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韩纪问出“那是什么”时,张令蔚已经顺着韩纪的视线望了过去。 随着韩纪第二句话问出,张令蔚已经眉头紧锁。 她自然也看见了,大葭芦江与天空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个黑点。 因她们在逆流而上,而黑影在顺流而下,所以双方迅速靠近,不多时,黑点已经变成了黑影。 而张令蔚也终于看清了“黑点”究竟是何。 “那是……”韩纪瞳孔放大,“好多人……” 黑点终于把真面目暴露在他们眼中了,那是一个个在水中潜游的黑影,是人! “纪兄。”张令蔚抬眸目视远方,突然对韩纪问了一句无头无尾的话,“——你敢杀人吗?” 与此同时,甲板上响起了一道道声嘶力竭的喊声: “敌袭——!” “有敌人——!” “保护娘子——!” “敌袭”一声才传来,张令蔚一瞬间就已经提剑冲出了,身姿矫健,宛若游龙。 只是她冲出的瞬间,原地却留下了一把刀。 刀狭长而锋利,刀尖闪着锐光。 韩纪知道这把刀是张令蔚故意留给自己的。 他脑海中霎时转过万千个念头,躲起来?逃走?还是… 最后他还是一咬牙,捡起了那把狭刀,握在手中。 握住刀柄的瞬间,强烈的阳光就让他的眼睛下意识眯了起来。 那些凫水而来的黑影已经爬上了船舷。 甲板上十分混乱,黑衣人们登上甲板,张令蔚一方的玄衣人拔刀迎上去,毫不畏战! 十数人转瞬之间已经战成一团,有人中刀倒地,也有人越战越勇。 韩纪喘了口粗气,他脸色苍白,不安和害怕使得他的身体有些发抖。 空气中弥漫着的浓郁的血腥味让他十分不适。 忽然间,他心神一凛,心弦绷紧,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身体下意识一偏,旋即感觉到耳边一道劲风飞逝,背后响起了箭矢划破布帘的嗤喇声。 韩纪瞳孔张开,脊背冒出冷汗。 好快的箭矢! 要不是他有所预感,提前避开了准头,此时被射穿的可就不仅是简单的一道布帘了! 韩纪视线忽然有些晕眩,眼中正在拼杀的人影都有些模糊了。 “闪开——!”突然,还在战栗的韩纪感觉左肩被人一撞,身体踉跄两步,随即看到身后一道人影闪上前去。 韩纪稳住身子,见到了弄香义无反顾前冲的背影。 弄香步履飞健,提着一把快到她胸口的锋利长剑,毫不畏惧地就迎上了正在往船舱杀来的刺客。 弄香身形飘忽,几步间就冲至一个刺客身前几步远,她一个灵巧的矮身避开了对方仓皇劈出的一刀,随后一剑上挑! 银月瞬逝,剑光闪过,刺客一条手臂齐肩而断,飞落在地,剑身顿时染上了一片血光! 那刺客的大刀骨碌碌滑落到韩纪脚边,看得韩纪心弦一颤。 韩纪看着船舷上那个手持利剑杀人的少女,丝毫不能将她和先前那个跑鬼的少女联系在一起。 正发怔时,身侧劲风袭来! 韩纪身体一颤,眸孔一紧。 他下意识将身侧开,旋即一把雪亮的钢刀沿着他身侧劈了下去! 仓皇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他甚至抬头看见了对方湿漉漉的头发以及头发下那一双饿狼般凶恶的红眼! 突然,刺客双目圆睁,一支矢箭刺穿了他的喉管,刺客双瞳涣散,仰面倒地。 韩纪顺着来矢的方向看去。 弄香在那边冲他大喊:“呆子,还在发什么呆?等死吗?!” 说话间她抬着左臂,小臂背上露出一只圆筒,想必方才箭矢就是从中射出。 韩纪苦笑,想要反驳又不能。 到这时候,刀光剑影与血雨腥风之中,韩纪才恍然如梦: 他明白了张令蔚问他那句话的意思了。 敢杀人吗? 为什么要杀人? 因为他已经来到五代! 他已经来到了这个连史书都直言血腥无序的兵戈乱世! 在这个乱世,不会杀人,就只会被人杀! 锃! 韩纪再次紧紧握住狭刀,刀锋如有感应一般地嗡嗡颤响。 他再不敢如先前般大意,下意识作出持刀架势,扫视一眼,把不大的船舷上的情况净收眼底。 船舷上属于自己这边的,除了认识的张令蔚与弄香以外,还有着七男一女。 其中一个持剑厮杀的青衣少女就是最开始照顾他的那个人。 青衣少女看起来年纪最小,身材瘦削,但是杀起人来毫不留情,也毫不费力! 黑衣刺客们虽然数量多,但实力不如几人,尸体躺了一地。 忽然,如有感应般的,所有人的目光倏地抬起来,朝前方望去。 大葭芦江的上游,继黑影刺客之后,一叶扁舟正在缓缓顺流而下! 扁舟上撑杆人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却是如同一座山岳般毅然挺立河中。 忽然韩纪瞳孔倏然一缩,他看到一个刺客趁弄香分心之际偷摸到了弄香的身后,而弄香还未意识到危险。 “躲开!”不假思索地,韩纪下意识脚下轻点,身体已经如猎豹般地向着弄香冲了过去。 “你要做什么…!”弄香看着握紧狭刀想自己闪身而来的韩纪,面色一变。 却见得韩纪低喝一声,狭刀已经递出,刀锋倏至,弄香下意识眼睛一闭,忽听得耳后传来“锵”地一声,才明白过来韩纪是在替她拦下背后的杀机。 弄香反应灵敏,随后趁着那刺客没收回刀,她毫不犹豫地反手一剑向后刺出,剑锋刺入皮肉,穿透了刺客的心脏。 韩纪握着刀的手异常平稳,心跳也很稳定,但实则他内心并不平静,他居然和弄香一起,二人合杀了那个偷袭的刺客。 不过见了血以后,他的情绪反而完全沉淀下来了。 “小心点。”韩纪趁势来到弄香旁边,二人背抵背地面对着四周围过来的刺客。 “谢谢…”弄香有些不自然,居然是韩纪帮她挡下了一刀。 不过,这家伙居然还会武功…弄香有些小惊讶。 韩纪应了一声,紧接着握刀的手紧了紧,他将目光投向了前方。 水中不知道还有多少刺客在潜游过来,但韩纪粗略一数,就现在已经出现的刺客已经约莫二十个。 这让韩纪牙关一紧。 数十人围杀不到十人!而且其中还有个一看就是强中手的撑杆人。 如果不是张令蔚他们都能以一当几,凭借区区四五个人就能拦下几倍于己的敌人,韩纪毫不怀疑他刚醒来就可以永眠了。 “你们招惹了什么仇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围杀你们?”韩纪趁间隙对弄香问道。 弄香此时表情有些难看,“娘子走水路的消息分明不曾透露出去过,他们怎么可能追得的过来?” 韩纪哑然,弄香这句话已经暴露了她们身后有追兵,而这些人之前还骗他说她们只是行商。 什么人闲的没事才会如此大张旗鼓地袭杀一个小行商。 能惹得这么多训练有素的刺客前来刺杀,说没有一点隐情韩纪丝毫不信。如果她们真是行商,那也只能是军火商了。 余光瞥向船尖,张令蔚几人在数倍于自己的敌人中仍然游刃有余,而自己这边,弄香分明也不落下风,自己虽然不通武艺,但是身体凭借肌肉记忆就可以下意识地使出刀术。 如此看来他们一方实力并不低。 不过韩纪心知,虽然己方眼下还有一敌之力,可若是长久下去,必先精疲力尽,无力再战。 弄香忽然抬首向前方看去,韩纪也随之望去。 那叶扁舟已经极近。 撑杆人握紧长杆,韩纪注意到,长杆顶端似乎粘着一大个黑漆漆的黏球。 张令蔚一刀劈翻一个距她极近的黑衣刺客,螓首一抬,视线落在了撑杆人身上。 江面上的空气几乎瞬间凝滞。 扁舟还在靠近。 三十米, 二十五米, 二十米—— 撑杆人突然发动! 他大臂一扬,狠狠前挥,手中那一根极粗实的竹竿夹带了烈烈的劲气脱手而出! 竹竿化作一颗流星,向着几人中实力最强的张令蔚狠狠飞掷了过去! 而在掷出竹竿的瞬间,撑杆人腾身纵跃,竟是跃出十几步,径直踏在了竹竿上,然后身体重重一踏,借力而起,轻如竹叶,却仓疾如风,瞬间来到了张令蔚身前。 撑杆人抬手一秒间拍出数掌,掌风炸裂,张令蔚仓促招架,不过几秒的时间,两人竟是已经互拆了十几招! 韩纪注意到,撑杆人手上带着泛着光泽的金丝手套,就这样空手招架张令蔚的宝剑。 金戈相击,发出了金属敲击声,手套却是安然无恙,定是极佳的材料制成。 “铜掌段吴生!”弄香一边招架刺客的攻击,一边下意识低呼了一声。 铜掌段无生? “他是什么人?” 这个突然踏杆飞来的斗笠人与张令蔚打的有来有回,而且他的招式大开大合,丝毫不在意波及到四周的刺客。气势很快就压过了张令蔚。 弄香看着自家娘子苦苦招架的身影,咬牙道:“此人是武榜上位列四品一位小宗师,善使一双铁骨铜掌,刚柔并济,罕逢敌手!” 虽然听得不太懂,韩纪却明白了一点,这人绝对是个高手! “那你家娘子…”韩纪有些不安。 弄香应对周围数个刺客都不变色的脸色此刻竟是十分凝重: “若是娘子未曾受伤,那这个段吴生定然不是娘子的对手,可是现在娘子实力十不存一…” 听弄香说到这里,韩纪表情也沉重了下来。 他没有想到和他谈笑风生的张十七娘居然是受伤之身。 当然也更未曾想到,实力十不存一的她还能勉强招架住段吴生这样的高手的狠辣进攻! 但很显然,受伤的张令蔚在和段无生的对抗中处于绝对的下风。 这边韩纪还在思绪闪转,那边段吴生一掌拨开张令蔚的长剑,另一掌正要击中张令蔚时,一个玄衣随从忽然从旁冲出,替张令蔚挡下了这一击,但整个人直直倒飞了出去,直坠江中,口中鲜血喷洒半空,如雨点般洒落在舷板江面! 韩纪眼角微微抽搐,他不敢想这一掌要是落在自己身上会是怎样效果… “二十六郎!”弄香看见这一幕后俏脸刷地一白。 但见下一刻又是另一个玄衣随从招架不住刺客围攻,被三四把钢刀砍倒在地。 “——二十郎!” 弄香眼眶通红,恍惚失神之际,竟是忘记了招架敌人的刀剑。 “该死!” 一个刺客抓住空隙砍向弄香,韩纪面色大变。 一步踏出,将她拉到一侧,同时自己再上前一步,下意识间招式诡谲递出,竟是从一个极诡异划破了刺客握刀之手的手筋! 其余刺客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诡异一刀震住了片刻,实在是韩纪先前表现过于寻常,还有点畏战,让他们没想到韩纪爆发得这么猛。 韩纪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循着心中的那种感觉连连出刀,几乎是一刀递出,血光一闪,带走一条人命。 “走!” 韩纪抓起弄香有些发凉的手臂,举刀连连劈开四周的刀剑,硬生生从人群中杀出一条道路,汇合到了张令蔚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