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特拉斯城没有城墙。 或者说,曾经有过,但三十年前那场大火把木质城楼烧成焦炭后,继任的城主就把重建预算挪去修了自己的别院。 于是这座边境贸易枢纽就以这样一种奇异的姿态匍匐在官道尽头:商铺、货栈、酒馆、妓院像野草似的从城门口一路蔓延出去,把原本规整的城区挤成歪歪扭扭的迷宫。 没有城门,没有守卫,只有三根歪斜的木柱上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招牌—— 哈特拉斯——王国南境明珠。 明珠。 米莉安站在招牌下,抬头看了三秒。 “哈特拉斯......” 她把斗篷又往上拉了拉,盖住那头过于显眼的翠绿长发,迈步走进这座没有门的城。 “找一家不太显眼的旅馆,我们住进去,顺便,给我买点东西补补身子。” 埃文的声音有气无力, “这具身体过于虚弱,之前接连两次使用我的力量,现在需要休整与调理。” “另外,探查一下这座城的情报,找一下这座城最好的医生。” “好!” 米莉安什么也没有问,只是照做。 两天后,米莉安便将城市的绝大多数情报告知了埃文, “……城主叫费奇·奥尔德曼,三环战士,五十二岁,任职十九年。” 她的声音很轻, “十九年前,前任城主在任上被刺杀,他作为副手接任。当时市民以为来了救星——毕竟他是平民出身,靠军功爬上来的。” 埃文靠在床头,没有睁眼。 “然后。” “然后他发现自己压不住城里的地头蛇。” 米莉安说, “北边的走私网络、南边的奴隶贩子、码头那帮吃仓储饭的……他试过整顿,三次。第三次,他的独生子被绑在码头仓库里吊了一夜,第二天他撤了所有新令。” 她顿了顿。 “从那以后,他只管收税和确保税源稳定。治安是卫兵队长的事。卫兵队长是‘血匕’的人。” “血匕。” “哈特拉斯最大的地下组织。” 米莉安说, “表面控制后巷的走私、勒索、人口交易,实际业务遍布全城。据说城主府七成卫兵都在他们账上领双饷。” 她抬眼看向埃文。 “您让我找的医生,名叫老科尔,是这座城最好的医者,三年前就是‘血匕’的御用医者。” “‘血匕’的人受了伤,不去正规医馆,只找老科尔。他医术极高,断肢再植、内伤修复、慢性毒解除——只要有材料,他都能做。三年前他突然宣布隐退,从此只在自家诊所接诊平民,收费极低,但‘血匕’的人再上门,他一概不见。” 她补充: “有人说他是良心发现。有人说他是得罪了上面的大人物,能活着隐退已经是对方开恩。还有人说他其实没退,只是换了更隐秘的方式继续服务。” 米莉安等了一会儿。 “……要去找他吗。”她问。 埃文像是在回忆什么事情一样, “你之前说,”他顿了顿,“城里有三成店铺是菲迪尼奥伯爵的产业。” 米莉安愣了一下。 “是。伯爵领在德瓦尔城,离哈特拉斯三百多里。但他的商会在这里设有常驻分号,专营北地皮毛和南方香料。分号的掌柜是个老练的商人,从不掺和地下势力,每年税银交得准时,城主府也给他几分薄面。” 由于《奥法纪元1》主题是bd的乙女游戏,埃文之前只是云了一下背景设定和故事情节。 埃文方才想起,在背景设定的时间线,霍华德家族覆灭不久,哈拉特斯城会出现一位重要人物。 “伯爵派人来了。” 米莉安瞳孔微微一缩。 “……什么人?”她问。 “准骑士,目前是一环。”埃文说,“十四岁,灰发蓝眼。任务名义是‘协助地方维持治安’,实际目标应该是血匕。” 他顿了顿。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的名字应该叫莫纳瑞克。” 埃文记得很清楚,莫纳瑞克是《奥法纪元1》中的主要角色之一,是女主蒂娜可攻略的角色之一,而哈特拉斯,则是他的故乡。 现在应该是他衣锦还乡的日子,也就是他带队清洗哈特拉斯城地下势力的日子。 “……您认识他?”米莉安问。 埃文从床上坐起来, “今晚,”他说,“去那家叫‘生锈马蹄铁’的酒馆。” 生锈马蹄铁。 哈特拉斯城最乱的酒馆之一,位于城西后巷与主街的交界处,恰好是“血匕”势力范围的最边缘。 米莉安背着埃文穿过三条巷子,在一堆烂木桶后面停住脚步。 “您确定他会来?” “他会。”埃文的声音从斗篷下传来,听不出情绪,“今天是他抵达哈特拉斯的第三天。前两天他在城主府交接文书、查阅卷宗、熟悉卫兵队的布防漏洞。” 顿了顿。 “今晚,他要亲眼看看这座城市的夜晚。” 米莉安没有再问。 她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要了一杯清水,把埃文放在自己身边的长凳上。 他的脸藏在斗篷的阴影里,从外面看只是一个过分安静的孩子。 酒馆里烟雾缭绕。劣质麦酒的气息混着汗臭和廉价脂粉味,熏得人眼眶发酸。 角落里那桌正在勒索小贩的三个地痞喝高了,正拿一个端酒的女侍寻开心。 没多久,一名少年模样的人,穿着一身老旧且战痕累累的盔甲走了进来。 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扫过酒馆时,像冬夜的霜风掠过荒原。 酒保下意识站直了身体,莫纳瑞克走向吧台。 “清水。” 酒保连忙斟了一杯。 莫纳瑞克接过来,靠上吧台边缘。 米莉安收回视线,把斗篷又往下拉了拉。 一环。 十四岁的年纪,已经是一名一环战士,全身散发出久经沙场的战意。 即便是在霍华德家族,遇到这样一名年轻战士,也会尽力拉拢。 那些地痞显然没她这份眼力。 “哟,小骑士。” 为首那个光头推开椅子,拖着步子晃过来,咧嘴露出黄牙, “一个人喝酒啊?你们骑士团不是最讲究仪态吗,咋来这种破地方——” 他没能说完,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像布料撕裂的破空声。 光头已经倒飞出去,撞翻身后两张桌子,捂着腹部蜷成虾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的两个同伙僵在原地。 莫纳瑞克仍然站在吧台边,脊背挺直,手按在剑鞘上。 “滚。” 两个地痞不用想就明白,这个人不是他们能惹的。 两人架起光头的胳膊,连滚带爬消失在门外。 酒馆里静了几秒,然后像无事发生似的,嘈杂声重新涨起来。 莫纳瑞克端起那杯清水,抿了一口。 米莉安收回视线,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埃文。 “少爷,您是打算收服他吗?” 埃文摇摇头, “他将来会成为一名真正的骑士,他的誓约,不允许他臣服在任何一个人脚下。” 米莉安愣了一下,似乎少爷对这个少年的评价很高啊。 “……走。”埃文说。 半路上,米莉安还是忍不住问道, “少爷,您对他很熟悉?” 埃文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少年。” 埃文开口,他的声音很轻。 “他的母亲是姬女,但是他从来没见过她。他从小被一家酒馆老板收养,恰好,这个酒馆老板是一名隐退的骑士。虽然哈特拉斯城混乱,但酒馆给了他一个干净且美好的童年。” 米莉安没有说话,他大概猜到了一些, “酒馆老板是个善良的人,但善良的人在哈特拉斯城,是活不下去的。” “少年选择成为像酒馆老板一样的骑士,但是他出身卑微,只能在生死线游离,直到被伯爵次子看到......” 米莉安想到了酒馆里那个灰发少年。 想到了他那身磨破边角的旧甲,那把没有家族徽章的佩剑。 “后来呢。”她问。 这时,远处,城西的方向传来第一声惨叫。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金属碰撞的脆响,木质门板碎裂的闷响,有人在大声喝令什么,被淹没在更混乱的哭喊和脚步声中。 “回旅店。”埃文说,“明天,去找老科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