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孔四——男。二十五岁。因过失致人重伤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七个月。 唐浩——男。二十八岁。因交通肇事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宋河流——男。四十五岁。因贪污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谢一气——男。二十四岁。因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谢隆——其父,四十八岁。 陈一彤——其母,四十八岁。 谢一朵——其妹,十六岁。 谢沉舟——其爷爷,六十多岁。 刘芬——其奶奶,六十多岁。 沈明秋——男。四十多岁。某监狱第二监区的监区长。 狱警若干人,皆为男性。 扫墓人若干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扫墓人甲、乙、丙是一家三口,扫墓人丁、戊、己、庚是一家四口。 第一幕 人物孔四、唐浩、宋河流、谢一气、狱警甲、乙。 时间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初。 地点某一座监狱。 〔幕启:这是一座现代化的男子监狱。监狱戒备森严,有许多负责站岗的狱警和无处不在的摄像头。这座中度戒备监狱围墙的内侧和外侧各设有一道通了电的防攀爬金属隔离网。犯人放风的地方便在内侧的隔离网中。监狱外面以及监狱围墙顶部的巡逻道都有武警巡视。 〔监舍门由推拉门和栅栏门两道门组成。监舍的左右两边是床铺,中间是一张大的长方形桌子,桌子上放着几本法律读物。不管是从卫生方面来讲,还是从配套设施方面来讲,如今的监舍与旧社会的牢房是没有可比性的。这儿不仅铺设了能当镜子使的白色地板,还建设有整洁的厕所、给排水、暖通、供配电等设施设备。如此周到且人性化的设计,监舍与犯人们的家并无二致。毕竟囚犯也是要讲究人权的。 〔整个监狱关押了一千多名犯人。每间监舍能容纳八人。 〔孔四低着头,呆坐在左侧的床边,无事可想,也无事可做。 〔唐浩在桌子一角专心致志地看《文化改造分册》。 〔宋河流在厕所笔直地站立着,眼睛望向窗外。 宋河流(一本正经地)监狱是座城,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不想进来。监狱是家,凡是住在这里的人都把它当作避风港,并且人人都爱它。监狱是旅馆,每个人都是过客,虽是过客,经历却是终生难忘的。监狱是鸟笼,关在这儿的人都是戴罪之身的小鸟,甭想挖空心思飞出去。(转身)各位亲爱的狱友,我的诗作得如何? 孔四(摇头)无聊,相当无聊。 宋河流(谦卑地)年轻人,此话怎讲? 孔四你的诗和我的监狱生活一样乏味。 宋河流(诚恳地)我接受你的点评。(走向唐浩)小唐,那你呢? 唐浩什么? 宋河流(耐心地)我的诗你作何评价? 唐浩(故意地)我的大诗人,你的诗我没听见。(停顿片刻)俗!俗不可耐!你的诗歌是垃圾! 宋河流大家都是文明人,文明人就应该做文明事,说文明话。你怎么能说脏话呢? 唐浩(放下书)可笑,真是可笑!在这个监狱,哪一个人不是有罪之人?有谁会把罪犯当作文明人?文明人你也配?大家都是野蛮人。(拿起书继续读) 宋河流小伙子,你要走的路还长着呢,不要妄自菲薄嘛。我们监禁在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进行改造,重新做人。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们会成为文明人,融入文明社会。 唐浩人生的有些污点,即使是你出了狱之后,也无法洗掉。 宋河流(平静地)你这人真无趣。 孔四并不是所有入狱之人的心态都像你这样好。 宋河流(坐下,面朝孔四)你的心态不好吗? 孔四是的。 宋河流为什么? 孔四我只能在方寸之地活动,不能做想做的事情,也做不了多少事情。重复且单调的劳动、学习、休息,我早就受够了。 宋河流你才来了一周,你就受不了了?你判了几年刑? 孔四七个月。 宋河流(诧异地)七个月?七个月一转眼就过去了。(指唐浩)你可以学学小唐,看书打发打发时间。等你读完桌上的书或许就能出狱了。 孔四(躺下)我不爱读书。 宋河流我们都是文化人,文化人的一大爱好就是读书。(起身,质问他)孔四,你怎么能不爱读书呢? 孔四(左侧卧)我要睡觉,别理我! 宋河流别呀!(突然想起)唐浩,我的刑期是十年,你的刑期是多少? 唐浩(低声地)十年。(大声地)还有,你别烦我! 宋河流别呀!如果你们两人不跟我说话的话,那就没人跟我说话了。(拍打孔四,试图叫醒他)小孔!小孔!快醒醒!快醒醒! 孔四(坐起,生气地)干吗? 宋河流(坐下)我和小唐都要饱受十年的牢狱之灾,而你却只需要吃几个月的牢饭,所以说你是幸运的。 孔四细细想来,你的话不假,而我实在是庆幸的。(愉快地)我想通了,我的心情也变好了,这得多亏两位同行的衬托。 〔狱警甲、乙同上。狱警甲开牢房门,狱警乙手拿手铐。 宋河流(见两位狱警进来)立正!(同孔四、唐浩站立) 狱警甲唐浩,有人探视。 唐浩(客气地)警官,是谁来看我? 狱警甲去了就知道了。 〔狱警乙走近唐浩,为他戴上手铐。 狱警甲快走吧。(同狱警乙、唐浩下,并顺手锁上牢房门) 孔四(指铁门,自信地)总有一天我会从那道门出去的。(就近凳子坐下) 宋河流很好,有志气!——小孔,你的家人会来看你吗?(坐孔四对面) 孔四不清楚。 宋河流(不问自答,坚定地)我的家人一定会来看我的。我们聊点别的吧。 孔四(双手放于桌上)好。 宋河流(难以置信地)你竟然愿意跟我闲谈! 孔四是的。那么我们说啥? 宋河流随便!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关在这里吗? 孔四当然是因为我们犯了法,有错在先。 宋河流不,你说的不准确。我们之所以进监狱,不是因为我们犯了错,触犯了法律,而是因为法律本身。如果法律不存在,那我们不就不用入狱了吗? 孔四理是这个理,但是如果没了法,这个世界早就乱套了。 宋河流没错,你说的都对。假若道德能规范我们行为的话,法律就没必要存在了,犯罪也不存在了。 孔四如此说来,只要有犯罪,那就有法律。 宋河流法律存在的意义就是约束道德所不能约束的人们的不正当行为。 孔四(小声地)这话真讽刺。 宋河流你说什么? 孔四我说你的话没毛病。 宋河流哦,对了,你犯了什么事? 孔四我跟别人起了争执,误伤了他。你呢? 宋河流贪污呗。 孔四贪污?贪了多少? 宋河流贪了几百万呗。 〔狱警甲、乙押唐浩上。狱警甲开牢门。 宋河流(见唐浩归来)立正!(同孔四站立) 〔在狱警乙为唐浩解开手铐之后,唐浩揉了揉左手手腕,看着两位狱警离去。 〔狱警甲锁牢门。 〔见狱警们离开后,宋河流、孔四坐下。 宋河流小唐,来看你的人是谁? 唐浩和你有什么关系? 孔四你就说说嘛,我也想知道。 唐浩(不情愿地)是我女朋友。(坐孔四旁边) 孔四你的女朋友叫什么? 唐浩叫蔡暮雪。 孔四她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唐浩她说她会等我出去。等我出去的时候,我和她都三十八岁了,都等 不起。因此,我向她提出了分手,可她不愿意。 孔四你女朋友对你真好。 唐浩我拿她没办法,只得依着她。 宋河流愿有情人难成眷属,只因没有成全人。(叹息)唉!可惜了! 孔四你可以申请减刑,这样你就能提前几年脱离这个鬼地方了。 宋河流你放心,我会陪你一块减刑的。 唐浩即使是罪大恶极的人,只要他不是死有余辜,活着的希望总归是要有一点的,重归社会的勇气也是要有一点的。为了我的女朋友和亲人,为了早日重获新生,我必定会好好遵守监规,好好改造。 宋河流年轻人的觉悟就是高,思想转变就是快。 孔四难道我就不是这样吗? 宋河流自然包括你。——我有一件事要说与你们,你们想不想听? 孔四你说。 唐浩(伸手拿书)我边看边听。 宋河流我听说我们隔壁的牢房关着一名死刑犯。 唐浩在此处,你说的事不是什么稀罕事。 孔四你是听谁说的? 宋河流我认识一位名叫冯二的犯人,是他告诉我的。 孔四想必冯二就住我们隔壁吧。 宋河流嗯。 孔四这个死刑犯叫啥名? 宋河流姓名我忘记问冯二了,不过我知晓的是,这名囚犯的死刑是缓期两年执行,也就是说,他和我们一样,只消认真悔改,都有远离这里的那一天。对于死刑立即执行的罪犯而言,连生的机会都没有了。 孔四(点头)嗯,的确。——老宋,你是在哪认识冯二的? 宋河流我是在监狱的食堂里与他相识的。我们认识已经有一个月了。 孔四我怎么没见过他? 宋河流他半个月前就已经出狱了。 孔四哦,难怪。 〔狱警甲、乙押谢一气上。狱警甲打开牢门,而谢一气手中拿着洗漱用品和席子。 宋河流(看到有人来)起立!(同孔四、唐浩站立) 狱警甲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你们的新狱友,叫谢一气。从今天开始,你们四人要相处融洽,互相监督,积极接受教育改造,争取尽早与家人团聚。 孔四 宋河流(态度良好)好的,警官。 唐浩 谢一气(态度暧昧)好的。 狱警甲(对谢一气)下铺还有一个空着的床铺,(指右侧空床铺)你就睡这个床吧。 谢一气没问题。 〔狱警甲同狱警乙下,并锁住门。 宋河流又来了一位新朋友,这下又热闹一点了。 谢一气谁要和你做朋友!(将洗漱用品放桌上,接着走向自己的床铺,准备铺席子) 宋河流如果你在监狱没有朋友,你会感到很孤独。我就睡在你旁边,我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的。 谢一气行吧。(拿起洗漱用品)这些东西放哪? 宋河流你就把它们放在卫生间的洗漱台上吧。 谢一气好。(朝里面走去) 宋河流还有,别忘了你的物品要摆放整齐。 谢一气(边听边走,没回头)好。 宋河流(坐孔四旁边)小孔,我们的监房要是再来四个人,那才是真正的热闹。 孔四人数的多少对我无所谓,反正我待不了多久。 宋河流不管你在不在乎,反正我喜欢热热闹闹的,特别是在监狱这种环境里。 唐浩老宋,你不会寂寞的,哪怕孔四出了狱,不是还有我和谢一气的嘛。 宋河流哦,也对。小孔,我给你一个联系方式吧,这样方便我们出狱以后联络。 孔四我才不要和你联系呢! 宋河流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孔四您还别说,我们真不是朋友,我们充其量就是狱友。况且,这个世界上没人会和罪犯交朋友。 宋河流(冷静地)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出路。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孔四等你出去了,你都五十多岁了,到那个时候,你我还有共同话题吗? 宋河流你怎么知道没有?无论怎样,我都把你当成是我的朋友。——(看谢一气走过来)小谢,请坐。 谢一气(坐唐浩近旁)谢了。 宋河流小谢,我们是朋友吗? 谢一气算是吧。 宋河流作为你的朋友,我叫宋河流,你叫我老宋就行。 唐浩(翻一页书)我叫唐浩。 孔四(看谢一气)看起来我们是同龄人,你就叫我孔四吧。 宋河流小谢啊,你多少岁了? 谢一气虚岁二十四,实岁二十三。 唐浩(侧着身子,看着他)这么年轻就进监狱了,小伙子厉害啊! 谢一气你不也是吗? 唐浩我比你年长四岁,你我不能相提并论。 谢一气(不以为然)哼! 宋河流年轻人易冲动,易冲动就易出事,这是不好的。你们都得改改你们的性格。 孔四(对谢一气)你触犯了哪条法律? 谢一气我凭啥告诉你? 孔四我把他人打成了重伤,该你了。 谢一气我收受了他人的贿赂。 宋河流小谢,你拿了多少别人的钱? 谢一气也就几百万吧。 宋河流巧了,我也是因为几百万坐的牢。你坐几年牢? 谢一气六年。 宋河流我跟唐浩比你多四年。(对唐浩)小唐,在减刑的道路上,我们有伴了。 唐浩我不稀罕。 孔四与你们三人相比,我的刑期是最短的,才七个月,我的身心是最愉悦的,我真是太高兴了,真好!(兴奋地站了起来) 宋河流(拉他坐下)别激动!要冷静!要沉着! 谢一气这不公平! 宋河流咋了? 谢一气(指孔四)他伤了人,才判几个月,而我只是收受了一些钱,却判了好几年,凭什么? 孔四一些钱?你倒说得轻巧。几百万是一些钱吗?是很多钱。 宋河流法律是这世上最公平的东西,更没有什么东西比法律更公平。 谢一气我不管,我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宋河流这可由不得你! 孔四(问谢一气)你哪来说这话的底气? 谢一气(自满地)我家老有钱了,我家可是高产阶级。 孔四原来你不缺钱啊,那你为什么要拿原本不属于你的钱? 谢一气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神仙也枉然。这个道理难道你不懂吗?财富自然是越多越好。 孔四有时候,钱是好东西;也有时候,钱不是好东西。 宋河流(叹气)世间的道理往往很简单,可就是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每一代人都有人不懂。 唐浩小谢,你从事的是什么工作? 谢一气你问这个干什么? 唐浩我想了解你的工资是多少。 谢一气我之前在某个高科技公司里面担任财务总监,年薪二十万。 唐浩你的工资挺高的,也不低。年轻人,我奉劝你一句,钱是挣不完的。 宋河流年纪轻轻就能胜任这么重要的职位,小伙子真行啊! 谢一气严格来说,我能当上财务总监,我是动用了一丁点的人脉的。 孔四你的人脉是什么? 谢一气(得意地)就是我的父亲啊! 孔四你的父亲?这算哪门子人脉。 宋河流(接下他的话茬)家人算人脉吗?你这明明是拼爹! 唐浩你的父亲是干什么的? 谢一气我爸是某个人工智能公司的总经理。 唐浩你爸玩AI,真有本事。 谢一气不,与我爸的朋友相比,这不算什么。首先,我爸朋友的公司的市值比我爸公司的市值要高,其次便是我爸朋友的资产比我爸的资产要多。我忘了说了,我刚才提到的高科技公司就是我爸朋友开的。 宋河流我看啊,你动用的是你爸的关系,而不是你自己的关系。 孔四(轻蔑地)原来你是靠关系上位的。 谢一气话别说这么难听。我可是重点大学毕业,一毕业我就参加了工作,况且我本来就有一点才华。 孔四如此说来,你的高薪和高职位不只是凭借关系得来的。 谢一气那是肯定的。 唐浩你为啥不去你爸的公司上班? 谢一气我爸说,等我有了经验以后,我才能到他的公司工作。 唐浩你爸一定很失望。 孔四(对唐浩)他现在在监狱劳改,同样是在上班,同样是在积累经验,他爸怎么会失望呢? 宋河流你莫要取笑他人。(扑哧一笑) 谢一气你们两人做人太不厚道了。 唐浩如今你沦落到这般田地,你的家人还会指望你吗? 谢一气(不假思索地)当然会。我还有个妹妹,可她才十六岁,她必定是指望不上的。 唐浩那可未必!再过几年,你妹妹大学都快毕业了,而你却不一定出得去。 宋河流(对谢一气)你无须担心,小唐的话是在你不减刑的情况下说的。你要想早点出狱,唯一的办法就是减刑。 唐浩你的话退一万步说,即使小谢能够早点出来,他的父亲也不会让他接手家业,不过让他到自家企业上班还是可能的。 宋河流小谢,你甭理他,他说的都是后话。 谢一气你们都别说了,我都听烦了。 宋河流我们聊了有一段时间了,都累了吧,那就休息一下吧。(孔四、谢一气离座,去各自的床铺休息,可唐浩仍在看书)小唐啊,今天难得是周日,你就别看书了,你还是趁着吃晚饭的时间未到,在床上躺会儿吧。(起身)我就不管你了,我要休憩一下了。(转身) 唐浩这次就听你的。(站起,去休息) ——幕落 第二幕 人物孔四、唐浩、宋河流、谢一气、沈明秋、狱警甲、乙、丙、丁。 时间孔四刑满释放的日子。星期日,上午八点。 地点同前幕。 〔幕启:孔四正开心地坐在床边,他的身旁放着一个大的黑色手提包,里面是他收拾好的衣物。 〔宋河流、谢一气都安静地坐在凳子上,不知道他们内心在思索着什么。 〔唐浩依旧在阅读。 孔四今天是个好日子,今天更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谢一气为啥? 孔四我今天出狱。 谢一气(不屑地)这没什么了不起的。 宋河流(回头)恭喜! 孔四(站起)我永远不会忘记在监狱的这段经历,更不会忘掉你们这些狱友。 唐浩你就别说这些没用的了。你吸取了教训,丰富了人生阅历,这才是最弥足珍贵的。 孔四(走到宋河流的右方)吃牢饭的阅历不是人人都想要的,只有像我们这些囚徒才需要它。 宋河流(看着他)你的行李整理完了? 孔四(指床上的手提包)我的行李在那呢,你没看见吗?我老早就把衣物拾掇好了。 宋河流(转过头,细看)我没注意,真的。 〔狱警甲、乙上。狱警甲打开牢门。 宋河流(见牢门开)起立!(同唐浩、谢一气起身) 〔孔四转过身去,用期待的眼神注视着狱警甲、乙。 狱警甲孔四,你准备好出狱了吗? 孔四(激动地)我早就准备好了。 狱警甲你在服刑期间表现不错,希望你到了外面,也能做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孔四我必然会好自为之,因为我可不想再见到你。 狱警乙(将释放证明书递给他)这是你的释放证明书。 孔四(接过证明书,随便扫了一眼,抬头)好的。 狱警乙你去拿上你的东西,跟我走,我领你出去。 〔孔四拿到手提包后,走到唐浩、谢一气、宋河流面前。 孔四各位同仁,我们后会无期! 〔孔四同狱警甲、乙下。狱警甲殿后,锁门。 〔唐浩、谢一气、宋河流皆入座。 宋河流小谢,小孔自由了,你憧憬吗? 谢一气憧憬。孔四的遭遇,人人嫌弃;孔四的自由,人人向往。 宋河流(对唐浩)你羡慕吗? 唐浩我不羡慕。 宋河流小孔走了,这个牢房只剩我们仨了,我现在就有点想他。(没话找话)小唐,大半年都过去了,这些书你都看完了吗? 唐浩这几本书我已经看完了一遍,我目前在看第二遍。 宋河流你看书看腻了没? 唐浩读书人的事怎么会腻呢。 〔谢一气趴在桌上,无精打采。 宋河流小谢,你的兴致不高啊! 唐浩他蔫了。 谢一气(坐直)监狱的居住环境太差了,远比不了我的家。牢房的床铺他硬了,弄得我的腰相当难受,甚至我起床的时候,我的头有几次磕到了上铺的床沿,那是真的疼,还有食堂的饭菜,那是真的难吃,我都吃腻了。不管你们如何,我从一开始就住不习惯。 唐浩富二代的生活就是精致,有钱人的要求就是高,在下实在是佩服。 宋河流谁来监狱生活都会感到不适,咱们也不例外。起始,我在这里也过得不自在,现在,我已经习惯了这一切。(看谢一气,认真地)你会磕到头,你可以睡到上铺去,至于吃的东西,大家都一样,没有什么好埋怨的。 谢一气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不能一概而论。 宋河流我们都是犯人,怎么就不能一概而论? 谢一气你安于现状,我崇尚自由,(指唐浩)他不思进取。 唐浩(急)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怎么就不思进取了!我招谁惹谁了!我在读书,你却在抱怨,到底是谁安于一隅?(换了一本书看) 宋河流(冷静地)不是我想安于现状,而是在监狱我们都只能按部就班。除了周日,我们每天做的事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哪怕每周都有一天的时间供我们支配,我们能干的正事也少之又少,而所谓的正事也无非是进行娱乐活动。(盯着谢一气看)你说你向往自由,你一个罪犯也配拥有自由? 谢一气(理直气壮地)罪犯也是人,也配拥有人权。 唐浩一个侵犯了他人人权的人谈人权是可笑的。(对宋河流)老宋,你是愚蠢的,你竟然跟这种人谈人权。 宋河流(没理会他,仍盯着一气看)既然你这样在乎自由,那你为什么进监狱?难道你不知道在这里是会失去自由的吗? 谢一气谁都知道违反了法律会有牢狱之灾,但是当他们在犯罪的时候,有哪一个人能意识到这是会让自己丧失自由的非法行为。我所说的他们就包括我自己,也包括在座的各位。我现在回想起来,我是悔不当初的。 宋河流道理你是懂的。听你这么说,你如今后悔了? 谢一气当然。 唐浩(合上书,看一气)按照小谢你的说法,囚犯有人权,那么,死刑犯也是人,也有人权吗?我们姑且不论这名死刑犯被判处死缓,我们就假设他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谢一气(义正辞严地)出于人权和人道主义的考虑,他应当享有人权。 宋河流(发怒地)你这是在狡辩!我举一个例子,假定该名死刑犯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那么,被他杀害的被害人也是人,也应该有人权,对吗? 谢一气对。我建议废除死刑立即执行,然而死缓倒是可以保留。 宋河流你别忘了,我所说的被害人已经被杀人犯杀死了,已经变成了死人,死人是人,难道也没人权?你说你提议取消死刑立即执行,那么如果真的没了死刑立即执行,杀人犯就有可能会被判处死缓,那他便能相安无事地活着,前提是在死刑缓期执行期间没故意犯罪,可这对受害者来说是公平的吗? 谢一气(轻描淡写地)受害者是死人,死人是死了的人,无人权,也不需要人权,也谈不上什么公平不公平,而活人才需要人权。 唐浩被害人没生的权利,而杀人犯却有,这还有公理可言吗?肯定没有。杀人者就应该受到法律应有的惩罚。 宋河流我赞同小唐的观点。(对谢一气)死人没人权,这可是你说的。倘若有一天,别人把你杀了,你就成了死人,你岂不是没了人权? 谢一气(突然醒悟)对啊,如果我被人杀了,我就没人权了。(微微点头)嗯,没错,死人需要人权。 宋河流你能理性地看待问题,这很好。你试想一下,作为死人的你,难道愿意看到杀你的人在监狱里活得有滋有味吗? 谢一气不愿意。 宋河流害死人不偿命,这对你是公平的吗? 谢一气不公平。 宋河流那好,那我问你,你还支持废除死刑立即执行吗? 谢一气我不能便宜了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杀人犯,所以,无论哪种死刑都要保留。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我们之前提到的死人、死刑和死刑犯都只是假设,并没有成为现实,而已是现实的是,我们都是大活人,要谈也要谈活人的人权。 宋河流那你说,作为活人的罪犯,该当具有什么人权? 谢一气拿我们举例,罪犯什么权利都有,就是没有自由。 唐浩假如罪犯连自由都有,那跟监狱外的人有什么区别?从某种程度上讲,罪犯是自由的,只不过他的活动范围不会超过这座监狱。 谢一气我现在就不自由,因为我出不去这间房间,更别说到监狱的其他地方了。 宋河流监狱又不是你家,岂能自由活动!睡觉的时候,我们在这里;吃饭的时候,我们在监狱的食堂;工作的时候,我们在监狱的工厂;学习的时候,我们在监狱的学习室;生病的时候,我们在监狱的诊所。于我们而言,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自由。 唐浩小谢,你真的很想出去吗? 谢一气是的,我非常想出去。 唐浩到外面去,到自由的天地去,除了减刑这种费时费力的方法外,还有一种简单粗暴的方法,你要不要听? 谢一气(急促地)快说! 唐浩(轻声地)越狱。 宋河流你说什么?越狱? 唐浩对的。 宋河流(对一气)小谢,越狱可是罪加一等,你可千万不要听信小唐的一家之言。 唐浩老宋啊,你多虑了,你认为小谢有这个能耐越狱吗? 宋河流我认为小谢没有,更何况,我没听说过有哪个犯人能越狱成功的。 谢一气老宋,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没能耐逃狱? 宋河流你有本领,你倒是拿出来呀! 谢一气好,我就让你们看看我是怎样从这儿逃跑的。 〔一气站起来,走到牢门,用双手使劲击打牢门。 谢一气(高声地)来人!快来人!我要见监狱长! 〔牢房外站岗的狱警丙、丁听到犯人的吵闹声,来到声音所在的牢门外。狱警丙只打开推拉门,不开启栅栏门。 〔见谢一气招来了两狱警,宋河流、唐浩不能再让他胡闹下去,于是上前劝阻。 狱警丙我警告你,你给我安静点!别吵! 狱警丁这么不老实,你是不想出狱了是吧? 宋河流两位警官,误会,这一切都是误会,我们并没有不想出狱的意思。谢一气在这儿待得太久了,有点闷,心情也不太好,想喊两句发泄发泄。 唐浩(附和地)是的,是的。 谢一气不是的,我有正事要说,我要面见狱长! 狱警丙监狱长不是你想见就能见到的。 狱警丁你有什么正事,你跟我说吧。 谢一气我要说的话是机密,你不配听! 狱警丙(对狱警丁)你跟他废什么话,不用理他。(对谢一气)你给我老实点!你再闹,信不信我让你再吃几年牢饭! 宋河流两位警官,你们忙你们的,我会让谢一气闭嘴。 〔宋河流捂着谢一气的口,同唐浩拖拽着他往里走。 狱警丙你们都别闹了啊! 宋河流好,好。 〔狱警丙锁上推拉门,同狱警丁下。 谢一气放开我!快放开我!别拦着我! 宋河流嘘,小声点! 谢一气我的嘴已经被你的手捂住了,你还让我怎么小声?快把你的脏手拿开! 宋河流(松手)不好意思。(对唐浩)我们放开他吧。 〔宋河流、谢一气、唐浩皆坐。 唐浩小谢,你找监狱长干什么? 谢一气越狱啊,我这是在证明给你和老宋看。 唐浩你找到狱长就能越狱? 谢一气对啊。 唐浩(将信将疑地)我不信。 谢一气信不信由你。 唐浩你能跟我具体说一说你越狱的法子吗? 谢一气我不能,我不告诉你。 唐浩我求求你总行了吧? 谢一气要我告诉你也行,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唐浩什么条件?请说。 谢一气待会儿我还会要求见狱长,你可不能再阻拦我了,并且我越狱之事,没有我的允许,你和老宋都不能告诉其他人。 唐浩(爽快地)行。 谢一气等我和狱长见了面之后,我会同他做一笔交易。 唐浩什么交易? 谢一气只要他帮助我从此地逃出去,我就给他一笔丰厚的报酬。 唐浩我还以为是多么了不起的逃狱手段,不就是行贿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宋河流(对一气)你疯了!你竟然敢贿赂国家工作人员! 唐浩老宋,你太看得起小谢他了,你认为堂堂的监狱长会接受他的行贿吗?另外,你觉得监狱长会傻到为了一点钱而冒险吗? 宋河流小唐,你的两个问题,我的回答都是不会。(对一气)在和平年代,在法治社会,一个人活得久一点是完全有可能的。小谢,我是过来人,我劝你好自为之,别行贿,别这么干。 谢一气我凭啥子听你的? 宋河流我在劝你,我没让你听我的。身为你的狱友,我的义务已经尽到了。 谢一气既然这样,那你也别再拦着我了。 宋河流行,我不拦你。 〔谢一气来到牢门前,依旧用力拍打着铁门,同样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谢一气(大声地)警官!警官!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和监狱长谈,麻烦你们带我去见他! 〔犯人又在闹事,狱警丙、丁立即赶了过去。狱警丙把两道铁门都打开了。 宋河流(看到狱警们来了)起立!(同唐浩站起来) 狱警丙你没完没了了是吧? 谢一气警官,我不是在闹事,我确实是有要事要和你们的最高长官说。 狱警丙真的? 谢一气我绝不骗你。 狱警丁你在这等着,我去通报一声。(下) 狱警丙谢一气,你找狱长说的事能跟我讲讲吗? 谢一气不行,绝对不行! 狱警丙你不说也罢。 唐浩(向前走了两步)警官,我知道他跟狱长要说的事是什么,但是他不允许我说。 狱警丙(对一气)是吗? 谢一气是。 狱警丙算了,我也不是很关心犯人的事。 〔沈明秋、狱警丁同上。 沈明秋是谁要见我? 谢一气是我要见你。——你是监狱长吗? 沈明秋不,我是监区长。 谢一气那我见错人了,我求见的是监狱长,不是你。 沈明秋(客气地)狱长比我忙多了,你怎么可能见得到他。 谢一气(失望地)监区长大小也是个官,对你说也行。 沈明秋说吧,什么事? 谢一气(凑到他耳旁,低声地)帮我越狱。 沈明秋(震惊)你说甚么?你不想活了吗? 谢一气什么活不活的,没有你说得这么严重。 沈明秋我实话跟你讲,你规规矩矩地服刑,进而努力减刑,比什么都强,这也是你最好的选择。 谢一气你的废话真多,你就直说吧,你愿不愿意帮我? 沈明秋我拒绝,我有一百个理由拒绝。 谢一气你说,你怎样才能帮我? 沈明秋你一个罪犯,你有什么? 谢一气(与他耳语)我有钱,有很多很多钱。 沈明秋我不要你的钱,但我会帮你,而你只需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可。 谢一气什么问题? 沈明秋你是要自由,还是要生存? 谢一气这是一个问题吗?这是一种选择。 沈明秋说出你的选择。 谢一气我要自由。 沈明秋好,我尊重你的选择。这里不适合说你的机密事,我们换个地方详谈。 谢一气好。 沈明秋(对狱警丙)你把谢一气带到禁闭室去。 狱警丙是,沈监区长。 〔沈明秋下。 狱警丙(掏出手铐,对一气)你伸手。 谢一气(伸手)警官,不戴手铐行不行? 狱警丙不行。 〔狱警丙同谢一气下,狱警丁锁门后亦下。 唐浩(坐)我没想到监区长居然会帮助小谢。 宋河流这也是我意料之外的事。(坐) 唐浩老宋,我们可以举报监区长违法乱纪,如此一来,我们就能立功减刑了。 宋河流问题是我们没有证据,如果我们仅仅口头指证我们的沈监区长,监狱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相信我们的。 唐浩虽然我们没有物证,但我们有人证,人证就是小谢。 宋河流不是的,小唐,你想得太天真了。小谢是监区长的同伙,是不可能替我们作证的。 唐浩小谢还指望监区长助他越狱呢,的确是我想简单了。 宋河流可惜啊,小谢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 唐浩何以见得? 宋河流即使小谢逃出去了,他总有一天会被抓回来的。 唐浩原来如此。 宋河流其实,小谢不减刑也能比我们更快出狱,可他偏偏要逃狱,这下我们肯定比他更先出狱。 〔狱警丙、丁押谢一气上。狱警丁开牢门,狱警丙为谢一气松开手铐。 宋河流(见谢一气回来)立正!(同唐浩站起来) 狱警丙(对一气)你应该向你的两位狱友学习。(同狱警丁下,并锁牢门) 〔宋河流、唐浩来到谢一气跟前。 宋河流小谢,难道你就不怕你的事被别人泄露出去吗? 谢一气只要你和小唐不说,没人知道我的事。你们之前已经跟我保证过了,不会把事情说出去,是吧? 唐浩是。 宋河流(对一气)我可没向你保证过。由于我尽了义务,所以我不再管你的事情。 谢一气(得意地)算你识相。 唐浩(直勾勾地看着一气)我就不明白了,监区长为什么会无条件帮你?当然了,解答疑问不属于条件。 谢一气因为他是好人。 唐浩按你这样说,我也是好人。 谢一气不,你是罪人,我们大家都是罪人,都是坏人。 宋河流你别扯上我。(到凳子旁坐下,看书) 唐浩小谢,你计划几时越狱? 谢一气好戏今晚就会上演。我不和你说了,我要去养足精神了。(去睡大觉) 唐浩(看宋河流)我也看书去!(去读书) ——幕落 第三幕 第一场 人物宋河流、唐浩。 时间谢一气死后不久。星期日晚上。 地点同前。 〔幕启:宋河流、唐浩分别坐在桌子两边,他们的表情皆凝重。这时的监舍如死一般寂静,但这种氛围没有持续多久,之后便被宋河流打破了。 宋河流小唐,小谢他死了,对吗? 唐浩对。 宋河流死了就意味着没了生存,对吗? 唐浩对。 宋河流没了生存就什么都没有了,也无法做一切事情,对吗? 唐浩对。 宋河流(愧疚地)小谢的死,你和我都有一半的责任。 唐浩小谢是在找死,是死有余辜,因此,他的死与你我都无关,你也不必自责。 宋河流不是这样的,他的死不但和我有关,而且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出事那天晚上,我应该及时制止他,或许他就不会死。 唐浩小谢之死是意外,谁都没有料到,更令人出乎意料的是,逃狱竟然会丢掉小命。 宋河流小唐,你清楚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唐浩我不清楚。我们当时都睡着了,什么声音都没听到。当我们起床的时候,谢一气就不见了。 宋河流我猜,小谢可能是趁我们熟睡期间,在监区长的帮助之下,悄悄地溜走的。 唐浩即便有监区长的帮忙,谢一气是如何躲过如此多的摄像头和狱警的?难道这些摄像头和狱警都是瞎子吗? 宋河流你知晓原因吗? 唐浩(想了几秒)老宋,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你想听吗? 宋河流说说看。 唐浩我猜测,监区长是故意放谢一气走的,而且他早就和狱警们商量好了,要给小谢演一出戏。也许只有如此才能解释监区长帮小谢的原因。 宋河流这场戏怎么演? 唐浩等到夜深人静之时,监区长会让狱警打开除监狱大门以外谢一气所途经的所有铁门,这样小谢就会翻铁丝网出来,而监区长和狱警们早就偷偷地躲在监狱外的黑暗处等他了。 宋河流小谢在逃狱的途中没了命,难道这也是在演戏的安排之内吗? 唐浩理当不是。 宋河流监区长为什么不让小谢直接从监狱大门出去?想必这样小谢就不会弃世了。 唐浩你也不想想,一个逃犯正大光明地从监狱大门走出是可能的吗?狱方也是要面子的,也是有底线的。 宋河流哦,对了,小唐,你知道小谢的死因是什么吗? 唐浩我听别人讲,小谢他是在翻越隔离网时被电死的。他之所以会被电死,是因为狱警没给监狱外边的金属隔离网断电。 宋河流狱警没关隔离网的电源是有意为之吗? 唐浩我觉得不是,可能是狱警忘了吧,更何况狱方也没必要害死小谢。 宋河流生存是人类的第一需求。我们做任何事,包括吃饭、睡觉、工作,首要目的就是为了确保我们的生存。没有生存,就没有自由,更没有人权。因为人们所行使的一切权利都是建立在生存的基础之上的。罢了,罢了,谢一气已死,我们不提他了。 唐浩不聊他我们聊什么? 宋河流你不阅读书籍了吗? 唐浩与阅读相比,我还是和你谈天比较好。 宋河流好是好,不过我得琢磨琢磨我们谈什么。 唐浩不着急,你慢慢想。 宋河流我们热爱生命,珍惜生命,因而我们需要救赎。 唐浩我们如何救赎? 宋河流很简单,就是减刑。 唐浩那我们现在就去跟狱警说我们要求减刑。 宋河流现在不行,因为我们睡觉的时间快到了。 唐浩那就到明天再说吧。 宋河流可以。 唐浩咱们早点睡吧。 宋河流好。 〔宋河流去关灯,灯灭,唐浩已躺倒。 ——第一场终 第二场 人物谢隆、陈一彤、谢一朵、谢沉舟、刘芬、扫墓人甲、乙、丙、丁、戊、己、庚。 时间清明节。 地点某一处公墓。 〔幕启:天气阴,但仍适合扫墓;地上湿漉漉的,昨夜已下过一场小雨;省墓人络绎不绝,他们的着装朴素,神情肃穆。 〔这儿埋葬着形形色色的人,他们的死法各不相同,有的死于疾病,有的死于事故,还有的死于愚蠢。不管他们生平如何,终归死者为大,总会有人前来凭吊的。 〔谢隆一家立于谢一气坟前。 陈一彤(为谢一气献花)儿子,我们来看你了。(对谢一朵)来,女儿,你给你哥鞠个躬。 谢一朵好的,妈。(弯腰) 〔刘芬啜泣。 谢隆妈,一气他去世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你就别哭了。 刘芬你不心疼你的儿子,我心疼我的孙子。 谢隆我的儿子死了,难道我就不难过吗?我还巴望他继承我的家业呢! 刘芬家业,家业,你就知道家业!要不是你家教不严,你的儿子会英年早逝吗? 陈一彤妈,你就别责备一气他爸了。 刘芬你也有错,你闭嘴。我的孙儿啊,你死得太冤了!(哭声变大) 谢沉舟我说奶奶啊,你要想开一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经历谁都不愿意尝试。 刘芬逝者已逝,生者说什么都是徒劳的。 谢隆(对谢一朵)女儿,你要引以为戒,不要学你哥的德性。在未来的某一天,待你有能力之际,我会把我毕生打拼的事业交由你来打理。 谢一朵爸,你不必为我担心,我绝不会辜负你的期望的。 谢隆还是我的女儿争气。 刘芬(伤感地)一气在世时,无功却有过,他这辈子算是白活了。 谢沉舟纵使他无过,给他再多的寿命,那也是无济于事,他只会虚度光阴。 刘芬蹉跎岁月又怎样?我只希望他做个普普通通、健健康康的人,不求他建功立业。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就够了。 谢沉舟理是这个理,但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刘芬没用我也要说,再者,我的话又不是说给你听的,你插什么嘴,你可真会自作多情。(看谢一朵)孙女,我所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谢一朵奶奶,您的话我都铭记于心了。 陈一彤妈,一朵都这么大了,有些道理她是懂的。 刘芬无论她明白不明白,我始终要说。如果孙子有孙女一半听话,他就不会早早离世了。 谢隆一气活着的时候,我也没听你说过他的好坏之言。 刘芬子不教,父之过。你倒说起我的不是了。 谢隆哪有,没有的事。 刘芬人已入土,为时已晚,不追责也罢!(对陈一彤)你知道你的儿子有什么心愿未了的吗? 陈一彤一气走得急,他没来得及说,我也来不及问。 刘芬一气死得可惜极了,连他最后的宿愿我们也没能帮他实现。 谢一朵奶奶,或许我哥压根就没有什么追求。 刘芬胡说,你哥没追求你是如何知道的? 陈一彤一朵,你哥告诉过你他没心愿吗? 谢一朵那倒没有。 陈一彤合着你说的都是你的一厢情愿。 谢沉舟我们是来给一气扫墓的,你们扯这些没意义的东西做什么? 谢隆爷爷说得不假。 刘芬你们爷俩不是也扯了一些吗?还说我们仨。 谢隆倒也是。 谢沉舟祭拜死者是一件极其严肃的事,你们都闭嘴! 〔陈一彤和谢一朵清理谢一气墓前的落叶和灰尘;谢隆将水果放于谢一气墓碑前。 谢沉舟你们有什么话对一气说,现在就可以说了。 谢一朵哥,你就安心吧,我不会重蹈你的覆辙的。 陈一彤儿子,你泉下有知,如果有下辈子,你还是我的儿子,我一定对你严加管教,绝不姑息。 谢隆儿子,但愿你在天堂安分守己,不要再做出格的事了。 谢沉舟孙子,我盼望你来世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刘芬孙子,你在坟墓里头很孤单吧,你无须害怕,只要我的身体允许,我每年的清明节都会来看你的。假如有一天我也走了,到时我就会来陪你。 谢一朵奶奶,你别说不吉利的话,你必然会长命百岁的。 刘芬(微笑)孙女真乖。 〔谢隆一家一齐给谢一气鞠躬后下。 〔扫墓人甲、乙、丙路过谢一气之墓时驻足。 扫墓人甲哎,(对扫墓人乙,指谢一气墓)你瞧,这人年纪轻轻就去世了,真是太可怜了。 扫墓人乙你不要指着别人的坟墓说三道四,这是极其不好的;何况孩子在场呢,你爱管闲事的性格本身就不对,你可休要教坏了他,他若学了去,他的下场你可知? 扫墓人甲(尴尬,苦笑)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道理,我明白,我明白。 扫墓人乙光是明白是不够的,还要付诸行动。 扫墓人丙(对扫墓人甲)爸爸,(指谢一气坟)他为什么这么年轻就没命了? 扫墓人乙(强制把扫墓人丙的手放下,对其父)你看你,儿子都学坏了。 扫墓人甲(蹲下,对扫墓人丙)孩子,不关我们的事我们不需要管,清楚了吗? 扫墓人丙(颔首)清楚了。 扫墓人甲(起身,牵着扫墓人丙的小手)我们回家吧。(同扫墓人乙、丙下) 〔扫墓人丁走在最前面,经过谢一气墓时停下脚步;而扫墓人戊、己搀扶着扫墓人庚走在最后面。 扫墓人庚(对扫墓人丁)你怎么不走了? 扫墓人戊爸,你的腿脚不方便,我明明叫你不要来上坟,可你偏偏要来。 扫墓人庚我给我的老伴省墓有错吗?明年我还会来的。 扫墓人戊你的身体若能吃得消,我们一家都随你。 〔扫墓人戊、己、庚亦在谢一气墓前停留。 扫墓人丁(看谢一气墓)他的命可真短,他大概是整个陵园死得最早的一人。 扫墓人戊你说他做甚? 扫墓人丁不为别的,只为好奇。 扫墓人己爸,你的好奇心可真够重的,都对死人产生了兴趣。 扫墓人庚孙女,你莫要对死者大不敬。 扫墓人己(略微低头)爷爷,我错了。 扫墓人丁话说他是如何死的? 扫墓人戊谁晓得呢。 扫墓人庚生而为人,不易,能来到这个人间世,亦不易,且活且珍惜吧。不论他因何而死,他实在是可怜之人。 扫墓人丁他肯定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这才导致他早死的,所以他是可恨之人。 扫墓人庚早死晚死,人总是要死的。人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不足惜。 扫墓人己(问扫墓人丁)爸,他做的不应做的事,你晓得吗? 扫墓人丁他应该是做了违法之事。 扫墓人庚除非他罪大恶极,否则法是不致死的。人能干的事多了去了,你怎么就知道他犯法了? 扫墓人丁刨去天灾,不考虑人祸,人在正常情况下是能活长久的。人要是作死,去犯下了滔天大罪,那便不能活得久。除了犯法,我委实找不到别的他死得快的原因了。 扫墓人戊难道你没想过他是病死的吗? 扫墓人丁现在的医学已经很发达了,若排除特殊情况,是能大大延长人的生命的。 扫墓人庚谁都不想死,谁都想活到八九十岁。 扫墓人己爷爷,你必定能活到一百岁的。 扫墓人庚你奶奶七十多岁就逝世了,我目前也七十多岁了,我真希望能到天堂去陪她,不过我依然要谢谢孙女你的吉言。 扫墓人己我敢确定,奶奶也企盼爷爷你能再活几十年。 扫墓人戊别聊了,我们回吧。(同扫墓人丁、己、庚下) 〔此时天空中下起了蒙蒙细雨,省墓的人仍来来往往。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