清越站在槐树底下,看着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心里难免有些失落。春杏抱着招生告示回来,眼眶红红的:“小姐,有人把告示撕了,还在墙上写了‘妖女学堂’。” 就在这时,一辆青布马车停在了门口。车帘掀开,下来个穿淡紫罗裙的姑娘,身后跟着个丫鬟,手里捧着个食盒。“请问这里是女子商学堂吗?”姑娘走上前,怯生生地问,“我叫柳若眉,是御史夫人的侄女,听闻这里招学生,特来报名。” 沈清越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正是!快请进。” 柳若眉刚进屋,又有几辆马车停了下来。有布商的女儿,想学制衣定价;有开茶馆的寡妇,想学报账管店;还有几个贫苦人家的姑娘,听说学出师能进清越坊当管事,也揣着攒了许久的束脩来了。短短一个时辰,竟报了二十三个学生。 “这都是御史夫人的功劳。”春杏喜滋滋地说,“方才听柳姑娘说,御史夫人在贵妇圈里夸了咱们学堂好几次,说女子就该学些真本事。” 沈清越笑着点头,转头看见苏芸站在角落里,手里捏着衣角,神色有些犹豫。“怎么了?”她走过去问。 苏芸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期盼:“清越,我……我也能报名吗?我想学报账和管理,帮你打理绣坊。” “当然能。”沈清越握住她的手,“你不仅要学,将来还要当学堂的‘绣技先生’,把你的本事教给更多人。” 学堂开学那日,天刚蒙蒙亮,沈清越就带着人在门口挂了块“清越女子商学堂”的牌匾。柳若眉和几个姑娘已经到了,正帮着擦拭桌椅。萧煜也来了,还送了二十套笔墨纸砚,笑着说:“算是我给学子们的见面礼。” 第一堂课是沈清越讲的《商道初论》。她没有讲晦涩的道理,而是从清越坊的“盲盒预售”说起,结合如何给绣品定价、如何应对原料涨价,听得姑娘们眼睛发亮。下课铃响时,布商的女儿周如芝站起来问:“沈先生,要是有人故意压低价钱抢生意,该怎么办?” 沈清越笑了:“这就是下节课要讲的‘差异化竞争’。咱们不跟他比低价,要比品质、比创意,让客人觉得花再多钱都值。”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管事跑进来,脸色发白:“掌柜的,不好了!锦绣坊的人带着官差来了,说咱们学堂没有官府批文,是非法办学。” 沈清越眉头一皱,起身走到门口。顾明远站在官差旁边,得意洋洋地说:“沈掌柜,办学堂需得礼部批文,你这私自办学,可是犯法的。” “谁说我没有批文?”沈清越从袖中取出皇后赏赐的玉镯,又拿出一封奏折,“这是皇后娘娘亲批的办学折子,上面还有礼部的印鉴。顾老板要是不信,可随官差大人去宫里查验。” 官差见了玉镯和奏折,脸色立刻变了,连忙拱手道:“沈掌柜恕罪,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说罢瞪了顾明远一眼,带着人匆匆走了。 顾明远气得脸色铁青,却无可奈何,只能灰溜溜地离开。看着他的背影,姑娘们都笑了起来。柳若眉凑过来说:“沈先生,您真厉害!” 沈清越望着院里的老槐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还会有更多阻力,但只要这些姑娘们能真正学到本事,能靠自己的双手立足,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傍晚时分,沈清越正在整理教案,萧煜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张字条:“湖州那边回信了,蚕丝的事已经谈妥,下个月就能运到京城。另外,我帮你找了个账房先生,明日就来学堂教‘账算课’。” 沈清越接过字条,心里暖暖的。她抬头看向萧煜,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竟有些晃眼。“萧煜,谢谢你。” 萧煜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跟我还客气什么?你只管往前冲,我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这时,春杏跑了进来,手里拿着张新的报名表:“小姐!又有人报名了,是城南染坊的老板娘,说想学制染和供应链管理!” 沈清越接过报名表,在烛光下认真写下“林晚秋”三个字。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刚刚起步的女子学堂,奏响新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