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平原县衙的后堂里,一灯如豆。 刘备轻轻研着墨,石砚与墨锭相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声音沉稳而均匀,像春蚕食叶,又像细雨润物,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韵律。 “子仁,慢慢写,不急。”他将磨好的墨推到陆信面前,温声道,“备就在这儿陪着。” 陆信点点头,提起笔。笔尖在墨池中轻旋,蘸得饱满却不滴淌。他悬腕凝神片刻,终于落下第一笔—— 《安军论》 三个字,力透竹背。 烛火轻轻一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随着笔锋游走而微微晃动,仿佛另一个沉默的书写者。 刘备没有再看竹简,而是看着陆信的脸。 这个年轻人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瘦,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像两簇在深夜里燃烧的火焰,专注、炽热、近乎虔诚。 笔尖在竹简上游走,沙沙,沙沙。 夫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自古论之详矣。 陆信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在雕刻,每一划都像在凿石。竹简的纹理与笔锋相抗,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是思想在寻找出口的声音。 写到“然信尝深思”时,他忽然停笔。 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墨珠凝聚欲滴。他就那样悬着,久久不落。 刘备没有催促,只是将手边的陶碗轻轻推过去。碗里是温热的茶,茶汤澄澈,浮着两片舒展的叶片。 陆信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烛火,投向窗外。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更远处,是他看不见的、更广袤的黑暗——那是这个时代,是这个乱世。 “主公,”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说,千年之后,会有人记得今夜么?” 刘备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记得今夜做什么?你我不过是两个不眠之人,对着一盏孤灯罢了。” “不。”陆信摇头,笔尖的墨终于滴落,在竹简上洇开一小团混沌的黑,“会记得的。一定会。” 他重新落笔,这次写得快了些,也重了些: 兵为何物?军为何名?持戈戟者为何人?浴血战者为何事? 四个问号,像四把锥子,凿在竹简上,也凿在这个深夜里。 刘备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这四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在无数个不眠的夜里。可他从来没有答案,或者说,没有一个能说出口的答案。 陆信继续写。 写到“军之本源,在民”时,他的手微微颤抖。不是累,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在涌动。他想起了牛叔浑浊的眼睛,想起老卒赵大茫然的脸,想起李三说“俺就是百姓”时那种朴拙的坚定。 烛火又跳了一下。 刘备起身,剪去烧焦的灯芯。火光重新明亮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处。 陆信写到赵大的故事。 “汝为何而战?”赵大茫然良久,曰:“为……为吃粮?”语未毕,自愧低头。 笔尖在这里停顿了很久。墨迹在“粮”字最后一笔上聚成一个深黑的点,像一滴不肯落下的泪。 陆信闭上眼睛。 刘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子仁,你写得太真了。” 陆信睁开眼:“真不好么?” “好。”刘备说,目光落在竹简上,又像穿过竹简,落在更远的地方,“只是太真的东西,往往让人看着疼。” 陆信默然,继续落笔。 这一次,他写李三。 李三曰:“俺不知为啥打仗,只知刘使君给俺一口饭吃,俺这条命就是使君的。”信再问:“若使君令你杀人放火,掠百姓粮,汝做是不做?”李三大惊,连连摇头:“那不成!俺自家就是百姓,怎可抢百姓?” 写到“俺自家就是百姓”时,陆信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个李三,”刘备也笑了,“是个明白人。” “他不明白。”陆信摇头,笔尖不停,“他只是本心如此。就像树要向着光长,水要往低处流。有些东西,不用明白,天生就在那里。” 刘备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第二支烛燃到一半时,陆信写完了“军之本源”一章。 他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端起茶碗,茶已凉透,入口苦涩,却正好提神。 “主公,”他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忽然问,“您说,咱们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夜风涌入,带着初春的寒意,也带着远处桃林若有若无的甜香。 “子仁,你看窗外。”他说。 陆信走到窗前。 窗外是浓夜,可仔细看,夜深处有光——不是月光,是灯火。零星的,微弱的,这里一点,那里一点。 “那是百姓家的灯火。”刘备的声音很轻,“他们点着灯,也许在缝补衣裳,也许在哄孩子睡觉,也许只是夫妻对坐,说些家常话。”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陆信: “咱们做这些,就是为了让这些灯火,能一直亮下去。” 陆信怔怔地望着那些光点。 很久,他说:“可咱们能护得住么?袁绍在北方虎视眈眈,曹操在中原厉兵秣马……平原一县之地,数千之众,如何与天下争?” 刘备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却也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坚定: “子仁,你写《安军论》,写‘军为民之卫’。那你告诉我,一县之军,能不能护一县之民?” “能。” “一郡之军,能不能护一郡之民?” “能。” “那如果天下每一县、每一郡,都有这样的军呢?” 陆信愣住了。 刘备望着窗外,目光辽远:“备不知能不能成。备只知道,若连试都不试,那些灯火,迟早会一盏一盏熄灭。今夜灭一盏,明夜灭一盏,灭到最后,这天下就真的黑了。” 他转过头,眼中那簇火忽然亮得灼人: 陆信望着他,喉咙忽然哽住了。 他想说些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最后,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提起了笔。 这一次,他写得很快。 笔走龙蛇,墨溅竹简,字字如刀,句句如剑。 为民而战者,战之有道,死得其所。以道统军者,心胜于兵,义重于利。军民一体者,军之根在民,军之魂在民。 写到“魂”字时,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魂。 什么是魂? 他想起关羽执法如山时的沉默,想起张飞见百姓受苦时捶墙的拳头,想起典韦背受伤新兵回营的背影,想起刘备自己吃着粗粮却把细粮分给士卒。 笔尖重新落下,这一次,格外沉重: 军有四魂:一曰忠诚,忠于道,忠于民,非忠于一人;二曰勇敢,勇不只在杀敌,更在护弱,在担责;三曰仁爱,视卒如子,视民如亲;四曰廉耻,知可为,知不可为,知有所为有所不为。 写到这里,陆信忽然抬起头: “主公,这四魂,您都有。” 刘备正在剪烛花,闻言手微微一颤。他放下剪刀,看着陆信,良久,轻声说:“子仁,你把备写得太好了。” “不是写得好。”陆信摇头,一字一句道,“是您做得好。” 两人对视,谁都没有再说话。 烛火静静烧着,爆出一星灯花,很轻的一声“噼啪”。 第三支烛燃起时,陆信开始写“军中教化”。 他写得很慢,每一字都像在回忆,在咀嚼那些与士卒们相处的日日夜夜。他写与李三的夜谈,写那句“汝是人,堂堂正正之人”,写李三磕头磕青的额头,写他次日操练时挺起的胸膛。 写到这里,陆信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刘备递过来一碗新沏的茶。陆信接过来,捧在手里,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子仁,”刘备忽然问,“你说,人能变么?” 陆信想了想,认真道:“能。但需要有人告诉他,他是什么,他能成为什么。” “就像你告诉李三,他是人?” “就像我告诉李三,他是人。”陆信重复道,语气很轻却很坚定,“这世上有太多人,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人。可只要有人告诉他们——不,你是人,你有尊严,有价值——他们就会变。” 刘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 “子仁,你做的,是点醒人的事。” 第四支烛燃到一半时,陆信开始写“安民军律”。 八条军律,条条分明,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具体的惩罚。那些字眼冷硬如铁,可写这些时,陆信心里是暖的。 因为他知道,这些冷硬的字眼背后,护着的是更温暖的东西。 写到“上下同心,同食同寝同作战”时,陆信的笔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主公,这一条,您也要遵守。” 刘备笑了:“自然。备若能与众将士同食同寝,是备的福气。” “不是福气。”陆信摇头,“是规矩。军中之法,上至统帅,下至士卒,一体遵行。您若破例,此法便立不住。” 刘备怔了怔,随即正色道:“子仁说的是。是备想岔了。” 他起身,对着陆信深深一揖:“请子仁放心,备定以身作则,万死不辞。” 陆信望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这个人,是真的不一样。 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 窗纸透进微光,与烛光交融在一处。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 陆信写下最后一行字: 大汉初平元年正月既望,平原陆信顿首再拜。 搁笔。 五千言《安军论》,终于写就。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疲惫,有释然,有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的虚脱,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刘备没有立刻去看竹简。 他起身,走到陆信身后,将手轻轻放在他肩上。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带着长年握剑留下的茧,却也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温柔。 “子仁,辛苦了。” 陆信睁开眼,望向窗外。 天光渐亮,晨曦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温柔的金光。那些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慢悠悠的,懒洋洋的。 可陆信知道,不同了。 从今夜起,不同了。 刘备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风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青草的芬芳,带着远处炊烟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处,是活着的味道,是人间的味道。 “子仁,你听。”他说。 陆信侧耳。 他听见鸡鸣,犬吠,婴啼,妇人唤儿起床的软语,汉子推门而出的吱呀声,铁匠铺传来第一声敲打,炊饼铺飘出第一缕香气——平原县在苏醒。 “他们在活着。”刘备说,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陆信心上,“因为咱们在这儿,他们能这样活着。你的文章,能告诉那些护着他们的人——你们为什么要护着他们,你们该怎么护着他们。” 陆信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疲惫,却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他起身,走到窗前,与刘备并肩而立。 晨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典韦的大嗓门忽然响起: “陆先生!陆先生!你写完了没?俺给你送朝食来了!热乎的炊饼,刚出炉的!” 那声音由远及近,像一阵滚过平原的雷。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震得地皮都在颤。 刘备和陆信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话音未落,典韦已经冲到门口。那铁塔般的身子堵住了大半扇门,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怀里抱着一大包东西,用布裹得严严实实,还冒着热气。 “主公也在啊!”典韦咧嘴一笑,“俺不知道主公在,就带了陆先生那份。要不……俺分你一半?” 刘备大笑:“不必了,你自己吃吧。备待会儿回府用饭。” 典韦“哦”了一声,把布包往案上一放,掀开来——热腾腾的炊饼,还夹着腌菜,香气扑鼻。 “陆先生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他把饼往陆信手里塞,又瞥见案上的竹简,“咦,写完了?这么多字?陆先生你真厉害……”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粗手粗脚地倒了碗水,推到陆信面前。 陆信接过饼,咬了一口。饼是粗面的,有些糙,可热乎乎的,实实在在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吃着饼,看着典韦憨厚的笑脸,看着刘备温和的眼神,看着案上那卷墨迹未干的竹简,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晨光。 忽然觉得,这一夜,值了。 刘备走到案前,轻轻卷起竹简。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竹简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在晨光下幽幽地反着光。 “子仁,”他转过身,看着陆信,神色郑重起来,“这文章,是安民军的根本,不可轻忽。今日午后,备想请云长、翼德、元直、长文、公佑都过来,咱们一同商议。你看如何?” 陆信微微一怔,随即肃然起身,深施一礼:“主公思虑周全,信无异议。” 刘备点点头,将竹简仔细卷好,用丝绳系紧:“此文字字珠玑,句句皆是心血。咱们既要让它落地生根,便需众人同心,细细推敲,方不负子仁这一夜呕心沥血。” 他顿了顿,又道:“你先歇息。等午后众人到齐,咱们再详谈。” “信,谨遵主公安排。” 典韦在旁边听着,虽然听不太懂,却也明白这是大事,便收了嬉笑神色,只小声催促:“陆先生快吃,凉了真不好吃了……” 陆信笑着又咬了一口饼。典韦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又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小饼,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来: “对了陆先生,这还有个甜的,阿绣姑娘给的,说让你补补身子……”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脸。 刘备和陆信对视一眼,同时大笑。 笑声在晨光中荡开,惊起了檐下的燕子,扑棱棱飞向远方。 刘备手持竹简,朝陆信点点头,转身踏着晨光离去。他的步子很稳,那卷竹简在他手中,像握着什么极重又极珍贵的东西。 陆信站在门口,望着刘备远去的背影,望着那卷在晨曦中泛着微光的竹简,望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小城。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人,有些事,有些刚刚写就的文字,将像种子一样,被这晨风带走,等待合适的土壤,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安军论》全文 大汉平原相府参军陆信,焚香沐手,谨以赤诚之心,著此军论,以告全军将士,并呈于天下有识之士: 夫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自古论之详矣。然信尝深思:兵为何物?军为何名?持戈戟者为何人?浴血战者为何事? 孙子曰“兵者诡道”,吴子曰“兵以治为胜”,太公曰“兵者不祥之器”。然皆言其用,未言其本。本之不立,虽胜犹败;本之不固,虽强必亡。 信不才,敢以愚者千虑之一得,为天下论军之本。 第一章:军之本源 军者,非将帅之私兵,非豪强之爪牙,非一人一姓之工具。 军之本源,在民。 上古之时,民聚为部落,共御猛兽,此军之始也。三代之世,民出则为兵,入则为民,战以卫社稷,此军之正也。春秋以降,兵民渐分,然名将如子产、如司马穰苴,犹知“师出以义”、“爱民者强”之理。 及至秦汉,一统天下,本有卫民之制。然承平日久,兵渐骄,将渐奢,民渐苦。黄巾一起,州郡瓦解,豪强并起,各拥部曲,兵为民害,甚于盗贼。 今之所谓“军”者,或剽掠乡里,或鱼肉百姓,或为军阀争城夺地之私器。民见兵至,如见豺狼;兵见民舍,如见羊豕。此军之变态,非军之本然也! 信尝问于老卒赵大,其人从主公自涿郡来,面上刀疤纵横,自言身经十余战。信问:“汝为何而战?”赵大茫然良久,曰:“为……为吃粮?”语未毕,自愧低头。信又问:“若有日粮尽,汝当如何?”赵大不能答。 又问于流民中新募之卒李三,其人家中七口,逃难至平原,父母皆死于途中。李三曰:“俺不知为啥打仗,只知刘使君给俺一口饭吃,俺这条命就是使君的。”信再问:“若使君令你杀人放火,掠百姓粮,汝做是不做?”李三大惊,连连摇头:“那不成!俺自家就是百姓,怎可抢百姓?” 信闻此语,沉吟良久。李三不识字,不知兵法,然其朴拙之言,竟暗合军之本源——己为民,故不忍害民。 悲夫!军失其本,犹树失其根。赵大者,从军多年,反不如李三之初心。枝叶虽茂,遇风必折;戈戟虽利,离心必败。 故《安军论》开宗明义: 军者,民之卫也,非民之贼也。兵者,民之子也,非民之敌也。舍民而言军,犹舍本而求末,未有能长久者也。 第二章:军之三纲 既明军之本源在民,则军之立身行事,当有不可移易之纲纪。信以为,军有三纲: 一曰:为民而战。 战者,凶事也。杀人者,死事也。以凶事加于人,以死事加于己,必有不可不战之理。 何谓不可不战之理?外敌入侵,残我父老,掠我妻女,此不可不战也;暴虐之吏,荼毒生灵,民不聊生,此不可不战也;豪强兼并,弱者无告,公道不存,此不可不战也。 若为将帅之私欲,为争城夺地之野心,为炫耀兵威之虚名,则战无名,战不义。无名不义之战,纵胜亦败,纵强必亡。 为民而战者,战之有道,死得其所。虽千万人,吾往矣。 二曰:以道统军。 军不可无纪律,然纪律非仅刀斧之威。刀斧能禁人于一时,不能服人于长久。真正之纪律,生于道义,成于共识,固于习惯。 何谓以道统军?使全军上下,皆知为何而战,为谁而战。使什长能言于伍卒,将军能喻于偏裨。使“为民”二字,非墙上之文,乃心中之魂。 日日讲,夜夜思,作战之前讲,作战之后思。讲至人人胸中有热血,思至个个心头有明灯。如此之军,虽无厚饷,无坚甲,无利兵,亦可百战不殆。 昔日光武中兴,有“铜马帝”之称,其军所至,秋毫无犯,百姓箪食壶浆。非光武法令独严,乃其军中人人知为何而战——为复汉室,为安黎庶。此以道统军之明证也。 以道统军者,心胜于兵,义重于利。一伍知义,可当百夫;一军同心,可敌万乘。 三曰:军民一体。 军从民来,终归民去。军之衣食,民之脂膏;军之屋舍,民之血汗。无民则无军,此理至明。 汉制,郡国材官、骑士,皆取于民籍,更戍之卒,来自田间。高祖起于沛,子弟从者,皆乡党亲邻。故其军能得民力,终成帝业。 然今之军者,多视民如草芥,视民舍为可取之库,视民女为可辱之物。此非军也,乃匪也! 真为民之军,当与民休戚与共。农忙则助耕,水旱则助赈,盗至则护境,冤起则申理。使民见军,如见子弟;使军居乡,如居父母之家。 军民一体者,军之根在民,军之魂在民。根深则叶茂,魂固则体强。 第三章:军人之魂 既明军之三纲,当论军人之魂。 军人者,持戈戟以卫民者也。其身可以死,其节不可夺;其家可以破,其志不可屈。然此非天生而然,必有所以养成之者。 信尝观于军中,见有勇士临阵先溃者,亦有懦夫危急赴死者。问其故,非关膂力,乃关心志。心有所系,则怯者可勇;心无所系,则勇者可怯。 信以为,军人当有四魂: 一曰:忠诚之魂。 非忠于一人一姓,乃忠于所守之道,所卫之民。道在则身在,民安则心安。若主将违道,可谏;若主将害民,可去;若主将叛民,可诛。此忠之大者,非愚忠也。 昔者项羽坑襄城,杀子婴,屠咸阳,其将卒岂无忠勇?然所忠者项氏一人,非天下也。故其亡也忽焉。韩信背楚归汉,人谓不忠,然韩信所归者,能行其志之主也。忠之大者,在道不在名。 二曰:勇敢之魂。 勇敢非无惧,知惧而能克之,是为真勇。为民而战,则惧化为气;为道而战,则气化为勇。见危授命,视死如归,非不畏死,畏死而辱道,不如无生。 然勇有小大之分。逞匹夫之怒,拔剑而起,小勇也;为万人请命,虽千万人吾往,大勇也。军人所求者,大勇也。 三曰:仁爱之魂。 军人以杀为业,然杀之中有仁。诛暴虐者,所以安良善;讨不义者,所以存正道。对敌则如秋风扫叶,对民则如春风化雨。军中常存恻隐之心,则刃不染无辜之血。 信尝闻故老言,光武麾下大将祭遵,每战必先登,然军令严明,不取民间一物,士卒有犯者,立斩之。及遵卒,光武临丧,见其家无余财,叹曰:“安得忧国奉公如祭征虏者乎!”此仁勇兼备之将也。 四曰:廉耻之魂。 不取民间一线,不掠百姓一粟,不辱民女一毫。无功不受禄,有过不推诿。战败则思雪耻,战胜则思戒惧。廉耻立,则军格立;军格立,则军威扬。 昔者吴起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士卒母闻而哭,人问其故,曰:“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遂死于敌。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吴起以爱士得死力,然其所以爱士者,欲士为之死也。吾所谓廉耻者,欲士自爱自重,非徒为将帅之私也。 此四魂者,非读书人独有,贩夫走卒、田夫野老,皆可养之成之。关键在于教之导之,使之明理。 第四章:军中教化 或曰:军人粗鄙,何暇论道?持戟厮杀而已,何必读书明理? 此大谬也! 人之所以为人,以其有心;军之所以为军,以其有魂。无心之人,行尸走肉;无魂之军,乌合之众。 信尝与李三夜谈。李三初入营时,惶惶如丧家之犬,见人辄低头。信问其故,曰:“俺逃难来的,谁给口饭吃就跟谁,跟狗一样。”信闻之恻然。乃与言:“汝今非狗也,乃安民军之卒。汝护百姓,百姓亦护汝。汝有七口,若汝战死,军中养之;若汝立功,军中赏之。汝是人,堂堂正正之人。”李三闻此,泪流满面,跪地不起。次日操练,竟如换了一人,挺胸昂首,目不斜视。 此事虽微,足见教化之力。 军中教化,非必人人通经史、知古今。但使人人明数事: 一曰:知其所从来。 汝之父母,民也;汝之妻子,民也;汝之兄弟姊妹,民也。无民,汝从何来?无民,汝归何处? 二曰:知其所依存。 汝所食之粟,民所种也;汝所衣之帛,民所织也;汝所居之屋,民所建也。民饥则汝饥,民寒则汝寒,民死则汝无所依存。 三曰:知其所护卫。 汝战于野,非为将军之荣,乃为汝之父老不受刀兵;汝守于城,非为主公之令,乃为汝之妻女不受凌辱。汝之刀下,护的是汝自家亲人。 四曰:知其所戒惧。 取民一粟,民即少一粟;辱民一女,民即痛彻骨。汝若为匪,民何以堪?汝若害民,与贼何异? 此四事者,人人可晓,人人当晓。日日讲,夜夜讲,讲至人人刻骨铭心,则军魂自立,军格自成。 第五章:安民军律 言既明理,当立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无军律不成军队。 今据《安军论》之旨,拟安民军律八条,布于全军: 其一:不取民财。凡我军士,无论战时平时,取者,杖二十,加倍赔偿;强取者,斩。 其二:不辱民女。凡奸淫民女者,无论战时平时,斩立决,首级悬于营门。 其三:不毁民宅。凡作战宿营,不得无故毁坏民宅、践踏田禾。违者,杖责赔偿;情节严重者,斩。 其四:买卖公平。凡向民间购买粮草杂物,必须公平交易,不得短价强买。违者,杖责赔偿;勒索者,斩。 其五:有难必救。凡遇百姓危难,水火盗贼,无论是否职责所在,必须尽力相救。坐视不救者,杖五十,革除军籍。 其六:有功必赏。凡作战勇敢、护民有功者,记录在案,论功行赏。赏必及时,赏必公平。 其七:有过必罚。凡违犯军纪者,无论亲疏贵贱,一视同仁。罚必当罪,罚必公示。 其八:上下同心。凡军中将士,同食同寝同作战。军官不得特殊,士卒不得怨望。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此八条者,安民军之铁律,上自主公,下至伍卒,一体遵行。违者,虽亲必罚;守者,虽疏必赏。 结语:告天下军人书 信以一介书生,本不知兵。然追随主公以来,亲见士卒之苦,亲睹百姓之难,日夜思之,乃有此论。 或有笑者曰:书生空谈,纸上谈兵。军中粗汉,岂能解此? 信应之曰:李三者,粗汉也,不识一字,然闻“汝是人,堂堂正正之人”,涕泣不能仰。赵大者,老兵也,纵横沙场十余载,然闻“汝为何而战”而赧然不能对。粗汉不鄙,鄙在无人使之明理;老兵不愚,愚在无人使之醒心。 或有讥者曰:此等言论,若传于天下,诸侯之军必生疑惧,汝岂非自绝于诸侯? 信应之曰:信所忧者,非诸侯之疑惧,乃百姓之疾苦。若此文能唤醒一二军人,使其知民之可亲、民之可卫,则信虽死无憾。若此文能使天下军人,渐去劫掠之习,渐存恻隐之心,则天下百姓,或可少受数年之苦。 或有问者曰:此文出后,诸侯若以此罪平原,奈何? 信应之曰:道之所存,虽千万人吾往矣。平原虽小,有志之士;安民虽微,天地可鉴。若诸侯真以此罪我,则我死之后,必有继者。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此理,信深信不疑。 最后,告天下军人: 汝手中之刃,可杀民,亦可卫民。 汝身上之甲,可护己,亦可护人。 汝胸中之志,可为私,亦可为公。 汝足下之路,可入匪,亦可入道。 何去何从,汝自择之。 然有一言,愿诸君牢记: 民为军之本,军为民之卫。 本固则军强,本丧则军亡。 自古以来,未有虐民之军而能长久者,亦未有爱民之军而不昌盛者。 此《安军论》五千言,字字皆赤诚,句句皆心血。愿天下军人,共鉴之,共勉之,共行之! 大汉初平元年正月既望,平原陆信顿首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