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的女帝

第十八章失踪

  华城的风,渐渐带上了初冬的凛冽。边关的肃杀并未因一场“剿匪”大捷而彻底消散,反而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深的、山雨欲来的沉闷。   展灏将军府邸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宇煌离心头那丝冰凉的寒意。   她看着手中那份由八百里加急送达、盖着鲜红玉玺的诏书。明黄的绢帛上,字字句句冰冷而堂皇:命和亲公主宇煌离即刻启程,由华城官吏护送,前往殷国完婚,以固两国盟好。展灏元帅坐镇华城,整饬防务,无旨不得擅离。   “即刻启程……”宇煌离指尖拂过那冰冷的字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她的皇兄,终究是等不及要将她这枚“弃子”彻底送入殷国的囚笼了。也好。   书房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展灏大步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刚得了消息,眉宇间凝聚着未曾散尽的战场杀伐气,更添了几分沉郁。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宇煌离手中的诏书上,快速上前拿过诏书,手不自觉的用力捏紧卷轴,宇煌离握住他的手,示意让他松开。“别这样”   展灏牢牢锁住她的脸,那眼神复杂得如同翻涌的岩浆,有担忧,有不甘,更有一种被生生撕裂的痛楚。   “离儿……”展灏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浓重的阴影,却掩不住那份近乎卑微的眷念与无力,将宇煌离紧紧抱在怀里“跟我走,我们走得远远的,谁也找不到……”   “阿灏,别这样。”宇煌离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她抬起眼,迎向他灼热而痛苦的目光,眼神却清澈得近乎残忍,“圣旨明言,元帅坐镇华城,无旨不得擅离。华城新定,那处‘军备点’也需你坐镇清理,不容有失。”她刻意加重了“军备点”三字,提醒他肩上的责任,也堵死了他所有想追随的借口。   展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有千钧巨石堵在胸口。他看着眼前这张苍白却依旧绝美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冰湖,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慌攫住了他。   仿佛这一别,便是永诀。他猛地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刹那,生生僵在半空。军人的铁律、皇权的威压、还有她那近乎漠然的平静,像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   “离儿……”他只能再次低唤,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不舍“你知道我……”   “展灏!”宇煌离厉声打断,可看到他那张脸,宇煌离的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华城的地髓,边界的万千将士,玄曜的子民他们都需要你”   “此去殷国,山高水远,凶险难测……末将……”他哽住了,千言万语,化作眼中一片赤红的血丝和额角暴起的青筋。他想说“末将誓死护您周全”,可圣旨如山;她心如石,这么多日子来他都没能让她改变主意,他知道她意已决,他想说“末将等您归来”,可和亲之路,归期何在?   宇煌离静静地看着他挣扎,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滚烫的忠诚与眷恋,如同看着一件精美却注定要碎裂的瓷器。   她的心,在冰封的湖面下,似乎被那目光烫了一下,泛起一丝尖锐的刺痛,但瞬间被更深的、冰冷的算计覆盖。   她微微侧过脸,避开那过于灼热的目光,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元帅不必挂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去,是离儿的命数。华城……就托付给元帅了。”她顿了顿,终究还是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保重。”   “保重”二字,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展灏心上。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毅。他单膝跪地,铠甲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头颅深深低下:“末将……遵命!定不负殿下所托!殿下……珍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三日后,华城东门。   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扑打在冰冷的铠甲和车辕上。一支不算庞大的队伍肃立于城门下。   华城官吏派出的护卫兵卒盔甲鲜明,却掩不住眼神中的懈怠与茫然。公主的车驾并不奢华,甚至显得有些简朴,厚厚的锦缎车帘垂落,隔绝了内外。   展灏一身玄黑重甲,立于送行队伍最前方,如同沉默的礁石。他身后是墨麒、刘瑞等心腹将领,人人面色凝重。展灏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那辆紧闭的马车。   他试图穿透那厚重的帘幕,看清里面的人,哪怕只是一眼。然而,帘幕纹丝不动,如同里面的人已化为冰雕。   时辰到。官吏高声唱喏。车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   展灏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嶙峋。他看着那车驾一点点驶出城门,驶向那片被冬日灰霾笼罩的、通往异国的官道。   一股巨大的、撕心裂肺般的空洞感瞬间攫住了他,仿佛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正被硬生生剥离。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上前去。   就在这时,那紧闭的车窗帘幕,被一只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掀起了一角。   宇煌离的脸庞出现在缝隙中。她的目光越过送行的众人,越过冰冷的甲胄,直直地、清晰地落在了展灏的脸上。   没有泪,没有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那眼神,像诀别,又像……一种无声的承诺。   只一瞬,帘幕便重新落下,隔绝了所有的目光。   展灏浑身剧震!那一眼,如同烙印,深深烫进了他的灵魂深处。他僵立在原地,任由寒风刮过脸颊,如同失去了所有的知觉。直到车队的最后一抹影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元帅……”墨麒低声提醒。   展灏猛地回神,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那是痛楚与暴戾交织的火焰。   他霍然转身,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渊,带着斩钉截铁的杀伐之气:“传令!全军戒备!整肃防务!斥候营前出三十里,沿途布下暗哨!我要知道殿下一路所有动向!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末将遵命!”墨麒、刘瑞凛然领命,迅速散去。   展灏独自一人,久久伫立在寒风中,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如同一尊沉默的、即将喷发的火山。殿下……等我。他在心中无声地嘶吼。   车队离开华城第五日。   官道蜿蜒于崇山峻岭之间,人烟渐稀。寒风愈发刺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预示着一场大雪将至。   宇煌离端坐于微微摇晃的车厢内,闭目养神,仿佛外界的严寒与路途的颠簸都与她无关。   她睁开眼,眸底一片寒潭。指尖在车厢内壁一处极其隐蔽的凸起上,轻轻叩击了三下,两长一短。   与此同时,距离车队数十里外,一处名为“黑风坳”的险要隘口。两侧山崖陡峭如削,怪石嶙峋,枯枝在寒风中发出鬼哭般的呜咽。这里,是通往殷国边境的必经之路,也是……绝佳的伏击之所。   山崖之上,数十道如同岩石般与山体融为一体的黑影,无声地蛰伏着。他们动作精准,呼吸绵长,眼神冰冷麻木,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气息。   为首一人,脸上覆盖着狰狞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下方蜿蜒而来的车队。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准备的手势。   冰冷的箭镞,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死亡光泽,悄然对准了下方。   华城,别苑。   夜色如墨。展灏并未休息,他坐在巨大的舆图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派出的精锐斥候每日都有消息传回,殿下行程正常,已过青石驿……一切都显得过于平静。   但这平静,反而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勒得他喘不过气。心头那抹强烈的不安,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清晰。   突然!   “报——!!!”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嘶吼划破了死寂的夜空!一名浑身浴血、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斥候连滚爬爬地撞开房门,扑倒在地,身上插着两支折断的羽箭,鲜血浸透了冰冷的石板。   “元帅!黑风坳!公主……公主车驾……遇袭!”斥候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是……是死士!训练有素!箭雨……还有火油!兄弟们……兄弟们死伤惨重!马车……马车被点燃了!公主……公主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轰——!”   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展灏脑中炸开!所有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刹那间冻结成冰!他猛地站起,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眼前的舆图、烛火、跪地的斥候……一切都变成了扭曲旋转的血色!   “你说什么?!”展灏的声音已经不是他自己的,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发出的咆哮,带着摧毁一切的暴戾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一步跨到斥候面前,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揪住对方的衣领,几乎将人提离地面,双目赤红欲裂,死死盯着对方:“殿下呢?!再说一遍!殿下如何?!”   “火……大火!马车烧起来了……混乱……全是人……我们冲不进去……公主……不见了!找不到了!”斥候被勒得几乎窒息,断断续续地哭喊着。   “啊——!!!”展灏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猛地将斥候掼在地上!他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凶兽,一拳狠狠砸在厚重的紫檀木桌案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坚硬的桌案竟被硬生生砸塌一角!木屑纷飞!   “备马!!!”展灏的嘶吼如同惊雷炸响整个元帅府,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点齐亲卫!备三日干粮!把墨麒、刘瑞给我叫来!立刻!马上!迟一步者,斩!”   他根本来不及披甲,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剑和强弓,如同旋风般冲出书房!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却浇不灭他心中那焚天灭地的怒火和……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惧!   离儿……等我!一定要等我!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是生是死……等着我!   展灏的身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书房,和那如同诅咒般回荡在空气中的、绝望而暴戾的嘶吼。那染血的舆图上,黑风坳的位置,仿佛正无声地渗出浓稠的、不祥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