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的女帝

第二十七章审问

  边城的寒风如同刀子,刮过展灏僵硬的脸庞。他站在原地,仿佛化作了一尊石雕,久久凝视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耳边,宇煌离那绝望的诅咒——“你一定会后悔的!”——如同魔音灌耳,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冰冷的恨意与那无法磨灭的、被欺骗的剧痛在胸中疯狂撕扯。他闭上眼,试图用愤怒武装自己,可脑海中却不听使唤地浮现出那些他曾视若珍宝的画面——   她被囚在崖上,那双受惊小鹿般清澈又带着一丝狡黠的眼睛以及那张苍白的脸;   她在他身中合欢散、意识模糊时,那温软身体的依偎和带着泣音的依赖;   她在炸矿场时,坚定的眼神。甚至就在不久前,在密室那极致羞辱与折磨下,她崩溃哭泣时那脆弱的、不设防的模样……   都是假的吗?那些依赖,那些泪水,那些看似情动的瞬间……难道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一股恶心与自我厌恶感涌上喉头。   可随即,更多的画面汹涌而来——   钦差声泪俱下的控诉,那刺眼的金牌与圣旨;   陈情冰冷刻板的叙述,将她所有行为都打上算计的烙印;   还有……邺城!那尸山血海、冤魂冲天的景象!那些他曾发誓要守护却无辜惨死的百姓!   数万条人命啊!宇煌离!你怎么敢?!你怎么能?!怒火再次焚毁了那丝不该有的柔软。恨意如同毒藤,将心中最后一点温情彻底绞杀。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背上刚刚砸树留下的、仍在渗血的伤口。这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他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回边城帅府。沿途,看到的依旧是战后满目疮痍的城池,是士兵们疲惫而伤痛的脸,是那些尚未得到妥善安置、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流民……   玄曜……不能再乱了……一个沉重的、带着无尽悲凉的念头,缓缓压过了所有个人情感。他是元帅,他的职责是守护这片土地和生息于此的百姓。而宇煌离……她的所作所为,正是在摧毁这一切!   回到帅府,那几名幸存的钦差依旧惶恐不安地等候着。   展灏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最终,落在了其中一人身上。他沉默地走入内室,片刻后,手中捧着一个玄铁打造的、雕刻着猛虎图腾的沉重兵符走了出来。   ——这正是能调动他麾下最精锐“玄甲军”的虎符!是宇煌离曾经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东西!也是他展灏权力的象征,甚至可说是他的半条命!   他走到那名为首的钦差孙平面前,将沉甸甸的虎符递了过去。   孙平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展灏,又看看那代表着无上兵权的虎符,不敢去接:“元……元帅……这……”   “拿着。”展灏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带回京都,面呈君上。就说……臣展灏,识人不清,致使钦差受辱,圣旨延误,酿成大祸。臣……自知罪责深重,甘愿交还兵权,听候君上发落。”   他交出的,不仅仅是兵权,更是一种姿态,一种向皇帝表明绝无二心、任由处置的姿态。或许,也是为了……彻底斩断与那个女人之间,最后一点可能引起猜忌的关联。   孙平颤抖着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仿佛还带着展灏体温的虎符,重重叩首:“下官……遵命!定不负元帅所托!”   展灏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他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帅府大厅中,背影萧索,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京都,皇宫,紫宸殿偏殿。   这里不似正殿那般威严肃穆,却更显压抑。龙涎香的气息浓郁得令人窒息。   宇煌离跪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浑身紧绷。无刑如同影子般地侍立在殿门处。   皇帝宇煌傲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雷霆震怒,反而悠闲地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玉球,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在看风景,又似乎什么都没看。死寂,令人心慌的死寂。   良久,宇煌傲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闲聊般的语气:   “离妹,说起来,朕最近,倒是得了两个有趣的消息。”   宇煌离心猛地一紧,屏住呼吸。   “一个是关于……肖湛陵的。”宇煌傲慢条斯理地说着,仿佛在谈论天气,“他隐姓埋名,躲在南境一个小镇教书,日子过得……倒是清闲。”   肖湛陵!他们同父异母的弟弟,与父皇十分相像的皇子,也是……宇煌离在知道他身份后暗中派人保护的人!   宇煌傲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继续道:“还有一个……是王博。王奕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听说跟着肖湛陵在江湖上混迹,惹了不少麻烦,差点被人乱刀砍死。幸亏……有肖湛陵护着”   王博!王奕的亲弟弟!她心中那抹白月光留在世上唯一的至亲!   宇煌离的指尖瞬间冰凉!皇兄……他竟然都知道?!他什么时候查到的?!   还没等她从这巨大的惊骇中回过神,宇煌傲又轻飘飘地抛下一枚更重的炸弹:   “哦,对了。还有件事。谢玄……就是咱们刚在东北立了功的表弟,前几日上了折子,言辞恳切,想求朕赐婚。你猜……他想求娶谁?”   宇煌傲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宇煌离瞬间惨白的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想求娶的……是王家那个小姑娘,叫……小柔是吧?王奕的亲妹妹。听说,谢玄对她……一见钟情?”   小柔!!!王奕最疼爱的、她视若亲妹、一直小心翼翼保护着的妹妹!!!   宇煌离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愤怒!她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声音因极致的惊惧而尖利:“皇兄!你到底想干什么?!”   “朕想干什么?”宇煌傲脸上的那丝戏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胆寒的冰冷。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宇煌离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双酷似的凤眸中,翻涌着帝王真正的怒火和一种被至亲背叛的痛楚。   “朕倒是想问问你!朕的好妹妹!宇煌离!”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宇煌离的心上,“你这几个月!在外面!究竟都干了些什么‘好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猛地俯下身,冰冷的目光几乎要刺穿她的灵魂:“是你自己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还是等朕……杀了肖湛陵,杀了王博,再把小柔‘赐’给谢玄之后……你再交代?!”   宇煌离浑身剧颤,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皇兄不是在诈她!他是真的什么都知道了!他用她最在意、拼死也想保护的人,来逼她就范!   她咬紧牙关,强撑着最后一丝倔强,试图维持那点可怜的自尊:“我……我不知道皇兄在说什么!”   “不知道?”宇煌傲嗤笑一声,那笑声冰冷而残忍。他直起身,踱步到窗前,看着外面被宫墙分割的天空,声音变得悠远而血腥,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离妹,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宇煌家,是怎么坐上这龙椅的?”   “你是不是忘了……当年为了争这把椅子,那些叔伯,那些兄弟……都是怎么死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带着血腥味:   “咱们的三皇叔,起兵清君侧,兵败后被‘赐’弓弦自尽,死状凄惨。”   “五皇叔,被揭发‘巫蛊厌胜’,诅咒先帝,阖府上下,无论主仆,三百余口……尽数凌迟处死,菜市口的血……流了三天三夜都没冲刷干净。”   “还有最小的弟弟……才十二岁,多活泼的孩子啊……就因为宫人‘不小心’在他秋千上做了手脚,摔下来……脖颈折断,当场毙命……查来查去,最后只杖毙了几个‘失职’的宫人了事……”   宇煌傲每说一句,宇煌离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抖得越厉害。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深藏在皇家光鲜外表下的、沾满亲人鲜血的残酷秘辛,被她的皇兄用最平静、最血腥的方式,一一摊开在她面前!   “这龙椅……”宇煌傲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锁定她,那目光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忍和警告,“是用至亲的尸骨垒起来的!是用鲜血浇灌的!能坐稳它的人……心里,就不能有‘舍不得’这三个字!”   他一步步走回宇煌离面前,停下脚步,声音低沉而致命:   “现在……告诉朕。”   “你是想自己交代……”   “还是想让朕……帮你‘舍得’?”   宇煌离再也支撑不住,浑身一软,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冷汗如同溪流般从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皇兄,那双曾经或许还存有一丝温情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帝王的无情和冷酷。   她终于清晰地认识到,自己那些所谓的算计和报复,在真正的帝王心术和绝对的力量面前,是多么的可笑和不堪一击。而代价……可能是她最在乎的所有人……的性命。   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你想要我怎么样?我可是你的亲妹妹”   “正因为是亲妹妹,所以你才必须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