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琉璃街的青石板还沾着露水,清越坊的朱漆大门就被推开了。碧桃挎着食盒快步进来,刚穿过前堂就撞见苏芸抱着摞账本往内院走,袖口沾着点点墨渍。 “芸姐姐,这才刚卯时,你就对账呢?”碧桃踮脚瞅了眼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大小姐说了今日算总账,也不急在这一时呀。” 苏芸指尖划过“孙太傅府定金三两”的字样,轻声道:“昨日品鉴会的订单太多,我得先理出明细,免得等会儿乱了套。你瞧这页,长公主府订的双面绣屏风,光金线就得用半斤。” 两人正说着,沈清越已从外间进来,一身素雅的浅碧色襦裙,发间只簪了支银质海棠簪。她接过碧桃递来的热茶,目光落在前堂陈列架上:“孙夫人的披风送去了?” “送去了!”碧桃立刻答道,“孙府的管家亲自来取的,见了披风眼睛都直了,说孙夫人试穿时,满屋子的诰命夫人都问哪儿做的呢!” 沈清越嘴角微扬,走到账房桌前坐下。沈夫人早已候在那里,面前摊着三本厚厚的账簿,分别记着云锦阁、清越坊的收支,还有一本是临时的流水账。见女儿进来,她将算盘推过去:“都理得差不多了,你再核对核对。” 账本的封皮是浆过的蓝布,边角已被摩挲得发亮。沈清越先翻开清越坊的账册,指尖点在“原料”一栏:“烟霞锦一匹五两,雨过天青锦四两,胭脂虫染液三两……萧公子送的那几块云锦没算进去?” “那是人情,怎能算成本?”沈夫人急忙道,“况且咱们回赠了杭绸,两清了。” “人情归人情,账目要分明。”沈清越提笔在旁注了行小字,“这几块云锦市价至少二十两,记在‘无形资产’项下,算作萧公子的隐性投资。”她抬头见母亲一脸茫然,解释道,“就当是他提前入股的股金,日后若有分红,按比例折算便是。” 沈夫人似懂非懂地点头,将算盘拨得噼啪响:“原料总共花了二十七两,人工呢?苏芸带四个绣娘做了半月,按你定的 KPI,苏芸是头等月钱五两,其余四人各三两,合计十七两。” “还有铺面的修缮费十二两,张木匠只收了十两,说欠着沈府的情。”春杏抱着个木盒进来,里面装满了碎银和铜钱,“这是昨日品鉴会收的定金,共八家,合计二十四两。” 沈清越将银钱倒在桌上,分门别类码好:“先算已交付的订单。孙太傅府的披风定价五十两,李将军家的霞帔两套八十两,还有零散的荷包、扇套共十五两,总收入一百四十五两。” 她拿过毛笔在宣纸上列算式:“成本=原料 27 +人工 17 +铺面 10 +杂费 3(染料、针线等)=57两。毛利 145-57=88两。” “八十八两?!”沈夫人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嗒掉在桌上,“先前云锦阁最好的时候,一月也才赚十几两……这才半个月啊!” 苏芸也惊得捂住嘴,她每月五两月钱已觉丰厚,此刻见这数字,指尖都微微发颤。碧桃更是眼睛瞪得溜圆:“大小姐,这是不是能买半座院子了?” “哪有这么简单。”沈清越却神色平静,又翻开另一本账,“这八十八两要先扣掉预留的周转金三十两,用于下次采购原料。再拿出十两,给绣娘们发奖金——苏芸领头有功,拿三两,其余四人各一两五钱,剩下的一两给碧桃和春杏分了。” “给我们也有?”春杏又惊又喜,连忙摆手,“我们只是跑跑腿,哪敢要奖金。” “清越坊的每一分利润,都离不开你们。”沈清越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给她,“碧桃负责迎客记账,春杏管着绣房杂事,都辛苦了。往后清越坊壮大了,还有股权激励,做得好的能分红。” “股权激励?”苏芸轻声重复,这个词她听沈清越提过几次,似懂非懂。 “就是让大家都成为清越坊的主人。”沈清越耐心解释,“比如干满一年,表现优异的绣娘,可以折算成‘股份’,年底按比例分利润。这样大家才会更上心。”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负责采买的老周头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大小姐,不好了!江南那边送消息来,今年春蚕受灾,蚕丝涨价了三成,而且……而且好多丝行都掺了柳絮丝,咱们上次订的那批苏绣丝线,恐怕要出问题。” 沈清越心头一沉。蚕丝是刺绣的根基,涨价倒也罢了,掺假可是致命伤——柳絮丝绣出来的活儿,洗两次就会松散,清越坊的招牌可不能砸在这上面。 “订了多少?付了多少定金?”她立刻追问。 “订了二十斤,付了十两定金,本来说三日后交货。”老周头擦着汗,“刚才丝行的小伙计偷偷给我报信,说他们老板把好丝都留给三皇子府的锦绣坊了,给咱们的都是掺了假的。” 锦绣坊!沈清越指尖捏紧了账本,王掌柜上次在品鉴会吃了亏,竟在原料上动手脚。她沉吟片刻,对苏芸道:“你去把那批样品丝线拿来。” 苏芸很快取来一小捆丝线,沈清越抽出一根,放在火上一燎——正品蚕丝烧起来有焦糊味,灰烬是脆的;而这丝线烧完后结成硬块,还带着柳絮的白絮。 “果然是假的。”沈夫人气得发抖,“这分明是坑人!咱们得去找他们理论!” “理论没用,只会打草惊蛇。”沈清越反而冷静下来,“老周头,你再去一趟丝行,就说咱们要加订十斤,最好的那种,定金再加五两,把交货时间拖到五日之后。” “加订?”众人都愣住了。 “对,要让他们觉得咱们没发现破绽。”沈清越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碧桃,你去打听一下,京城还有哪家丝行有正宗的苏绣丝线,哪怕贵点也没关系。春杏,去给萧七公子的府里送个信,就说我有要事相商,想借他的‘通运号’商队一用。” 安排妥当,她又坐回桌前,继续算账。扣除各项开支后,剩下的三十七两银子,她分成了两份:二十两用布包好,递给沈夫人,“娘,这二十两你收着,一部分给家里用,另一部分……托人给流放的父兄捎点钱去,打听打听他们的近况。” 沈夫人接过银子,手指微微颤抖,眼眶泛红:“哎,娘这就去办。你父兄要是知道你这么能干,肯定高兴。” 剩下的十七两,沈清越放进一个精致的木匣里,正是萧煜送云锦时用的那个。她摩挲着木匣上的雕花,心里清楚,这第一桶金来得不易,却也只是开始——蚕丝危机、锦绣坊的刁难、即将到来的四海堂聚会,还有父兄的冤案,都等着她去解决。 午后,墨砚来了,带来了萧煜的回话:“我家公子说,通运号的商队明日正好要去江南采买,沈掌柜有什么吩咐,尽管交代。另外,公子让我给您带个东西。”他递过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这是京城所有丝行的底细,公子说您或许用得上。” 沈清越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家丝行的老板背景、供货渠道、口碑好坏,甚至连哪家跟三皇子府有关系,哪家背后是靖国公府,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萧煜的情报网,果然名不虚传。 “替我谢过萧公子。”她提笔写了张字条,让墨砚带回,“烦请转告公子,明日巳时,我在清越坊候着,有关于江南蚕丝的事,想向他请教。” 墨砚走后,沈清越拿着丝行名录研究起来。其中一家“瑞和丝行”引起了她的注意——老板是江南来的女子,据说为人正直,只卖正品丝,而且跟通运号有长期合作。她立刻让碧桃去瑞和丝行接洽,务必订到二十斤正宗苏绣丝线。 傍晚时分,碧桃兴冲冲地回来:“大小姐,成了!瑞和丝行的陈老板说,她们有一批私藏的极品蚕丝,要五两一斤,比市价贵两成,但保证是纯的。我付了五两定金,说后天交货。” “做得好。”沈清越松了口气,又问,“陈老板有没有说别的?” “说了,她说今年春蚕受灾是真的,但三皇子府垄断了大半好丝,抬高价格卖给咱们这些商户,锦绣坊拿的都是进价,比咱们便宜不少。”碧桃愤愤不平,“这不是欺负人吗?” 沈清越冷笑一声。三皇子府仗着权势垄断原料,这正是她要打破的局面。她拿起那本丝行名录,在瑞和丝行的名字旁画了个圈——或许,这正是建立自己供应链的契机。 晚饭时,绣娘们听说了奖金的事,都十分激动。李绣娘捧着三两银子,眼圈发红:“大小姐,我做了二十年绣活,从来没见过这么大方的掌柜。往后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清越坊丢脸!” “是啊是啊,”陈绣娘也道,“以前在别的绣坊,做错一点就要扣月钱,哪像这儿,做得好还有奖金。” 沈清越看着她们欢喜的模样,心里也暖暖的。这第一桶金的重量,不仅在于银子的多少,更在于它凝聚了所有人的心血,也让她看到了打破“女子不如男”的希望。 饭后,沈清越独自坐在清越坊的前堂,点亮了一盏油灯。她拿出四海堂的请柬,指尖摩挲着上面精致的云纹。四海堂是京城最顶级的商会,入会的都是皇商、大盐商之流,她一个罪臣之女,能收到请柬,不知是福是祸。 “在想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萧煜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青衫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沈清越抬头,有些意外:“萧公子?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遇到了蚕丝的麻烦。”萧煜走进来,拿起桌上的丝线样品闻了闻,“柳絮丝掺得不少,王掌柜倒是敢赌。” “他是赌我不敢得罪丝行,只能吃这个亏。”沈清越淡淡道,“不过我已经找到瑞和丝行,明日让您的通运号帮忙带货。” “瑞和丝行的陈老板,是我母亲的旧部。”萧煜嘴角微扬,“你倒是会找地方。” 沈清越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萧煜给的那份名录,恐怕不是随便给的。她起身行礼:“多谢萧公子暗中相助。” “举手之劳。”萧煜走到陈列架前,看着那件“松鹤延年”披风,“清越坊的名声,可不能毁在原料上。对了,四海堂的聚会,你打算去吗?” “自然要去。”沈清越眼神坚定,“既然踏入了这商海,就没有退缩的道理。只是不知,四海堂里,有多少人是冲着您的面子请我,又有多少人等着看我笑话。” 萧煜转过身,目光深邃:“不管有多少人等着看笑话,你只需记住——清越坊的手艺,就是你的底气。至于那些明枪暗箭,有我在。”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沈清越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她拿起桌上的木匣,里面是那十七两银子:“这是清越坊的第一笔纯利润,虽然不多,但意义非凡。我打算用它做两件事——一是给绣娘们改善伙食,二是……去拜访一下瑞和丝行的陈老板,谈谈长期合作。” “好主意。”萧煜赞同地点头,“不过,拜访陈老板,得备份像样的礼物。我知道她最喜欢龙井新茶,明日让墨砚给你送一斤过来。” 沈清越没有推辞,笑着道谢。萧煜又叮嘱了几句四海堂聚会的注意事项,比如哪些人要避开,哪些话不能说,才起身离开。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沈清越回到桌前,将那十七两银子重新码好。这银子沉甸甸的,不仅是财富,更是责任——对绣娘们的责任,对沈家的责任,更是对自己的责任。她知道,这第一桶金,只是她锦绣前程的开端。 次日一早,碧桃就传来好消息:瑞和丝行的陈老板听说沈清越要亲自拜访,十分高兴,约了明日相见。而通运号的管事也来了,说已经跟江南那边打好招呼,保证把好丝按时运来。 沈清越松了口气,开始安排绣房的事。苏芸已经能独当一面,将绣活分配得井井有条;碧桃拿着账本,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春杏则带着两个小丫鬟,把绣房打理得干干净净。 中午,墨砚送来龙井新茶,还带来了萧煜的口信:“公子说,四海堂的会长是柳老尚书,为人公正,但最看重诚信。您带上清越坊的绣品样品,他定会赏识。” 沈清越点头收下,心里对明日的拜访和即将到来的四海堂聚会,多了几分底气。她拿起那锭银子,在阳光下看了看,银光闪闪,映着她坚定的眼神。 这时,苏芸拿着一件刚绣好的扇套进来,上面用双面绣绣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栩栩如生。“大小姐,您看这个,能不能作为送给陈老板的添头?” 沈清越接过扇套,爱不释手:“做得好!就用这个——既有咱们清越坊的特色,又显诚意。” 苏芸脸上露出笑容,眼中满是自信。沈清越看着她,又看了看忙碌的绣娘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这第一桶金的重量,或许就在于此——它不仅让她赚到了银子,更让她看到了一群人因她而改变,看到了女性力量在这时代悄然崛起的希望。 她将扇套小心收好,又拿起账本,开始规划下一批订单。窗外阳光正好,琉璃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越来越多,清越坊的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沈清越知道,属于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