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義身后白发垂落,衣襟处几条红痕若隐若现,面容清俊,似上神坠落凡间。 他慵慵懒懒地起身,口吻随意:“角落安静,没人打扰小爷的清静。” 实则只有他自己知道,角落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前方的谢南风。 看她为课业发愁而眉头紧锁,看她答出疑惑被解时豁然开朗的笑,那个位置刚刚好。 谢南风想起来了: “沈三在学堂可最受女孩子喜欢,好多女子主动找她说话。” 沈长薇睇一眼沈朝義:“他这种性子,哪里就喜欢安静,分明就是喜欢一个人。” 言毕,沈长薇意味深长地看着谢南风。 沈朝義轻轻一笑:“二姐,走了。” 傍晚时,夕阳洒满凤栖宫,沈朝義在夕阳的碎金中离开。 那日之后沈朝没再来凤栖宫,听说他去了江南,但是沈家每日都有向凤栖宫送东西。 醉仙楼的醉花糕,沈家后厨熬炖的乌鸡人参汤……还有铁盒装的饴糖。 时间很快便到了中秋。 圆月高悬,皎洁如白玉,照着盛极一时的王宫。 宫廷很是热闹,钟鼓之声隐约在人声鼎沸间,宴会上,臣工推杯换盏。 谢南风身着云纹绣腰的墨绿色襦裙,坐在杨徵周和林静宜中间。 脸上挂着得体端庄的笑,眼底却异常淡漠。 林静宜娇娇弱弱,偶尔跟她说几句话,出于礼貌,她总会敷衍几句。 林静宜说:“自从上次舅父寿宴后,姐姐一直待在凤栖宫,可知你六叔回盛京了。” 谢南风手指微微蜷曲,纤睫轻颤。 林静宜:“听说陛下也邀请了他来参加中秋晚宴,感谢他在朔北找到《心经》。” 说着,林静宜指向不远处,“姐姐你看,和沈将军聊天可是你六叔?” 谢南风顺着林静宜手指向处,刚好看见沈朝義对面的人。 一身月白长衫,十分低调,五官温润如玉,举手投足间更是尽显温柔,看见谢南风在看他,便朝她笑笑,笑容温柔又宠溺。 恰在这时,沈朝義回头,只见他眼底冷若冰霜。 谢南风立马别过头,问林静宜:“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静宜举起酒杯:“真羡慕姐姐,从小便有疼你的六叔,还有沈公子这样的死对头,最后还嫁给了心爱的阿周哥哥。” 她一把拽住谢南风的手,可怜兮兮道:“你能不能将阿周哥哥让给我,求求你南风姐姐。” “我出生便不受待见,母亲死后父亲却想强娶我,你敢想吗,盛人眼中有悖人伦,他们却觉得正常。若不是我拼命逃跑,早就和母亲一样死在了朔北。回到盛朝好不容易感受到一点点温暖,却要和你平分。” 林静宜双眼平静却尽显疯狂。 谢南风想挣脱她的手,可那手却如铁钳一样箍住她,任凭她花费多少气力,仍然不能撼动分毫。 “杨徵周我会让给你。”她说,“宴会后,我会向陛下求一道和离旨意。” 在听了林静宜的遭遇后,她还是心软了。 林静宜端着酒杯,杯中酒水舔着杯壁,她说:“姐姐怎么如此狠心?” 谢南风还没明白林静宜话中的意思。 “哐当!” 酒杯翻到,酒水洒了她一身。 林静宜慌忙替她擦拭酒水,谁知衣袖一扫,桌上的茶水酒水全都扫翻。 这次动静很大,引来众人的注意。 谢南风和林静宜的衣服都被打湿。 林静宜匆匆跪下,向高位上的人行礼:“舅父,外祖母,都是静宜的错,是我打翻了酒水,弄湿了南风姐姐的衣服,静宜这就带南风姐姐去换身干净的。” 谢南风衣裙湿了一半很是狼狈。 杨徵周从座位离开,将林静宜扶起,解开自己的外衫,罩在林静宜身上,遮住被酒水打湿的尴尬。 众人只见,本就狼狈的谢南风此时坐在睿王妃的座位上更是狼狈。 她朝昌文帝和王太后福了福,笑着对林静宜道:“有劳静宜郡主。” 林静宜当着谢南风的面,故意将杨徵周的外衫拢了拢,满脸歉意地拉起谢南风的手: “对不起南风姐姐,害你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真对不起,你不会怪妹妹吧?” 谢南风冷笑:“先前只以为妹妹体弱,今日倒是觉得妹妹手和脑子也病得不清,姐姐怎么会怪妹妹呢。” 说完,谢南风挺直脊背朝外面走去,丝毫不觉得湿了的衣裙会让自己丢脸。 “南风,等一下。” 一个温柔的男声在人群中响起,谢南风循声看去。 谢知良解下月白外衫朝她走来。 “入秋了,夜间凉,披上别生病了。” 谢知良在大庭广众下,将自己的外衫给谢南风穿上。 谢南风抬头,看向高出自己一个头的谢知良。 “好久不见,六叔。”谢南风礼貌打招呼,“什么时候回的盛京?” 谢知良在谢家十兄弟中,排名老六,但是却是众兄中年龄最小的,和谢南风相差七岁。 他轻轻一笑,那笑如三月的春风。 “三日前。” “可回过谢家?”谢南风问。 谢知良:“不曾,担心大哥吐血。” 谢南风微微一笑,看向林静宜:“郡主,还不走?” 林静宜从谢知良身边经过,跟上谢南风。 出了殿门,两人径直朝春暖阁而去。 春暖阁是官宦女眷随夫君参加宫中宴会,休息换衣之处。 林静宜领着谢南风进了挂着睿王牌子的房间。 房间不大,东南方摆着一张软榻,榻后是横着一张屏风,谢南风在屏风后换衣服。 林静宜在屏风外,她看了眼被谢南风扔在一旁的月白外衫。 静静地走向一旁的博山炉,随手拣起香炉旁的火折子。 她说:“南风姐姐,谢知良喜欢你,对吧?” 屏风后,谢南风系腰带的手顿住:“林静宜,你有病,就去看大夫!” 林静宜浅笑出声,用火折子点燃一根熏香,放进博山炉中。 青烟从博山炉中飘出,淡淡地清香瞬间充盈满室。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夜风吹进屋内,将博山炉中的香送到屏风后。 “哐当!” 门落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