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工坊,门外是一月凛冽的冷风,门内是温暖的火炉,是纺织工们的笑容。 苏珊坐在织机前,双手不停。 “苏珊姐,你慢点儿,我们可追不上你。”旁边织机上的莉亚笑着抱怨,她才十七岁,丈夫去年冬天病死了,一个人带着刚会走的女儿。刚来时瘦得皮包骨头,现在脸上总算有了点儿肉。 苏珊头也不抬:“慢什么慢?今天多织点,明天就能给阿宝买双新鞋。”她说着,眼睛不自觉地往窗外瞟了一眼。 工坊外的空地上,几个孩子在阳光下追逐打闹。 苏珊家阿宝跑在最前面,脸蛋红扑扑的,笑声隔着窗户都能听见。 负责照看孩子的老玛莎坐在墙根下晒太阳,一边纳鞋底一边吆喝:“慢点儿跑,别摔着!” 这是伯爵府定的规矩:做工的女人可以带孩子来,统一有人照看,每天管一顿午饭。 苏珊刚开始不敢相信——这世上哪有这种好事?可她来了半个月,顿顿都是真的。中午的麦粥熬得稠稠的,黑面包管够,阿宝每次吃完都拍着肚子说“妈妈我饱了”。 “阿宝该换牙了吧?”莉亚凑过来小声问。 苏珊点点头:“下个月就五岁了。我想攒够了钱,送他去学堂。”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眼睛里亮晶晶的。 学堂啊。 那是伯爵大人新贴的告示上写的,说是要让流民的孩子也能读书认字。苏珊不识字,但她知道识字的人不一样,每天坐在那里就能把钱赚了,苏珊希望她的阿宝也会成为那样的文化人。 “学堂得交钱吧?”莉亚有些担心。 “伯爵大人说,他会想办法,会让每个人都负担得起。”苏珊低头继续织布,手指翻飞。 午时,伯爵府的仆人挑着担子来了。两大桶热腾腾的麦粥,一筐黑面包,还有一小桶稀罕物——蜂蜜水。 “今天有蜂蜜?”女人们惊喜地叫起来。 “是米莉安大人赏的,”仆人笑着说,“说你们不能一直吃主食,偶尔给你们弄点肉和菜之类的。” 女人们欢呼起来,纷纷往外走。 苏珊端着木碗,舀了一勺蜂蜜水,小心翼翼地端到外面。 “阿宝,来,喝这个。” 阿宝跑过来,捧着碗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起来:“妈妈,甜!” 苏珊看着儿子,心里也是甜的。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丈夫刚死,她抱着阿宝躲没有活计,饿得啃树皮。那时候她想过死——死了就不受罪了。可她死了,阿宝怎么办? 现在想想,幸亏没死。 “苏珊姐,”莉亚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这日子能一直这样吗?” 苏珊愣了一下,仆人却抢先回答,“当然能!” 远处,米莉安小姐从伯爵府走出来,站在门口看了她们一会儿,转身又回去了。 傍晚收工,苏珊领到当天的工钱——二十五枚达令。她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牵着阿宝的手往外走。 经过寺头恩村的药田时,她停下脚步,蹲下来指着田里绿油油的嫩芽说:“阿宝,看,这是止血草,也是伯爵大人让人种的。” 阿宝懵懂地点点头,弯腰想摸一摸,被苏珊拦住:“别碰,这是别人的。” 天黑后,寺头恩村的流民营地里,一堆篝火旁围着十几个人。 “……听说了吗?伯爵府种那药,根本不是治伤的。” “什么意思?” “我表弟在码头上搬货,听商号的人说的——那药是给军队炼毒的,种药的流民都是药奴,等药长成了,就拿咱们试毒!” “不能吧?伯爵大人不是还给了粮食……”大部分火堆旁的流民不太相信。 “给粮食是喂饱了好试毒!你没见今天那些女工,一个个笑得多欢?那是不知道自己快死了!” “我跟你说,有人亲眼看见,咱们流民兄弟的尸体从伯爵府里抬出来了。” 人群面面相觑, “要是等药熟了,一个都跑不了!” “那……那咱们怎么办?” “跑啊!趁夜跑!再不跑就晚了!” 有人站起来, “咱们辛辛苦苦种地,伯爵去想要害我们?” 有的人语气开始带着愤怒的情绪, “你走不走?” “……我再看看。” “看什么看?等死吗?” 夜色越来越深,营地里的窃窃私语却越来越密。 第二天一早,杰洛克照例巡查药田。 但药田里的流民比往常少,干活的人也心不在焉,时不时抬头张望。 杰洛克皱起眉头,拦住一个挑水的流民:“今天人怎么少了?” 那流民脸色一变,支支吾吾:“有……有几个昨晚走了。” “走了?”杰洛克眼睛一瞪,“去哪儿了?” “不……不知道,就说……说不想干了。” 杰洛克盯着他看了几秒,看得那人直冒冷汗,然后松开手:“滚。” 他转身就往伯爵府走。 伯爵府的书房里,哈顿·诺曼伯爵听完杰洛克的汇报,眉头紧锁。 “走了多少人?” “昨晚走了七户,今早又走了五户。都是趁夜跑的。”杰洛克沉声道,“我让人去追了,但……追回来也晚了。” “知道为什么跑吗?” 杰洛克犹豫了一下:“抓了个没跑成的,问出来了。有人在传……说咱们种药是为军队炼毒,流民都是药奴,等药熟了要拿他们试药。” 哈顿愣住,然后忍不住笑了:“止血草炼毒?止血草能炼什么毒?” 可事实往往就是这样。 随后哈顿看向一旁的埃文, “你怎么看?” 埃文看向杰洛克:“传谣的人抓住了吗?” “抓了一个,”杰洛克说,“说是从码头上听来的。” 埃文点点头,转向哈顿:“伯爵大人打算怎么办?” 哈顿想了想:“贴告示,解释清楚。让流民亲眼看看伤药是怎么熬的,谣言自然就破了。” 埃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怎么?你觉得不行?” “伯爵大人,”埃文轻声说,“你贴一百张告示,也比不上一把刀。” 哈顿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流民,他们为什么相信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