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手落下,郭嘉的问题如一颗石子投入静水。 “先生可知道,嘉为何主动请缨来平原?” 陆信没有立刻回答。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轻轻转动,目光落在棋盘上,仿佛在思考落子之处。片刻后,他将白子落在左下角,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因为先生好奇。”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好奇一个能让程仲德心服口服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郭嘉挑眉,不置可否。 陆信继续道:“程仲德回酸枣后,必将在曹公面前细说平原所见。他说的那些话,必然引起了先生的兴趣。先生是曹公麾下最善洞察人心之人,岂能放过亲眼一见的机会?” 郭嘉笑了,落下一枚黑子:“先生猜对了一半。那另一半呢?” 陆信也笑,落下一枚白子:“另一半,是先生想亲自确认——信究竟是程仲德口中的那个‘可畏之人’,还是徒有虚名。” 郭嘉的笑容微微一滞。 陆信道:“先生方才进门时,第一眼看信,是在确认信的年龄;第二眼看信的衣着,是在判断信的品性;第三眼看信的坐姿,是在揣摩信的城府。从进门到现在,先生看了信十七眼,每一眼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这个人,值不值得我认真对待?” 甄宓跪坐在一旁,手中的茶壶微微一顿。 十七眼?她一直在观察,却只数出了十二眼。陆信竟然数出了十七眼,而且每一眼都记得清清楚楚! 郭嘉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得前仰后合,“先生这一番话,把嘉看得透透的!嘉服了!真的服了!”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然后看着陆信,眼中光芒闪烁:“先生说得没错,嘉确实好奇。程仲德那个老顽固,平生从不服人,可回来之后,竟在主公面前把先生夸上了天。他说先生‘可畏’,说先生让他‘重新思考自己这一生’。嘉当时就想,这人得是什么样,才能让程仲德说出这种话?”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所以嘉来了。来亲眼看看,这个能让程仲德心服口服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陆信微微一笑,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那先生现在觉得呢?” 郭嘉看着他,目光灼灼:“现在?现在嘉觉得,程仲德说得还不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先生何止可畏?先生简直……可怕。” --- 第二手紧随其后。 “先生既然把嘉看得这么透,”郭嘉拈起一枚黑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先生不妨再猜一猜——嘉现在在想什么?” 这是一个陷阱。若陆信回答“你在想如何试探我”,那便落入俗套;若陆信回答“你在想如何对付我”,那便显得多疑;若回答不知道,那便前功尽弃。 陆信却不慌不忙。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然后轻轻落在棋盘上。 “先生在想,”他抬起头,看着郭嘉,目光清澈如水,“这个少年,究竟是真有本事,还是只会耍嘴皮子。” 郭嘉的笑容凝固了。 陆信继续道:“先生方才问的那些问题,先生说的那些话,都是在试探。试探信的深浅,试探信的虚实,试探信究竟配不配做先生的对手。”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先生现在在想,这个问题,该怎么继续试探下去。” 郭嘉愣了一瞬,随即再次大笑。 这一次,他笑得比之前更畅快,更淋漓,更毫无保留。 “好!好!好!”他笑得直拍大腿,“先生这一手,比嘉的九变棋还厉害!嘉认输了!这一回合,嘉认输了!” 他端起茶盏,对着陆信遥遥一敬:“先生,嘉敬你一杯!” 陆信也端起茶盏,与他轻轻一碰。 两人同时饮尽,相视而笑。 甄宓在一旁看得心中暗惊。这才两句话,郭嘉就已经主动认输了?但她也明白,这不是真正的胜负,而是郭嘉在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认可——他找到了真正的对手。 --- 第三手落下时,郭嘉的问题变得更加刁钻。 “先生既然这么会看人,”他拈起一枚黑子,眼中光芒闪烁,“那先生不妨说说——当今天下,谁能成事?” 这个问题一出,甄宓的手微微一紧。 当今天下,谁能成事?这是一个死局。若陆信回答“刘备”,便是自夸;若回答“袁绍”,便是违心;若回答“曹操”,便是示弱;若回避不答,便是怯场。 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 陆信却神色如常。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目光落在棋盘上,似乎在思考落子之处。良久,他将白子落在天元。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郭嘉,缓缓开口: “当今天下,成事者有三。” 郭嘉挑眉:“哦?请先生细说。” 陆信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望向远处的梅花,仿佛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其一,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据渤海,拥强兵,一呼百应。然其人外宽内忌,多谋寡断,好谋而无断,欲为而不能。其势虽大,其基不稳。如大厦将倾,看似巍峨,实则栋梁已朽。” 郭嘉的瞳孔微微一缩。 “其二,曹公。雄才大略,知人善任,机变如神,用兵如鬼。然出身微寒,为清流所轻,东郡初定,根基未固。其路虽险,其志甚坚。如猛虎下山,虽饥而不择食,虽险而不乱步。” 郭嘉的手指微微收紧。 “其三,刘使君。一无所有,却敢行天下最艰难之路。兵不过数千,将不过数员,地不过一县,却敢在平原试行新政,以民为本,以信立身。如种子埋于冻土,看似卑微,实则生机暗藏。” 甄宓听到这里,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如种子埋于冻土,看似卑微,实则生机暗藏——这是说刘备,也是说陆信自己。 郭嘉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甄宓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嘉今日方知,何为‘一言兴邦,一言丧邦’。先生这三句话,把当今天下三位最强者,画了三幅传神入骨的画像。嘉服了。”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那茶还烫,他却浑然不觉。 --- 第四手落下时,郭嘉的问题变得更加深入。 “先生方才说,袁本初眼中只有门阀,曹公眼中有天下亦有自己,刘使君眼中只有百姓。”他看着陆信,目光灼灼,“那先生为何不选袁绍?不选曹操?” 陆信落下一枚白子,平静道:“因为信想做的事,只有刘使君能让信做。” 郭嘉道:“先生想做什么事?” 陆信道:“让每一个百姓,都能像人一样活着。” 郭嘉怔住了。 陆信继续道:“不受欺凌,不受盘剥,靠自己的力气吃饭,有冤屈能申诉,有希望可期盼。” 他看着郭嘉,目光清澈如水:“先生,你说,这难道不是每一个读书人、每一个掌权者,应该做的事吗?” 郭嘉沉默。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甄宓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放浪不羁的鬼才,此刻眼中竟有一丝迷茫。 陆信轻声道:“先生追随曹公,可曾有过这种感觉?” 郭嘉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信道:“信不是在质问先生。信只是想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曹公有曹公的路,刘使君有刘使君的路。信选了刘使君,不是因为他比曹公强,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在他身边,信可以做自己。” 甄宓的心猛地一颤。 在他身边,信可以做自己。 郭嘉也听懂了。他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盏,苦笑了一声: “先生,嘉这一生,从未羡慕过任何人。今日,嘉羡慕你。” 陆信摇头:“先生不必羡慕。先生与曹公,亦是佳话。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郭嘉替他说了:“只是君臣佳话,终究是君臣;而先生与刘使君,是兄弟,是知己。” 陆信看着他,微微一笑:“先生懂我。” 郭嘉也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也有一丝说不出的羡慕。 --- 第五手落下时,郭嘉的问题变得更加私人。 “先生,”他看着陆信,“嘉还有一个问题——先生如何看人?” 陆信道:“观其行,听其言,察其微,思其极。” 郭嘉道:“就这么简单?” 陆信道:“简单,也不简单。”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缓缓道:“观其行,是看一个人做什么。听其言,是看一个人说什么。察其微,是看一个人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细节。思其极,是把这些信息综合起来,推断一个人的本质。” 他顿了顿,看着郭嘉:“但最重要的是——看他心中那点‘不忍’还在不在。” 郭嘉一怔:“不忍?” 陆信道:“对。不忍见人受苦,不忍见人受欺,不忍见人枉死。这一点‘不忍’,就是孟子说的‘恻隐之心’,就是人性中最后的那一点光亮。有人把这光亮养大了,就成了仁者;有人把这光亮灭了,就成了禽兽。” 他看向甄宓,目光温柔:“女君心中这点‘不忍’,就养得很好。” 甄宓的脸腾地红了。她没想到陆信会突然提到她,更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她低下头,不敢看郭嘉的眼神,但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郭嘉看看陆信,又看看甄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没有点破,只是继续问: “那先生看嘉呢?嘉心中那点‘不忍’,还在吗?” --- 第六手落下时,陆信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郭嘉,目光深邃。 “郭先生心中,有一团火。” 郭嘉挑眉:“火?” 陆信道:“对。一团火。那火烧得太旺,有时会烫到自己,也会烫到别人。但火就是火,能取暖,也能焚屋。关键在于——先生想用它做什么。” 郭嘉浑身一震。 他怔怔地看着陆信,眼中那锐利的光芒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波动——不是震惊,不是意外,而是被看透的颤栗。 他心中确实有一团火。那火烧了二十多年,烧得他夜不能寐,烧得他锋芒毕露,烧得他有时自己都控制不住。他用这火取暖,也用这火伤人;他用这火照亮前路,也用这火烧毁障碍。 但他从未想过,这火可以用来做什么。 陆信继续道:“先生用这火,可以烧出一个新天下。也可以把自己烧成灰烬。” 郭嘉没有否认。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甄宓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嘉今日方知,何为‘一字之师’。先生这句话,嘉记住了。” 他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又凉了。他苦笑一声,放下茶盏,对甄宓道:“女君,可否给嘉换一盏热茶?” 甄宓连忙点头,重新煮水、洗茶、注水、分茶。不一会儿,一盏热气腾腾的茶送到郭嘉面前。 郭嘉接过,轻轻抿了一口,闭上眼睛品味片刻。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陆信,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先生,嘉还有一个问题。” --- 第七手落下时,郭嘉的问题变得更加尖锐。 “若有人用阴谋对付先生,先生如何应对?” 甄宓的心又提了起来。阴谋?这是郭嘉在试探陆信的软肋吗? 陆信却不慌不忙。他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郭嘉,目光清澈如水: “若论阴谋诡计,当今天下,没有人比我更擅长。” 郭嘉的瞳孔微微一缩。 甄宓也愣住了。这是什么话?这简直是狂妄! 但陆信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不是在炫耀,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郭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先生这么自信?” 陆信道:“这不是自信,是事实。”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能预见别人会用什么手段,能防备;我预见不到的,那一定是对方也没想到。既然对方也没想到,那就不是阴谋,是运气。运气这东西,没法防,只能拼。但拼运气的时候——” 他看着郭嘉,微微一笑: “我不怕任何人。” 郭嘉愣住了。 他愣了很久很久。 久到甄宓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嘉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如先生这般人物。” 陆信摇头:“先生过誉了。信不过是多看了几眼,多想了片刻而已。” 郭嘉苦笑:“多看几眼,多想片刻,就能把嘉看透?先生,您这不是谦虚,您是怪物。” 甄宓忍不住笑了出来。 陆信也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梅林中回荡,惊起几只栖息的鸟雀。 --- 第八手落下时,郭嘉的问题变得更加深远。 “先生,”他看着陆信,目光灼灼,“嘉还有一个问题——先生读书,读到什么境界?” 陆信道:“读书最高的境界,不是记住多少道理,不是背诵多少篇章,而是——以现实情况,多做思考。然后学以致用。” 郭嘉皱眉:“就这些?” 陆信道:“就这些。先生读《孙子》,可知‘上兵伐谋’之理。可若让先生守一座无险可守的小城,面对五万大军,先生能用什么谋?先生读《韩非》,可知‘法、术、势’之道。可若让先生面对一群不识字、不懂法的流民,先生能用什么法?” 他顿了顿,看着郭嘉:“这些,书上不会告诉你。要靠自己去观察,去思考,去判断。把书上的道理,和眼前的情形结合起来,想出一个能用的办法——这才是真读书。” 郭嘉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对着陆信深深一揖: “先生,嘉受教了。” --- 第九手落下时,棋盘上已经布满棋子。 郭嘉看着那盘棋,忽然笑了。 “先生可知,这九手棋,嘉输了八手?” 陆信道:“先生太谦虚了。信只是侥幸。” 郭嘉摇头:“不是侥幸。是先生比嘉看得更深,想得更远,悟得更透。嘉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他站起身,对着陆信深深一揖: “先生,嘉这一生,从未服过任何人。今日,嘉服了。” 陆信连忙起身还礼:“先生折煞信了。” 两人对视,忽然同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赏,有惺惺相惜,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期待。 甄宓在一旁看着,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两个人成了真正的朋友——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朋友,而是那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朋友。就像俞伯牙遇见钟子期,就像管仲遇见鲍叔牙。 她忽然有些羡慕。 羡慕他们能遇见彼此,羡慕他们能在这样的交锋中找到共鸣。 郭嘉重新落座,端起茶盏,一口一口地喝着。茶已微凉,他却喝得津津有味。 忽然,他放下茶盏,看着陆信,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先生,咱们下一局还没下完呢。” 陆信道:“下一局?” 郭嘉道:“方才的棋,只是开胃菜。真正的棋,还没开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石案上。 那是一张战场形势图——平原县城,五万大军,三千守兵。 “先生,这是嘉昨夜画的。假设曹操与刘备必有一战。我率军五万,兵临城下。平原无险可守,外无援兵,内无粮草。你只有三千兵,关张典韦皆在,但无外部支援。请问先生,如何破局?” 甄宓倒吸一口凉气。 五万对三千!这不是棋局,这是死局! 她看向陆信,心中暗暗着急。 陆信却神色如常。他低头看着那张图,目光专注而平静,仿佛那不是一张战场形势图,而是一幅普通的山水画。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郭嘉,微微一笑: “先生此局,看似绝境,实则有三线生机。” 郭嘉眼睛一亮:“请先生细说。” 夕阳西沉,梅林中光线渐暗。甄宓点燃了旁边的灯笼,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