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锦绣巷的青石板路还沾着露水,云锦阁后院已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沈清越披着件月白夹袄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散落的丝线团、沾着墨渍的花样纸,眉头轻轻蹙起。 张嬷嬷正蹲在樟木箱前翻找绸缎,嘴里嘟囔着:“昨儿还见着那匹湖蓝杭绸,怎么转眼就没了?”李嬷嬷抱着摞绣绷从西厢房出来,脚下被线轴绊了个趔趄,绣绷上的帕子散落一地,针脚歪歪扭扭的。苏芸缩在角落的绣架旁,指尖捏着针却不敢下,面前摆着三件纹样相似的荷包,针脚疏密差得甚远。 “都先停一停。”沈清越的声音清润却带着分量,院里瞬间安静下来。她走到院中央的石桌旁,将昨夜写好的纸笺铺展开,“这几日多谢诸位费心,但咱们的活计得立些规矩了。” 张嬷嬷直起身,袖口沾着些棉絮:“大小姐,老夫人在时,云锦阁的规矩就是按件算钱,绣好一件荷包给二十文,枕套五十文,错不了的。”她往石桌瞥了眼,见纸上写着“月例考核三则”,眉头便拧了起来。 “按件算钱是旧例,但这里面的弊病诸位比我清楚。”沈清越拿起苏芸绣的荷包,“你看这三件,同样是绣牡丹,这件针脚匀净、配色鲜亮,那件却露了针鼻、线色发灰,若是都给二十文,对苏芸妹妹公平吗?” 苏芸猛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李嬷嬷连忙打圆场:“苏丫头是新手,慢慢就好了。老姐姐们眼神不济,绣得慢些也正常。” “不是快慢的问题,是心思的问题。”沈清越从袖袋里掏出个小账本,这是她昨夜核对物料时记的,“昨日用了三匹素绸,只出了四十六件绣品,比预期少了十四件。更要紧的是,剪下的边角料足有二尺宽,按理说这些料子还能做十个荷包。” 这话戳中了要害,张嬷嬷的脸微微发红:“边角料留着也是零碎,不如剪宽些省力气……” “省了力气,丢了银子。”沈清越语气平和却字字有力,“若是能把损耗降下来,每月至少能多做二十件绣品。这些多赚的钱,我打算拿三成出来当奖金,谁做得好谁就多拿。” 院子里静了片刻,碧桃先凑了过来:“大小姐是说,除了月钱还有额外的赏钱?” “不止赏钱。”沈清越指着纸笺上的字,“我定了三条考核规矩,你们听听合不合理。第一是活计数量,每月至少完成四十件荷包或是十五对枕套,多做一件加五文。第二是针脚质量,我会按‘上中下’三等评级,上等每件多给十文,下等要返工,返工还不合格就扣钱。第三是物料损耗,每月损耗低于一尺的,月底再给半匹细棉线当奖励。” “这哪是规矩,这是折腾人!”张嬷嬷突然提高了声音,往石桌上一拍,“老身在云锦阁做了二十年,从来没听说绣个花还要算损耗的!眼神不好的绣娘,难道要把眼睛熬瞎不成?” 李嬷嬷也跟着点头:“就是,咱们都是凭手艺吃饭,哪经得起这么挑拣?要是真按这个什么‘考核’,我怕是连饭钱都赚不够。” 沈清瑶抱着胳膊站在门槛边,小声嘀咕:“刚凑够钱就折腾,回头把人都气走了,看你怎么弄。” 沈清越没理会妹妹的抱怨,目光落在张嬷嬷身上:“嬷嬷的手艺是云锦阁的招牌,我自然不会让您受委屈。您年纪大了,眼神不济,往后不必做细活,专门指导新人做花样设计,每月按上等绣娘的月钱算,再给您加两斤红糖补身子,您看如何?” 张嬷嬷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安排。她确实近年眼神越来越差,绣细针时常扎到手,只是拉不下脸说,此刻沈清越既给了台阶,又没亏了她的月钱,嘴唇动了动,没再反驳。 解决了最棘手的张嬷嬷,沈清越又转向李嬷嬷:“李嬷嬷擅长绣缠枝莲纹样,往后咱们主打高端绣品,这纹样用得上。您要是能把损耗控制住,月底的奖金比您现在多做五件荷包还划算。”她拿起账本算给李嬷嬷听,“按您平时的速度,每月能做四十五件荷包,若是都评上上等,加上损耗奖励,能多拿六百五十文,够给家里孩子买两斤肉了。” 李嬷嬷的眼睛亮了亮,摩挲着衣角没再说话。沈清越知道她是动心了,又转向缩在角落的苏芸:“苏芸妹妹,你手艺最好,要是能稳定在上等,每月至少能多拿八百文。我还想让你教大家新的配色法子,教会一个人,额外再给二百文。” 苏芸猛地抬起头,眼里闪着光,用力点了点头:“我……我能教!我娘以前教过我染线的法子,颜色比店里买的鲜亮。” 见大部分人都松了口,沈清越松了口气。她让人把纸笺贴在正屋的墙上,又拿出几叠裁好的素笺:“从今日起,每人领一个账本,自己记每天做了多少活计,用了多少料子。晚上我来核对,核对清楚了再签字画押。” 碧桃手脚麻利地把账本分下去,张嬷嬷接过账本时,指尖微微颤抖,看了沈清越一眼,低声道:“大小姐既然信得过老身,老身就试试。” 上午的绣坊渐渐恢复了忙碌,却比往日有序了许多。沈清越没闲着,拿着小秤挨个查看绣娘的物料,又站在苏芸身边看她绣荷包。苏芸的针脚细密匀净,凤凰的尾羽用了退晕技法,从绯红到橘黄过渡得自然流畅,看得沈清越暗暗点头。 “苏芸妹妹,你这配色真好。”沈清越轻声说,“要是能把这技法教给大家,咱们的绣品定能卖个好价钱。” 苏芸脸一红,停下手里的活:“我……我怕教不好。张嬷嬷她们都是老手,未必肯学我的法子。” “她们会学的。”沈清越笑着说,“等月底发奖金时,大家看到你拿得多,自然会来问。到时候你就大胆教,有我给你撑腰。” 正说着,李嬷嬷突然叫了起来:“哎呀,我的丝线怎么少了一小绺?明明早上领了五绺的!”她翻着自己的针线笸箩,急得额头冒汗,“这要是被算成损耗,我这个月的奖励不就没了?” 张嬷嬷放下手里的花样,皱着眉道:“许是掉在哪个角落了,大家帮忙找找。” 众人七手八脚地找了起来,最后碧桃在沈清瑶的绣筐底下找到了那绺丝线,上面还沾着几根头发。沈清瑶的脸瞬间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刚才不小心碰掉了,忘了捡起来。” 沈清越的眼神冷了些:“二妹,这些丝线都是花钱买来的,每一缕都关系到大家的奖金。下次再这样,就要从你的月钱里扣了。” 沈清瑶噘着嘴跺了跺脚,转身跑进了厢房。张嬷嬷叹了口气:“二小姐还是孩子气,大小姐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不是怪她,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例外。”沈清越把丝线递给李嬷嬷,“嬷嬷放心,这次是意外,不算损耗。但下不为例,大家都要把自己的物料看管好。” 中午吃饭时,碧桃端来一锅杂粮粥和两碟咸菜,众人围着小桌坐下,气氛比早上融洽了许多。李嬷嬷喝着粥,忍不住说:“大小姐定的规矩虽说严了点,但仔细想想,确实能多赚些钱。我早上算了算,要是真能拿到奖金,比以前多赚不少呢。” 张嬷嬷也点了点头:“那些边角料确实浪费,往后我剪料子时多留心些,说不定真能省出些钱来。” 沈清越笑着往苏芸碗里夹了块咸菜:“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云锦阁肯定能好起来。等赚了钱,我给大家都做件新衣裳。” 下午的活计进展得格外顺利,绣娘们都有意识地控制损耗,剪边角料时小心翼翼的,连针脚都比往日细密了。沈清越坐在一旁记账,时不时指点苏芸几句配色技巧,苏芸学得很快,没多久就绣出了一件配色更鲜亮的荷包。 傍晚核对账本时,沈清越发现所有人的活计数量都比昨天多了,损耗也降了不少。张嬷嬷指导新人设计了三个新花样,虽然没做绣品,却也记了工分。李嬷嬷做了五件荷包,全是上等,笑得合不拢嘴。 “今日大家都做得很好。”沈清越把账本收起来,“明日我去周记布庄进些新丝线,咱们试试做些新纹样的荷包,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正说着,赵嬷嬷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拿着个信封:“大小姐,刚才门口来了个小厮,说是给您送的信。” 沈清越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洒金请柬,上面写着“恭请云锦阁沈小姐于明日巳时莅临四海堂一叙”,落款是四海堂掌柜。她心里一动,四海堂是京城最大的商会,怎么会突然邀请她? 张嬷嬷凑过来看了看,惊讶道:“四海堂?那可是大人物们去的地方,大小姐,您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沈清越把请柬收好,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不管是福是祸,这都是云锦阁打入京城商界的机会。她抬头看向院里的绣娘,她们正收拾着绣架,脸上带着往日没有的干劲。看来这 KPI考核,算是初步立住了。 夜色渐深,云锦阁的油灯次第亮起。沈清越坐在桌前,借着灯光修改着明日要带去四海堂的绣品图样,笔尖划过纸面,勾勒出一朵朵盛放的牡丹。窗外传来苏芸轻轻的哼歌声,夹杂着张嬷嬷指导新人的声音,整个绣坊都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