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魁在梨树下枯坐到五更。
面具被扔在雪地里,很快被新雪覆盖,只余下一角暗色,像极了某个不愿被掩埋的秘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还有一道细小的疤痕,是七岁那年为偷师门秘笈留下的。
三十年了。
从无忧谷最不起眼的弟子,到殷国权倾朝野的国师;从只会在暗处模仿师兄的跟屁虫,到能用一张面具搅动一国风云的阴谋家。
他以为早已练就铁石心肠。
直到遇见这满院梨花,这箱书信,这个怀着别人的孩子却固执爱着一个亡人的女子。
晨光微熹时,他站起身,走回书房。
房内烛火已尽,只剩灰烬。他走到暗格前,取出那些手札和书信,一封封、一页页重新看过。这次不再以殷魁的眼睛看,而是以王奕的眼睛——或者说,以这八年来字煌离日夜思念的那个人的眼睛。
他看到十五岁的公主在妃嫔刁难下倔强弹箜篌的模样;看到文渊阁里那个与他辩论治国之道时眼中闪着光的少女;看到雪夜里为他跪求父皇收回成命的长公主;看到大火那日,她抱着他烧焦的玉佩,哭到晕厥...
他也看到八年来的每一天,她如何对着空无一人的梨院说话,如何在信里写下琐碎的日常,如何在这仿造的文渊阁里,一遍遍临摹他留下的字迹。
“若真有来世,愿为梨花,岁岁伴君侧。”
殷魁提笔,在这行字下添了一句。不是模仿王奕的笔迹,是他自己的字——瘦硬,凌厉,带着常年算计的锋芒:
“今世已误,来世太远。唯愿此刻,护你周全。”
笔尖顿住,墨迹晕开。
护她周全?
用什么护?他如今被困梨院,身份败露,连自身都难保。殷国那边恐怕已将他当作弃子,展灏若从南疆归来,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
何况...她需要他护吗?
那个下棋时眼中闪着孤注一掷光芒的女子,那个明知有毒却依然饮下的女帝,那个以身为饵、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的执棋者——
她需要谁护?
殷魁放下笔,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凄怆,悲凉,又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
原来这半生算计,终究算不过一场真情。
原来三十年苦心经营,终究敌不过八年的念念不忘。
窗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暗卫,是更轻、更急的步子。殷魁迅速藏好手札,刚转身,门便被猛地推开。
雨儿冲进来,脸色惨白:“大师!陛下...陛下不好了!”
殷魁心头一紧:“怎么了?”
“昨夜陛下从梨院回去后便高烧不退,太医说是中毒引发胎动,现在...现在情况危急!”雨儿急得眼泪直流,“可摄政王离京前下了严令,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皇宫。太医们都被拦在外面,进不去啊!”
殷魁的脑子“嗡”的一声。
中毒引发胎动...昨夜她来时便已不适,他却只顾着棋局,只顾着试探,竟未发现她已虚弱至此。
“带我去。”他抓起桌上的面具,重新戴上。
“可是大师,外面的守卫...”
“带我去。”殷魁打断她,声音冷得吓人,“我有办法。”
凤仪宫外,禁军林立。
展灏留下的副将赵锋按剑而立,面色冷峻:“雨儿姑娘,末将奉王爷之命守卫皇宫,无王爷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请回。”
雨儿急得跺脚:“赵将军!陛下危在旦夕,若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
刘瑞不为所动:“王爷有令,即便是陛下...也不能例外。”
“你——”
“将军。”殷魁上前一步,合十行礼,“可否借一步说话?”
刘瑞打量着他,眼中闪过警惕:“大师有何指教?”
殷魁压低声音,只说了三个字:“无忧谷。”
赵锋瞳孔骤缩。
殷魁继续道:“将军左肩有一道剑伤,是七年前在北漠落下的。当时若非有人以‘金针渡穴’之法为你止血,你早已命丧黄泉。而那人...姓展。”
刘瑞的手按上剑柄,声音发紧:“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殷魁看着他,“重要的是,展灏留你在京城,真的是为了软禁陛下吗?还是...另有安排?”
两人对视良久。
终于,刘瑞侧身让开一条路:“一炷香时间。若一炷香后不出来...”
“任凭处置。”
凤仪宫内,药味浓得呛人。
宇煌离躺在龙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双目紧闭,唇色发青,一只手无意识地护着小腹,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殷魁走到床边,单膝跪地,三指搭上她的脉搏。
脉象紊乱,时急时缓,是中毒之兆。更糟糕的是,胎气被毒素引动,已不稳。若再拖下去,不仅孩子保不住,她也会有性命之忧。
“陛下中的是什么毒?”他问太医。
太医战战兢兢:“回大师,是...是‘七日销魂’的变种。与摄政王所中之毒同源,但剂量更轻,发作更缓。本不该如此凶险,可陛下怀有身孕,胎气与毒性相冲,这才...”
殷魁的手猛地收紧。
七日销魂...殷国皇室秘毒。除了他和国君,无人知晓配方。
可这毒,怎么会下到宇煌离身上?
“解毒之法呢?”
“需以施毒者之血为引,配以七种珍稀药材...”太医的声音越来越低,“可那七种药材,有三样只有南疆才有,如今南疆叛乱,道路不通...”
殷魁闭上眼。
好狠的算计。
下毒之人算准了一切——算准了展灏离京,算准了南疆叛乱,算准了药材难寻,也算准了...宇煌离此刻孤立无援。
“大师...”雨儿跪在他身侧,泪如雨下,“求您救救陛下...陛下她...她不能有事啊...”
殷魁睁开眼,看向床上昏迷的女子。
她眉头紧蹙,似在承受极大的痛苦。汗水浸湿了鬓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脆弱的女子,却将整个玄曜的安危扛在肩上,将所有人都算计进局中,连自己的性命...都敢拿来赌。
“取刀来。”殷魁说。
雨儿一怔:“大师...”
“取刀,还有干净的碗。”
雨儿不敢多问,慌忙取来匕首和玉碗。殷魁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他没有犹豫,匕首在腕上一划——鲜血涌出,滴入碗中。
“大师!您这是...”
“七日销魂的毒,是我配的。”殷魁的声音平静无波,“这毒共有七种变体,每种解药都需施毒者本人的血为引。陛下中的这一种...恰好是我亲手改良的。”
雨儿倒吸一口凉气。
殷魁不理她,任由血流了小半碗,才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他将血碗递给太医:“以此为引,配药。”
太医颤抖着接过:“可...可药材不全...”
“先用现有的。”殷魁站起身,“缺的那三样,我去取。”
“您去哪儿取?”雨儿急道,“南疆现在兵荒马乱...”
“我自有办法。”殷魁打断她,走到床边,俯身看着宇煌离。
她依旧昏迷,却似有所感,睫毛轻轻颤动。殷魁伸出手,想抚平她紧蹙的眉,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
最终,他只是轻声道:“等我回来。”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雨儿追到门口:“大师!外面都是守卫,您怎么出去?”
殷魁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告诉刘瑞,若我三日内未归,可去城南‘醉仙楼’找掌柜,那里有我给展灏留的东西。”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长廊尽头。
殷魁没有走宫门。
他绕到凤仪宫后墙,那里有一棵百年古槐,枝叶繁茂,伸过宫墙。幼时在无忧谷,他武功最差,轻功却是最好——因为总要偷溜出去,躲开师兄弟的嘲笑。
此刻,这身轻功派上了用场。
他提气纵身,如燕般掠过宫墙,落在宫外的巷子里。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失血过多,体力不济。他咬咬牙,撕下衣襟将伤口缠紧,朝城南方向奔去。
醉仙楼是殷国设在玄曜京城的暗桩之一,掌柜老吴是他在殷国时的旧部。此刻天色微明,酒楼尚未开门,殷魁从后巷翻入,直接进了密室。
“国师?!”老吴见到他,大惊失色,“您怎么这副模样?外面都在传您被软禁在梨院...”
“没时间解释了。”殷魁打断他,“我要三样东西:血灵芝、千年雪莲、还有...无忧谷的‘续命丹’。”
老吴脸色一变:“前两样还好说,可续命丹...那是无忧谷至宝,谷主亲自保管,我们如何拿得到?”
“拿不到,就偷。”殷魁的声音冷得像冰,“偷不到,就抢。”
“国师!您这是要与无忧谷彻底撕破脸吗?谷主他...”
“他当年被逐出谷时,就已经跟那个地方撕破脸了。”殷魁盯着老吴,“老吴,你跟了我二十年。我现在问你一句——你信不信我?”
老吴怔住,看着殷魁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近乎疯狂的光芒,最终咬牙:“信!”
“好。”殷魁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扔给他,“这是殷国国师令。你持此令去边境,找蒙蚩。告诉他,计划有变,让他按兵不动,等我消息。”
“那殷国那边...”
“国君若问起,就说...”殷魁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就说殷魁叛国,已投玄曜。”
老吴浑身一震:“国师!您这是要...”
“我要救一个人。”殷魁转身走向密道入口,“一个...让我觉得这三十年都白活了的人。”
密道门关上。
老吴握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牌,久久无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殷魁不再是殷国国师。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或许万劫不复,却终于忠于本心的路。
三日。
殷魁用了三日,从京城赶到南疆,又从南疆潜入无忧谷。
第一日,他夜行八百里,在瘴气林中找到血灵芝。守灵芝的是一条百年巨蟒,他拼着被咬伤的危险,硬生生斩下蛇头,取走灵芝。
第二日,他攀上雪山之巅,在悬崖边采下千年雪莲。下山时雪崩,他险些被埋,最后是抓着崖壁上的枯藤,一点点爬下来。双手血肉模糊,几乎见骨。
第三日,他回到无忧谷——那个他二十年前发誓再也不回的地方。
谷中戒备森严,但他太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从后山密道潜入,躲过十二处暗哨,终于来到谷主的药庐。
药庐内,一个白发老者正在炼丹。听到动静,头也不回:“你终于来了。”
殷魁跪倒在地:“师父...”
“别叫我师父。”老者转身,正是无忧谷不被承认的废谷主无尘子。他看着殷魁,眼中无喜无悲,“二十年前你盗取谷中秘笈叛出师门时,我便说过,你我师徒缘分已尽。”
“弟子...知错。”殷魁重重磕头,“但求师父赐续命丹,救人一命。”
“救人?”无尘子冷笑,“殷国国师,什么时候开始救人了?你这些年用毒害的人,还少吗?”
殷魁无言以对。
无尘子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你要救的,是玄曜女帝宇煌离吧?”
殷魁猛地抬头:“师父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无尘子叹了口气,“展灏是我师兄的徒儿,你是我的徒儿。你们俩之间注定会有恩怨,就跟我和他师傅傅无惑一样!这盘棋,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扔给殷魁:“续命丹在此。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师父请讲。”
“服下这丹药后,她会昏迷七日。这七日,你必须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无尘子盯着他,“因为续命丹会激发她体内所有潜能,包括...她腹中孩子的先天之气。若无人以真气护住心脉,她撑不过去。”
殷魁握紧玉瓶:“弟子...遵命。”
“还有,”无尘子转身,声音苍老了许多,“这丹药服下后,她会忘记一些事。也许是最近的,也许是...最深刻的。你做好心理准备。”
殷魁的手一颤。
忘记...
忘记王奕?忘记梨院?还是忘记...这八年的执念?
“这样...也好。”他听见自己说,“有些事,忘了,或许更好。”
无尘子深深看他一眼,挥了挥手:“去吧,真是想不到你跟我落的一样的下场。”
殷魁再次磕头,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知道,这一走,就真的回不去了。
没有殷国国师的身份,没有无忧谷的背景,他只是一个戴着别人面具、怀揣着不属于自己的深情的...亡命徒。
第四日黄昏,殷魁赶回京城。
他浑身是伤,衣衫褴褛,脸上的人皮面具因为连日奔波已有些松动。可他还是直奔皇宫,直奔凤仪宫。
刘瑞守在宫门外,见到他时,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大师...您回来了。”
“陛下如何?”
“太医用药暂时稳住了,但...”刘瑞摇头,“情况不妙。”
殷魁冲进殿内。
宇煌离依旧昏迷,脸色比三日前更苍白。太医围在床边,个个摇头叹气。琉璃跪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
“让开。”殷魁推开太医,将三样药材放在案上,“按我说的配药。”
太医们面面相觑,但看到刘瑞点头,这才动手。
药很快配好,殷魁亲手喂宇煌离服下续命丹。丹药入口即化,片刻后,她的脸色竟真的恢复了一丝血色。
“有效了!”琉璃喜极而泣。
可殷魁知道,这才刚开始。
接下来的七日,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屏退所有人,只留琉璃在旁协助。然后盘膝坐在床边,双掌抵住宇煌离的后心,将真气缓缓输入。
第一日,宇煌离浑身发烫,汗水湿透了被褥。殷魁不断用冷水为她擦身,真气一刻不敢停。
第二日,她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王奕”,一会儿喊“展灏”,一会儿又喃喃“孩子...我的孩子...”
第三日,她突然吐血,血色暗黑,是毒素被逼出。殷魁的真气几乎耗尽,却还是咬牙坚持。
第四日、第五日...
殷魁不眠不休,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上的面具因为汗水浸泡,边缘已完全翘起,可他无暇顾及。琉璃几次想替他,都被他拒绝。
“只有我的真气能与续命丹药性相合。”他哑声道,“换人,她会死。”
第六日深夜,宇煌离终于退了烧。
殷魁的真气也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他收回手,踉跄着站起身,眼前一黑,差点栽倒。雨儿慌忙扶住他:“大师!您休息一下吧,陛下已经稳定了...”
“还差最后一日。”殷魁推开她,重新坐下,“不能功亏一篑。”
他再次运功,这次,真气已微弱如游丝。
第七日黎明,第一缕阳光照进殿内时,宇煌离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睁开了眼。
殷魁几乎在同一时刻倒下。琉璃惊呼着扶住他,却见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竟是力竭昏厥。
“大师!大师!”
宇煌离缓缓转过头,看着倒在地上的殷魁,眼中一片茫然。
“他是...谁?”
雨儿愣住了:“陛下,他是了尘大师啊...是他救了您...”
“了尘...”宇煌离重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我...不认识。”
雨儿如遭雷击。
而此刻,殷魁在昏迷中,听见了她的声音。
那声音说:“我不认识。”
真好。
他想。
你不认识我,就不会恨我,不会怨我,不会...想起我只是个窃取了你深情的骗子。
这样,也好。
阳光洒满大殿,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比如某些记忆。
比如某些执念。
比如...这场以遗忘为代价的,迟来的救赎。
梨院的花,该谢了吧。
殷魁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这样想着。
然后,沉入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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