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阁的晨露还凝在窗棂上,账房里已亮起了一盏琉璃灯。沈清越将四海堂的议事记录推到一边,指尖在宣纸上画出三道并列的线条,笔尖悬着的松烟墨滴落在“清越坊”的银印章上,晕开一小团深黑。 “小姐,这是昨日各家绣品的出货账。”苏芸抱着蓝布账册进来时,正见她对着那几道线条出神,“瑞蚨祥王掌柜派人来说,想订十匹‘雨过天青’染的素绸,说是给御史夫人做夏衫。” 沈清越抬手按住账册,目光仍胶着在纸上:“苏芸,你看这三条线。”她指着最上方那道,“这是咱们上月卖给达官显贵的定制绣品,利润最高但客源最不稳;中间是寻常商户的订单,薄利多销却总被压价;最下面是散客,时有时无像断线的珠子。” 苏芸凑近细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可这行当历来如此,贵人看心情,商户看价钱,散客图新鲜。” “未必不能变。”沈清越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晨风吹起她石青色的裙裾,带着后院染缸里的靛蓝气息,“昨日四海堂议事,周堂主说瑞蚨祥有本‘常客簿’,记着老主顾的喜好。我倒觉得,不止要记下来,更要把他们绑在咱们的船上。” 春杏端着铜盆进来换水,听见这话忍不住插嘴:“绑在船上?小姐是说像漕运联盟那样?可咱们是绣坊,总不能让夫人小姐们也入盟吧?” 沈清越转身时,眼底已漾起笑意:“不是入盟,是分级。就像京里的茶楼分雅间和大堂,咱们的客人也该有等次。”她走到案前,在三道线条旁分别写下“玉阶”“云锦”“银梭”三字,“最高等叫‘玉阶会员’,专做诰命夫人和宫中嫔妃的生意;中等是‘云锦会员’,对接商户和富家主母;最低等‘银梭会员’,给散客留个念想。” 苏芸眉头微蹙:“可怎么分呢?总不能直白问人家身家吧?” “用信物和门槛。”沈清越提笔在纸上画了枚玉佩,“玉阶会员需一次性定制百两以上绣品,送羊脂玉令牌,刻上名字和专属纹样;云锦会员订满五十两,给鎏金铜牌;银梭会员只要在咱们这儿买过三次东西,就发竹牌。” 她顿了顿,笔尖在玉牌旁添了几笔:“最重要的是权益。玉阶会员能优先挑丝线、选绣娘,每年免费改三次衣裳样式;云锦会员拿货价比别家低一成,还能提前看新款;银梭会员积满十个竹牌,能换个刺绣荷包。” 春杏听得眼睛发亮:“这样一来,夫人小姐们肯定想争那个玉牌!上次李尚书家的夫人,还为了先拿到鹤补子跟张御史夫人拌嘴呢。” “这就是关键。”沈清越将纸抚平,“人都好面子,更怕落于人后。咱们把‘面子’做成看得见的令牌,把‘实惠’藏在折扣和优先权里,不愁她们不上心。” 正说着,张嬷嬷匆匆进来,手里拿着张粉笺:“姑娘,平郡王府的管事嬷嬷来了,说郡王妃想做件庆生用的霞帔,指名要苏芸姑娘亲绣,还问能不能比别家快些。” 沈清越眼睛一亮,这不正是试行会员制的好机会?她立刻吩咐:“春杏,你去前堂招待,就说苏芸手上有活,得三日才能动工。但若是肯办咱们的‘玉阶会员’,我让苏芸连夜赶工,十日之内交货。” 春杏刚跑出去,苏芸就急了:“小姐,十日太紧了!霞帔上要绣百鸟朝凤,光描稿就得两天。” “所以要给你配两个帮手。”沈清越拉着她走到绣房,指着正在绣屏风的两个姑娘,“这是新来的林三和方绣娘,手艺虽比你差些,但打络子、铺底色这些活计做得好。你只负责绣凤凰的眼睛和翅膀,其余的分给她们,再按件计钱,保准她们肯卖力。” 她早已算过,玉阶会员的利润足够覆盖多雇人的成本,更别说还能借此打响名声。苏芸虽仍有顾虑,但见沈清越胸有成竹,还是点了点头。 不到半个时辰,春杏就兴冲冲跑回来:“成了!管事嬷嬷说郡王妃最恨等,一口答应办玉阶会员,还问令牌什么时候能给。” “今日就做出来。”沈清越立刻让人去银楼定做令牌,又亲自画了设计图——正面刻“清越坊玉阶”五字,背面留白,待会员选定纹样后再补绣。 忙到午时,刚把令牌的事敲定,萧煜的马车就停在了云锦阁门口。他还是那身月白锦袍,手里摇着檀香扇,进门就笑道:“沈掌柜这是忙着发财,连茶都忘了给我备?” 沈清越正在核对令牌图样,抬头瞥他一眼:“萧公子消息倒灵通,知道我在琢磨新法子。”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沈掌柜昨日在四海堂舌战群儒,把赵虎和刘崇德堵得哑口无言。”萧煜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张画着三级会员制的宣纸上,“这是什么?看着倒像兵法里的排兵布阵。” “比兵法简单些,是拴住客人的法子。”沈清越将方案推给他,“我想按消费高低给客人分级,用令牌做凭证,不同等级不同待遇。” 萧煜越看眼睛越亮,扇柄在纸上轻轻一点:“这招高!尤其是玉阶会员的优先权,正中那些贵妇的下怀。不过……”他话锋一转,“羊脂玉令牌太惹眼,近来三皇子那边盯着皇商的动静,免得被人说你攀附权贵。” 沈清越指尖一顿。她倒是没想到这层,玉阶会员多是官眷,确实容易授人以柄。 “用和田青白玉如何?”萧煜像是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几块温润的青玉,“比羊脂玉低调,价格却也不便宜,正好配得上‘玉阶’二字。”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青玉上,泛着细腻的光泽,比羊脂玉多了几分沉稳。沈清越拿起一块摩挲片刻:“萧公子倒是替我考虑周全。只是这玉的价钱……” “算我的投资。”萧煜合上锦盒推到她面前,“等你会员制办起来,多分我些红利便是。”他笑得狡黠,“再说,我还等着沈掌柜的护卫队方案呢,这点玉料算预付的咨询费。” 沈清越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知道萧煜是怕她拒绝,才找了个借口。这青玉成色极佳,显然是精心挑选的,绝非临时凑数。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她将锦盒收好,“护卫队的事,我想让苏芸的丈夫赵大哥牵头。他以前在镖局待过,懂些拳脚功夫,也知根知底。” 萧煜挑眉:“赵勇?我倒听说过他,去年在漕运码头赤手空拳打跑过三个水匪。只是他如今在绸缎庄当账房,肯来吗?” “我去说。”沈清越信心十足,“我许他护卫队队长之职,月钱比绸缎庄多两倍,还能让苏芸不用总惦记着他的安危。” 正说着,前堂忽然传来争执声。春杏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刘记布庄的刘掌柜来了,说咱们抢了他家的生意,非要见您不可!” 沈清越与萧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刘崇德这是输了四海堂的议事,又来找茬了。 “让他进来。”沈清越敛了笑意,重新坐回账桌后,将会员制的图纸收进抽屉。 刘崇德一进门就拍着桌子嚷嚷:“沈清越!你别以为有萧公子撑腰就能无法无天!我刘记布庄跟平郡王府做了十年生意,你凭什么抢我的霞帔订单?” “刘掌柜这话就错了。”沈清越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语气平淡,“郡王妃选谁的绣品,是她的自由。何况我们能十日交货,刘记布庄能吗?” “十日?”刘崇德冷笑,“你当霞帔是街边的帕子?我看你是想拿粗制滥造的东西糊弄贵人!” 萧煜这时慢悠悠开口:“刘掌柜慎言。清越坊的绣品好不好,宫里的李婕妤最清楚。上月她订的并蒂莲屏风,可是陛下都夸过的。” 提到李婕妤,刘崇德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谁不知道李婕妤是陛下新晋的宠妃,得罪了她,等同于得罪陛下。但他仍不死心:“就算你能按时交货,也不能用旁门左道的法子拉拢客人!” “什么叫旁门左道?”沈清越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刘掌柜要是有本事,也能十日交货,也能给客人让利。没本事就别怪客人不买账。” 她起身走到刘崇德面前,声音压得极低:“还有,去年盐引案,我父亲的案卷里,可有你刘记布庄的名字。若是闹大了,咱们不妨去顺天府好好说说。” 刘崇德脸色瞬间惨白。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掌柜,竟然敢提盐引案。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指着沈清越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撂下句“你等着”,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春杏撇撇嘴:“真是恶人先告状,以为小姐好欺负呢。” 萧煜却摇了摇头:“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三皇子在江南收购蚕田,刘崇德肯定会帮着搅局,咱们的会员制得尽快推起来,先把客源稳住。” 沈清越点头:“我打算明日就把会员制的规矩写在木牌上,挂在前堂。再让春杏去街上发些传单,讲讲会员的好处。” “传单太普通。”萧煜忽然提议,“不如做些小巧的刺绣书签,一面绣‘清越坊’,一面写会员权益,让伙计们去茶楼、戏园子里送。夫人小姐们爱这些小玩意儿,比白纸黑字管用。” 这主意正合沈清越心意。她立刻让苏芸挑了些边角料丝线,绣了二十几个书签,有兰草、梅花、翠竹等纹样,精致得让人爱不释手。 傍晚时分,赵勇果然被苏芸带来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身形高大却有些拘谨,见了沈清越就拱手:“沈姑娘找我?” “赵大哥请坐。”沈清越给他倒了杯茶,“我听说你以前在镖局做过,拳脚功夫不错?” 赵勇憨厚地点头:“练过几年,对付几个小毛贼还行。” “我想请你当护卫队队长。”沈清越开门见山,“管十个人,月钱五两,管吃住。主要负责护送咱们的绣品漕运,还有云锦阁的安全。” 赵勇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他在绸缎庄当账房,月钱才一两二,五两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但他还是犹豫了:“可我不懂漕运的规矩……” “萧公子会派人教你。”沈清越看向萧煜,后者立刻点头:“我名下有支漕运队,让老管事带你半个月,保准你摸清门道。” 苏芸拉了拉丈夫的袖子,眼里满是期待:“你不是总说想做点正经事吗?这可是好机会。” 赵勇看着妻子,又看了看沈清越真诚的眼神,终于重重点头:“好!沈姑娘信得过我,我就干!” 送走赵勇夫妇,天色已暗。萧煜要留下来吃晚饭,沈清越便让厨房做了几样家常菜,又温了壶米酒。两人坐在后院的石榴树下,晚风带着花香,倒有几分惬意。 “你说三皇子收购蚕田,是想垄断蚕丝?”沈清越抿了口酒,轻声问道。 萧煜剥着花生,语气凝重:“不止蚕丝,他还在暗中收购绸缎庄和染坊。我猜他是想控制整个布帛产业链,到时候不仅咱们,连四海堂都得受他拿捏。” “那咱们的预购合约……” “暂时没事。”萧煜将剥好的花生推给她,“我让江南织造局的人盯着,他不敢明着动湖州的蚕农。但长远来看,咱们必须有自己的蚕田。” 沈清越指尖一顿:“你的意思是,去江南买地?” “不止买地,还要建作坊。”萧煜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把养蚕、缫丝、染色、刺绣整合起来,形成产业链。到时候就算三皇子垄断了外面的蚕丝,咱们也能自给自足。” 这正是沈清越想做的。现代企业讲究垂直整合,降低成本又能控制质量。只是建作坊需要大笔银子和人脉,她目前还力不从心。 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萧煜忽然开口:“我可以出资。你出技术和管理,我出钱和人脉,利润五五分。” 沈清越抬眸看向他,月光下他的眼眸温润如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真诚。她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好。”她伸出手,“合作愉快,萧公子。” 萧煜握住她的手时,指尖微微一怔。她的手纤细却有力,带着常年握笔和绣花针的薄茧。他忍不住多握了片刻,才缓缓松开:“合作愉快,沈掌柜。” 晚饭过后,萧煜的马车刚离开,张嬷嬷就拿着个信封进来:“姑娘,刚才有人从后墙扔进来的,没写名字。” 沈清越打开一看,里面是张字条,上面用炭笔写着:“刘崇德明日要去顺天府告你,说你用妖术染布,迷惑贵人。”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 她眉头微蹙。这会是谁?是瑞蚨祥的王掌柜,还是四海堂里看不惯刘崇德的人?不管是谁,这消息来得及时。 “张嬷嬷,你去告诉赵勇,让他明日一早去顺天府门口等着,若是看见刘崇德,就说我有请。”沈清越将字条烧在烛火里,“再让苏芸把咱们的染布方子和漕运司的回执都找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张嬷嬷应声而去。沈清越走到窗边,望着萧煜马车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会员制刚有雏形,就引来这么多风波。但她不怕,刘崇德越是反扑,越说明他怕了。 第二日清晨,云锦阁刚开门,就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刘崇德果然带着几个伙计,举着块写着“妖术染布”的木牌,在门口叫嚷。 “大家快来看啊!这沈清越用邪门法子染布,颜色虽好看,实则有毒!平郡王妃要是穿了她做的霞帔,定会出事!” 人群议论纷纷,有几个原本想来买绣品的姑娘,吓得立刻转身就走。 春杏气得脸通红,正要出去理论,被沈清越按住了:“别急,等赵勇回来。” 没过多久,赵勇就带着顺天府的捕头来了。刘崇德见捕头,反而更得意了:“王捕头,你可来了!快把这妖女抓起来,免得她祸害百姓!” 王捕头却皱着眉:“刘掌柜,你说沈掌柜用妖术染布,可有证据?” “证据?”刘崇德指着云锦阁的染缸,“她染的布颜色那么奇怪,不是妖术是什么?还有那些会员制,分明是骗钱的幌子!” 沈清越这时才缓步走出店门,手里拿着染布方子和一叠回执:“王捕头,这是我的染布方子,用的都是板蓝根、蓼蓝这些常见的植物,漕运司的大人可以作证。至于会员制,平郡王府的管事嬷嬷昨日刚办了玉阶会员,若是骗钱,她会答应吗?” 正说着,平郡王府的管事嬷嬷带着两个丫鬟来了,手里还拿着沈清越昨晚派人送去的玉牌:“刘掌柜,你可别胡说!我们王妃说了,清越坊的绣品是京城最好的,这玉牌我们当宝贝着呢!” 人群顿时哗然。平郡王府的话,可比刘崇德的污蔑管用多了。 王捕头脸色一沉:“刘掌柜,你无凭无据污蔑他人,按律当罚。念在初犯,罚银五十两,给沈掌柜赔罪!” 刘崇德傻眼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平郡王府会出面。五十两银子对他来说不是小数,但在捕头面前,他只能认栽。 看着刘崇德灰溜溜地交了罚款,沈清越转身回到店里。春杏兴奋地拍着手:“小姐,您太厉害了!这下咱们的名声更响了!” 果然,看热闹的人群里,有几个夫人模样的人走进来,好奇地问:“沈掌柜,刚才说的会员制是怎么回事?那玉牌真能优先挑绣品?” 沈清越笑着点头,让春杏拿出令牌和会员权益木牌:“夫人请看,这是玉阶会员的令牌,不仅能优先挑绣品,每年还能免费改三次样式呢。” 那几位夫人看了,顿时心动不已。其中一位李夫人当即说道:“我要办个玉阶会员!给我女儿做件出嫁的绣裙,要最好的丝线!”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一上午的功夫,云锦阁就办了三个玉阶会员、五个云锦会员,连银梭会员的竹牌都发出去二十多个。 傍晚关店时,苏芸拿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小姐,今日的营业额比往日翻了三倍!那些夫人还说要带朋友来呢!” 沈清越却没那么兴奋,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刘崇德吃了亏,三皇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她已经准备好了,会员制就像一张网,她要慢慢织,把所有的客人都网进来,也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一个个引出来。 这时,萧煜的伙计送来个锦盒,里面是块雕着凤凰的青玉令牌,还有张字条:“玉阶会员的头牌,该配最好的令牌。萧煜。” 沈清越拿起令牌,指尖抚过凤凰的羽翼,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艳,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映得整个云锦阁都暖融融的。她知道,她的会员制,她的商业帝国,终于迈出了坚实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