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漱玉录

第二十六回 冰玄旧部归少主 宫闱秘事破疑云

  张漱玉与凌云辞别玄真道长,离了武当仙山,一路纵马疾行,不敢有半分耽搁。玄真道长以武当千年护山大阵强行拖住幽冥法王主力,二人方才得以轻装脱身,循着约定路线,直奔潇湘古墓地界,欲与李星河、潇湘月等人快速汇合。前路山峦叠嶂,林木幽深,林间雾气愈渐浓重,湿冷之气扑面而来,隐约透着一股刺骨凛冽的冰寒之意,与江南温润和煦之气截然不同,越是往前,寒气便越是逼人,连周遭草木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白霜。   凌云猛地勒住马缰,骏马人立长嘶,他抬手拭去额角汗珠,眉头紧锁:“漱玉师妹,这雾气好生古怪,不似天然云雾,寒气刺骨,阴柔歹毒,倒像是……”   “是冰玄寒气。”张漱玉目光骤然一凝,右手下意识按住腰间倚天剑,剑身微微震颤,纯阳内力自发运转抵御寒气,“此地已近潇湘古墓地界,能有这般精纯冰玄寒气,必是星河已在此处等候。”   话音未落,前方林间骤然掠出十数道白衣身影,个个气息冷冽如寒冰,步履轻盈如踏雪无痕,身法飘逸宛若鬼魅,腰间皆佩一枚通体莹白的冰棱形令牌,正是远在天山的冰玄宫弟子标志性装束。众人一见张漱玉,先是神色一紧,周身寒气暴涨,待看清她身旁并无歹人,又望见远处林间缓缓行来的那道青衫身影,齐齐单膝跪地,声音整齐划一,震得林间雾气激荡:   “冰玄旧部,参见少主!”   李星河自林间缓步走出,一身青衫被凛冽寒气拂得微微飘动,身姿挺拔如苍松。自云门山一战之后,他体内北冥真气与冰玄内力愈发圆融贯通,阴阳相济,周身寒气尽数内敛于丹田之中,不再外泄分毫,只在双目开合之间,透出几分久居上位的沉稳威严,早已不是当年初入江湖的懵懂少年。他看着眼前跪地行礼的数十名冰玄弟子,眸中微微一动,语气平静开口:“你们如何会在此地?”   为首一名白发老者缓缓抬起头,面容刚毅如石刻,眉宇间带着历经风霜的沉稳与沧桑,正是当年跟随老宫主征战天山、镇守冰玄宫的大长老冰壑。他声音沉厚有力,带着久别重逢的激动与发自内心的敬重:“少主,自当年老宫主参与封印夜无殇失利,冰玄宫惨遭重创,宫中人死的死、散的散、隐的隐,我等残部在天山极寒之地苦守多年,日夜等候老宫主遗命,等候少主重掌冰玄、重振宗门。数月之前,老宫主暗中传出秘信,言少主已入世修行,与正道七侠并肩作战,我等即刻召集散落旧部,一路追寻少主踪迹而来!”   李星河心中猛地一震。   他自幼漂泊江湖,无依无靠,虽早已知晓自己身负冰玄宫正统血脉,却从未真正以少主自居,心中更无宗门归属之感,此刻骤然见到这么多忠于自己、苦等多年的旧部,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与使命感,瞬间压上心头,沉甸甸的,却又让他心生暖意。   “诸位请起。”他抬手虚扶,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北冥真气缓缓涌出,将众人稳稳扶起,“如今幽冥教祸乱天下,夜无殇重修不灭尸仙之体,正道危在旦夕,天下苍生陷于水火,我冰玄一脉,不能再独守天山、闭门避世了。”   “我等正是为此而来!”冰壑神情激昂,朗声说道,“此番下山,我等已召集分散各地的冰玄旧部三百余人,个个都是愿为守陵大业死战、绝不退缩的忠勇之士。更重要的是——我们带回了当年老宫主亲自封存的水钥与冰玄宫至高秘卷!”   此言一出,张漱玉与凌云皆是神色大振,眼中迸出欣喜之光。   五钥传承之中,潇湘木钥、武当火钥已然现世,如今冰玄水钥也终于归位,五行秘钥已得其三,距离五行齐聚、重启终极大阵、镇压尸仙夜无殇,又近了至关重要的一大步。   冰壑自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枚通体湛蓝、形如冰魄的晶莹钥匙,钥匙表面寒气流转不息,隐隐与天地间水气产生共鸣,散发着精纯至极的封印之力。“此乃水钥,主封印、主寒镇、主收敛,三百年前便是由我冰玄一脉执掌,是五钥大阵之中不可或缺的核心秘钥。老宫主当年留下遗命,水钥不传他人,只传少主一人,唯有少主体内冰玄与北冥双力同修,方能彻底催动此钥,发挥完整威力。”   李星河缓缓伸手,接过水钥。   触手一片冰凉刺骨,一股精纯浑厚的寒力顺着掌心直入丹田,与体内冰玄真气瞬间相融,毫无半分滞涩。水钥在他掌心微微发光,仿佛天生有灵一般,自行缓缓转动,他只觉自身对寒气、对封印、对天地间水性力量的掌控,又深入了数层,经脉之中寒气运转愈发顺畅。   “好。”李星河微微点头,将水钥妥善收好,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从今往后,冰玄旧部听我号令,先助我等集齐五钥,重启五行大阵,彻底镇压尸仙夜无殇,还天下太平。”   “遵命!”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铿锵有力,震得林间雾气四散,气势冲天。   潇湘月自一旁古树之后缓步走出,怀抱烟雨琴,浅青衣裙随风轻动,看着眼前同心协力的一幕,轻声开口:“冰玄旧部一到,我等实力大增,胜算又多一分。只是夜无殇既然能算到武当传剑、火钥传承,必定也会猜到水钥归位,他狡诈多疑,必定已派人暗中窥探,我们在潇湘古墓不宜久留,取了木钥与奇门遁甲全卷,便立刻前往二王冢,不可耽误。”   李星河点头应允,看向潇湘月:“古墓入口,可已准备就绪?”   “早已就绪。”潇湘月微微颔首,素手轻弹琴弦,一道淡青色音波直射前方山壁,看似寻常普通的山石缓缓裂开一道幽深缝隙,露出一条漆黑通道,通道内壁刻满繁复奇门纹路,灵光流转不息,“只是古墓之内,除了我潇湘先辈所留秘卷与木钥,还有一段尘封三百年的宫闱秘事,与冰玄宫、与守陵盟约、与当年破坏封印的内奸……都息息相关,今日进入古墓,一切疑云便可尽数揭开。”   张漱玉心头一动,神色一紧:“此事当真与内奸有关?”   “是。”潇湘月神色微沉,语气凝重,“我先前解读残篇,只知当年封印失败是因内奸暗中作祟,却不知内奸真实身份。进入古墓,看过先辈留下的完整手记,一切真相便会水落石出。”   众人不再多言,依次列队进入古墓通道。   通道幽深绵长,壁顶夜明珠自动亮起柔和光芒,照亮前路。两旁石壁之上刻满连环壁画,详细记录着三百年前守陵五脉联手封印夜无殇的壮阔场景。五位先辈身着不同服饰,手持五行秘钥,布下五行大阵,金光冲天而起,与黑雾之中的尸仙夜无殇展开惊天激战。可壁画最后一幕,却见五人之中,有一道黑影暗中出手,一掌狠狠击在老冰玄宫主后背,导致大阵瞬间失衡,封印残缺不全,夜无殇得以苟延残喘。   只是那黑影面容被黑雾彻底遮掩,身形模糊不清,根本无法辨别身份。   冰壑看得怒发冲冠,双拳紧握,指节发白:“好个奸贼!狼心狗肺,出卖守陵一脉,害得老宫主含恨多年,害得天下苍生受苦受难!若让我抓到此人,必将其碎尸万段,以慰先辈在天之灵!”   李星河目光沉沉,死死盯着壁画上那道黑影,一言不发。   他总觉得,那黑影的身形轮廓、出手姿势、甚至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邪气息,都隐隐有些熟悉,仿佛在何处见过一般,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古墓深处,是一间宽敞古朴的石室,中央石台上摆放着一卷古朴丝卷,正是潇湘一脉完整的奇门遁甲全卷,旁边还有一块温润玉牌,刻满细密古老文字,是守陵先辈留下的最终手记,记载着三百年前所有秘辛。   潇湘月走上前,轻轻拿起丝卷与玉牌,指尖温柔拂过上面字迹,缓缓开口,声音清亮,将一段尘封三百年、无人知晓的宫闱秘事,当众缓缓道出:   “三百年前,守陵五脉为首者,分别是武当玄阳真人、云门云机子、潇湘烟萝仙子、玉家玉鼎臣公,以及冰玄宫宫主——冰璃。”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李星河,一字一句道:“冰璃宫主,便是你的亲祖母。”   李星河身躯猛地一震,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   他只知自己是冰玄少主,身负正统血脉,却从未知晓祖辈名讳,更不知当年五脉守陵首领、坐镇水钥的核心人物,竟是自己的亲祖母。   潇湘月继续念着手记之上的文字,声音带着历史的沉重:   “冰璃宫主风华绝代,修为深不可测,一手冰玄寒气冠绝天下,无人能敌,是五脉公认的主阵之人,也是守陵盟约的核心。而当时,她身边有一位情投意合的伴侣,亦是五脉之中顶尖高手,两人早已私定终身,约定待封印夜无殇、天下安定之后,便结为连理,共守天下苍生。”   “可谁也没有想到,此人心怀异心,野心极大,不甘心屈居人下。他贪图冰璃宫主手中的水钥,更想夺取五钥大阵的全部力量,妄图自己称霸天下、长生不死。于是,他暗中投靠尚未完全成魔的夜无殇,以大阵核心机密为交换条件,借夜无殇之力,助自己夺权篡位。”   “封印决战那一日,冰璃宫主全力催动大阵,心神高度集中,无暇分身。他趁此绝佳时机,从背后痛下杀手,一掌震碎她的心脉,导致五行大阵瞬间崩溃,冰璃宫主重伤濒死,只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燃烧自身神魂,将夜无殇重创沉睡,自己也从此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石室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静听着这段血腥残酷、颠覆认知的秘史,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潇湘月目光抬起,直视李星河,声音清晰而坚定,不容置疑:   “那个背叛五脉、暗害冰璃宫主、导致封印失败、祸乱天下的内奸——正是冰璃宫主当年最信任、最亲近之人,也就是你的——亲祖父。”   “轰——”   一声无形惊雷在李星河脑海轰然炸开,神魂震荡,心神大乱。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后退数步,掌心水钥寒气失控爆发,石室地面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寒冰,寒气直冲屋顶。   “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内奸是……我的亲祖父?”   “是。”潇湘月重重点头,举起手中玉牌,“手记之上,清清楚楚记载着他的名字与身份。他也是冰玄宫之人,当年位高权重,任冰玄左使,与老宫主形影不离,深受信任。也正因是最亲近之人,那一击才猝不及防,才让整个守陵大阵,一败涂地。”   冰壑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悲痛欲绝:“老宫主……属下有罪啊!当年竟未能看穿此贼真面目,让您含恨而终……属下愧对冰玄列祖列宗!”   凌云与张漱玉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极致的震惊与错愕。   谁也没有想到,三百年前的惊天内奸,颠覆守陵盟约的罪魁祸首,竟然与李星河血脉相连,是他的亲祖父。   李星河缓缓闭上双眼,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缓缓渗出,滴落在寒冰之上,瞬间冻结。   他一身冰玄血脉,源自忠烈千秋的老宫主冰璃,可血脉之中,也流着一半叛徒的血。   他一直以守陵传人自居,以镇压尸仙、守护苍生为己任,一路坚守正道,从未有半分偏移,可到头来,自己竟是内奸后人。   一股巨大的荒谬、痛苦、迷茫与自我怀疑,瞬间将他彻底淹没,几乎要击垮他的意志。   张漱玉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头,九阳纯阳暖意缓缓注入他体内,稳住他紊乱暴走的气息,柔声而坚定地安慰:“星河,你别这样。老宫主是忠烈,叛徒是叛徒,你是你。你自始至终,都在为正道而战,为天下苍生而战,问心无愧,谁也不能将这份罪责,强行安在你的头上。”   “漱玉说得对。”潇湘月声音沉稳有力,驱散石室之中的压抑,“手记最后也写了,冰璃宫主临终之前,早已与那叛徒恩断义绝,划清界限,并将一身修为与水钥封印于血脉之中,只待后世子孙,能以纯粹正道之心,继承守陵使命,洗清当年耻辱。你今日能执掌水钥,能得冰玄旧部誓死效忠,便是因为你心向正道,与那叛徒截然不同,是老宫主真正认可的传人。”   冰壑也抬起头,含泪叩首,声音铿锵:“少主,老宫主冤屈百年,您是老宫主唯一传人,是冰玄正统,是守陵希望!我等誓死追随少主,绝无二心,助少主洗刷冤屈,镇压尸仙!”   “少主!我等誓死追随!”   身后所有冰玄弟子齐齐跪地,声音整齐响亮,撼动石室。   李星河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的痛苦、迷茫、混乱与自我怀疑,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澄澈与决绝。   他抬起手,掌心水钥蓝光流转不息,冰玄寒气与北冥真气缓缓转动,阴阳相融,再无半分滞涩,气息愈发沉稳强大。   “诸位请起。”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字字铿锵。   “三百年前的错,是那叛徒一人之过,与冰玄宫无关,与守陵五脉无关,更与天下苍生无关。今日我李星河在此立誓:必以冰玄血脉,镇守五钥大阵;以北冥神功,镇压尸仙夜无殇。当年未完成的封印,我来完成;当年未洗清的冤屈,我来洗刷;当年背叛天下的罪,我来——亲手了结!”   话音落下,石室之内,寒气与阳气、木气与土气隐隐产生共鸣,五脉气息首次完整汇聚,形成一股磅礴浩然的正气。   潇湘月看着手中奇门遁甲全卷,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有你这句话,五钥大阵,必成。”   张漱玉静静站在他身旁,倚天剑轻轻鸣动,九阳内力与他的冰玄寒气遥遥呼应,阴阳相济,双宗同心。   冰壑见状,当即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少主,老宫主还留下冰玄宫至高防御绝学——万载寒晶功,此功以水钥为引,可凝聚天地寒气,结成万载不化的寒晶结界,抵御尸气与一切邪功攻击,是守护大阵、护身御敌的无上绝学,今日老臣便将此功,完整传授于少主!”   李星河点头应允,冰壑当即口传心授,将万载寒晶功的心法、运气路线、结印法门尽数相传。李星河本就身负冰玄正统血脉,又有水钥加持,片刻便已领悟精髓,周身寒气凝聚,一层莹白寒晶缓缓覆于体表,防御之力暴涨,冰玄修为再进一步。   三百年的疑云终于破开一角,五钥归位近在眼前,可更大的风暴与决战,已在前方静静等候。   而此刻,古墓之外,千里之外的落星峡。   黑雾冲天蔽日,尸气弥漫四野,夜无殇端坐于白骨尸台之上,听着手下细作的详细禀报,一双猩红的眼中,露出残忍而期待的狰狞笑容。   “内奸是李星河的亲祖父?哈哈哈——好!实在是好!”他仰天狂笑不止,声音沙哑刺耳,“李星河啊李星河,你一身正气,以正道领袖自居,可骨子里,流的却是叛徒的血!我倒要看看,当天下人都知道你的肮脏身世,你还如何统领正道,还如何与我为敌!”   身旁血无影躬身道:“教主,要不要属下立刻将此事散播天下,让正道内讧,自相残杀,不费吹灰之力瓦解他们?”   “不急。”夜无殇抬手止住他,眸中杀机森然,阴狠至极,“我要留到二王冢决战那一日,当着天下正道所有人的面,亲手揭开这道伤疤,亲手毁了李星河的心志。我要让他亲身体会,三百年前那种被最亲近之人背叛、坠入无尽深渊的滋味!”   “传令下去,调集幽冥十殿全部人马,全速开往二王冢。”   “这一次,我要亲自上阵,亲手收回五钥,亲手开启这天下——新的纪元!”   黑雾疯狂翻涌,邪威滔天蔽日,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中原大地。   古墓之内,李星河握紧水钥,运转万载寒晶功,目光坚定望向石室出口。   前路纵有千难万险,纵有身世枷锁,纵有夜无殇虎视眈眈,他亦一往无前,绝不退缩。   正是:   冰玄旧部归少主,古墓秘辛破疑云。   三百年间忠奸事,一腔热血洗凡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