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南市街口的老槐树下,看着那个算命摊子。摊主是个瞎眼老头,戴一副墨镜,面前铺着脏兮兮的八卦图,上面压着个豁了口的青瓷碗。 “算不准不要钱。”他慢悠悠地说,声音沙得像砂纸磨木头。 我本不信这些,但最近实在太背了。 三个月前失业,上周母亲查出肿瘤,昨天房东下了最后通牒:再不交租就滚蛋。 人倒霉时,连迷信都想抓来当救命稻草。 “算一卦多少钱?”我问。 老头不答话,枯枝般的手指在空中捻了捻。“你姓陈,家中排行老二,母亲属马,父亲走得早。” 他顿了顿,“最近运滞,走的是‘断头路’。”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信息不算太隐秘,打听打听也许能知道,但他能说出“断头路”这词,还是让我后颈发凉。 我们老家确实把死路叫断头路。 “有解吗?”我声音有点干。 老头嘴角扯了扯,露出黄黑的牙。“有。但贵。” “多少?” “八千八百八十八。”他报出数字时毫无波澜,“这是买命钱。” 我转身就走。骗术,赤裸裸的骗术。 “子时之前,”老头在身后说,“你会回来。不过那时,价钱就不是这个数了。” 我没回头,只觉得这秋日的太阳冷得像冰。 穿过南市老街,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又来了。 这几天我老觉得有眼睛在背后,扭头看时又什么都没有。 医生说这是焦虑症,让我放松心情。 放松?拿什么放松? 走到租住的城中村口,我忽然停住了脚步。 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纸人。 不是寻常烧给死人的那种,这个纸人画得很细。 细眉细眼,嘴角上翘,穿着红袄绿裤。 诡异的是,纸人的脸有几分像我。 我把它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无聊。”我骂了一句,不知是骂贴纸人的,还是骂自己疑神疑鬼。 出租屋在五楼,没有电梯。爬到三楼时,声控灯坏了。 我跺跺脚,灯没亮,却在昏暗中看见楼梯拐角处站着个小人。 纸做的,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 我头皮发麻,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去,那儿什么都没有。 “见鬼了。”我嘟囔着加快脚步。 屋里还是一如既往的乱。 十平米的空间堆满杂物,唯一值钱的是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 我在投简历,投了七十八份,回复三份,面试零次。 坐下时,我瞥见窗外有个红影一闪而过。 趴到窗边看,楼下巷子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黑猫蹲在垃圾桶上,绿油油的眼睛盯着我。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陈先生,您母亲的押金不够了,最迟明天要补交八千块...” 我应付了几句,挂断电话,感觉全身力气被抽空。八千,我卡里还剩三百二。 夜幕降临,我没开灯,在黑暗里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亮了,显示晚上十一点半。距离子时还有半小时。 窗外忽然传来敲击声。 笃、笃、笃。 很轻,很规律,像是用指甲在抠玻璃。 我猛地拉开窗帘,外面什么都没有。 可当我转回身,全身血液几乎冻结。 桌子上立着一个纸人。 这次不是贴在哪儿,是立着的,像活人一样站着。 更可怕的是,纸人的手里捏着一小撮头发,我一眼认出那是我的头发,昨晚梳头时掉的。 我抓起纸人想撕碎,手指触到的瞬间却像摸到冰块,冷得刺骨。 纸人没撕破,反而在我手中扭动起来。 我惊叫着把它甩出去,纸人撞在墙上,轻飘飘落地,又立了起来。 这时我才看见,纸人的背上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子时血债,寅时命偿。” 敲门声响了。 我吓得跳起来,屏住呼吸。 “陈默,开门。”是房东的声音,“知道你回来了,别装不在。” 我犹豫几秒,还是开了门。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一脸横肉。 “钱呢?” “再宽限两天...” “宽限个屁!” 她挤进来,一眼看见地上的纸人 “哟,还玩这玩意儿?我告诉你,明天中午十二点前不交钱,我让你和你的纸人一起睡大街。” 她摔门走了。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纸人。 它依然站着,嘴角那抹笑在昏暗光线下越发诡异。 手机震动,显示“子时将至”。 我想起算命老头的话。 八千八百八十八,我上哪儿弄这笔钱?可是... 纸人突然动了。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迈开步子,朝我走了一步。 纸做的脚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抓起钥匙冲出门。 南市老街在午夜像另一个世界。 路灯坏了三盏,剩下的发出惨白的光。 算命摊居然还在,老头坐在那儿,像是知道我会来。 “涨价了。”他头也不抬,“一万八。” “你!”我气得发抖,“是你在搞鬼对不对?那些纸人...” 老头慢慢抬头,墨镜反射着路灯的光。 “我说过,子时前是一个价,子时后是另一个价。”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 “你母亲的病要钱,你的房租要钱,你欠的网贷要钱...一万八,买你一条命,不贵。” 他怎么知道网贷的事?我连最好的朋友都没告诉。 “我没那么多钱。” “那就没办法了。” 老头合上本子,“寅时之前,纸人会找齐你的头发、指甲和贴身衣物。等凑够了,它们就能替你活着,而你...” 他笑了笑,“就自由了。” 我懂了。不是替我活着,是替我去死。 “我给!”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但我现在只有三百,剩下的...” “写欠条,按手印。”老头变戏法似的拿出纸笔和印泥,“三日之内还清,利息按日计,五分。” 高利贷。但比起那些会走路的纸人,高利贷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我写了欠条,按下手印。老头满意地收起来,从怀里掏出个更小的纸人,只有巴掌大。 他用指甲在纸人眉心一点,纸人冒起青烟,化作灰烬。 “回去吧。”他说,“今夜没事了。” “那些纸人...” “已经废了。”老头摆摆手,“记住,三日。三日不还,来的就不是纸人了。” 我魂不守舍地往回走。 路过垃圾桶时,我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 之前扔掉的纸团不见了 回到出租屋,桌上的纸人果然倒了,变成普通纸张。 我把它烧了,看着火焰吞没那诡异的笑脸,心里却没轻松多少。 一万八,三天,我去哪儿弄?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看母亲。她睡了,脸色蜡黄。护士又来催款,我说下午就交。 走出医院,阳光刺眼。我站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突然觉得昨晚的一切像个噩梦。也许真是噩梦?也许我只是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陈先生,您母亲的治疗方案需要调整,请您尽快来医院一趟...” 我以为是医院,顺口应下。到了地方才发现不对——这不是医院,是间破旧的办公室,门口挂着“诚达信贷”的牌子。 想走已经来不及了,两个彪形大汉拦住去路。 办公室里,我见到了真正的债主。不是瞎眼老头,是个戴金链子的中年男人,脸上有道疤。 “你爹当年欠我的钱,连本带利十五万。”他弹了弹烟灰,“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我爹死了十年了!”我吼道,“而且他从没欠过钱!” 疤脸男笑了,露出一颗金牙。“我说欠了就欠了。” 他推过来一份文件,居然有我父亲的签名和手印 “昨晚那老头是我的人,一万八是给你上的第一课。现在咱们谈谈这十五万怎么还。” 我浑身发冷。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圈套。 “我没钱。” “那就卖。” 疤脸男凑近,烟味喷在我脸上 “你母亲不是有套房吗?虽然老点小点,也值个几十万。签了它,债就清了。” 原来如此。原来最终目的是这个。 我冲出办公室,两个大汉没拦我,只在身后笑。跑出两条街,我扶着墙喘气,手机又响了。 “陈先生,您母亲情况突然恶化,请您立即来医院...” 这次是真的。 赶到医院时,母亲已经进了ICU。医生说要马上手术,押金至少五万。 我蹲在医院走廊,抱着头。世界像个巨大的绞索,一寸寸收紧。 黄昏时,我回到了南市老街。算命摊还在,老头还在。 “你看,”他听见我的脚步声,先开了口,“这世上有些债是躲不掉的。早答应我,只要八千八。现在呢?一万八加十五万,还有你母亲的命。” “是你们搞的鬼对不对?我母亲的病...” 老头慢慢摘下墨镜。他的眼睛根本不是瞎的,而是异常清明,清明得可怕。 “我们只是顺势而为。” “你母亲本来就病了,我们只是...加快了点进度。就像那些纸人,本来就是你内心恐惧的投影,我们只是让它们活过来而已。” 他从摊子底下拿出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三个小泥人,分别捏着我的样子、我母亲的样子、还有我父亲的样子。 泥人身上扎着针。 “厌胜之术,听说过吗?”他用长指甲敲了敲泥人,“老法子了,但好用。” 我盯着那些泥人,忽然不害怕了。愤怒压过了恐惧。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刚才说了,你母亲的房子。”老头合上木盒,“签转让协议,我们安排手术,债务全清。不签...”他耸耸肩,“你今晚就会知道,纸人索命不是传说。” 我想起父亲。他也是突然病的,病前也说过有人逼他签什么协议。当时我以为他糊涂了,现在想来... “我父亲,是不是也是你们...” 老头笑了笑,算是默认。 太阳彻底落山了,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天际。老头重新戴上墨镜:“给你最后一晚考虑。子时,纸人会再去拜访你。这次它们会带刀。纸做的刀,但杀真人足够。” 我转身离开,脚步却异常沉稳。 回到出租屋,我没开灯,在黑暗里坐着。 墙上挂着一把镇宅的桃木剑,是我爷爷留下的,我一直当装饰品。 十一点,窗外响起沙沙声。不止一个,是很多个。 我走到窗边,看见楼下巷子里站着十几个纸人。 惨白的脸,血红的嘴,手里拿着纸刀。它们齐刷刷抬头,用画出来的眼睛“看”着我。 领头那个纸人,画得特别像我,连我眼角那颗痣都有。 我笑了。真的笑了。 打开窗,我对它们说:“进来吧。” 纸人不会说话,但它们开始动了,像壁虎一样爬上墙面,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第一个从窗户翻进来时,我挥出了桃木剑。 纸人发出类似尖叫的声音,裂成两半,落地化作灰烬。 爷爷说过,这剑杀过鬼子,沾过血,煞气重。我从来不信,现在信了。 第二个、第三个...纸人源源不断涌进来。桃木剑每挥一次就更烫一分,烫得我手心起泡。但我没停,像是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用上了。 最后一个纸人特别凶,它躲过了我的剑,纸刀划破我的胳膊。 血溅出来,滴在它身上,纸人瞬间燃烧,火焰是绿色的。 战斗结束,屋里一片狼藉。我喘着气,胳膊上的伤口很深,但奇怪的是不太疼。 手机响了,是疤脸男。 “想明白了?”他声音轻松,像在聊天气。 “想明白了。”我说,“告诉我位置,我带协议过去。” 疤脸男报了地址,是郊外一个废弃工厂。 我挂断电话,从床底翻出个铁盒。里面不是钱,是一把更实在的东西。 我爷爷留下的另一件遗物。 他曾是民兵,这东西是他缴获的,一直藏着。 我把它用布包好,放进背包。桃木剑我也带上了,虽然已经裂了道缝。 出门前,我看了眼桌上父亲的遗照。他也在笑,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爸,”我说,“今晚咱们爷俩一起讨债。” 打车到郊外,司机一路从后视镜瞟我。也难怪,我浑身是血,还提着个长布包。 工厂很荒,杂草半人高。疤脸男果然在,还有五六个手下,瞎眼老头也在。 他们点着篝火,像是在开篝火晚会。 “协议呢?”疤脸男问。 我从怀里掏出张纸——不是协议,是昨晚的欠条。我当着他的面撕了。 疤脸男脸色变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使了个眼色,手下围上来。 我没动,等他们走近了,才拉开布包。 篝火映出金属的冷光。 所有人都僵住了。 “我爸怎么死的?”我问疤脸男。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我问,我爸怎么死的!”我吼出来,声音在废弃工厂里回荡。 “病...病死的...”一个手下结巴着说。 我扣动了扳机。没对着人,对着天。枪声震耳欲聋,惊起一片夜鸟。 “再问一次。” 疤脸男终于怕了。“是...是厌胜...老贾做的...”他指向瞎眼老头。 老头转身想跑,我开了第二枪,打在他脚前的地面上。他跪下了。 “解了。”我说,“我母亲身上的术,现在解了。” 老头哆嗦着掏出木盒,取出泥人,拔掉上面的针,把泥人摔碎。 “还有呢?”我问,“你们害过多少人?” 没人回答。但他们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我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 不是武器,是个录音笔,从进门就开始录了。 “警察马上就到。” “这些足够你们坐穿牢底。” 远处果然传来警笛声。疤脸男脸色惨白,突然朝我扑来。 我没开枪,侧身躲过,用桃木剑狠狠劈在他背上。 桃木剑彻底断了,但疤脸男也倒了,背上冒出青烟,像是被烙铁烫过。 警察冲进来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几个人跪在地上发抖,疤脸男在地上抽搐,我站在中间,手里拿着断掉的桃木剑。 “我自首。” 后来我知道,母亲在当晚脱离了危险。 医生说是奇迹,突然就好了。 我的事上了新闻,标题是“男子持枪胁迫他人”,但很快就反转了 录音笔里的内容公开后,舆论一边倒。 那伙人是个专门用迷信手段逼债的团伙,背了至少三条人命,包括我父亲。 法庭上,疤脸男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我读懂了:“你等着。” 我笑了笑。等着就等着。 出狱是三个月后的事,因为非法持枪,但考虑到前因后果,判得轻。 母亲来接我,气色好多了。 我们搬了家,很远,离开这座城市。 走之前,我又去了趟南市老街。 算命摊不在了,老槐树下空荡荡的。但我在树根处发现了个东西 半个纸人,烧焦的,是那晚在我家留下的。 我把它捡起来,想烧掉,却停住了。 最后我把它装进信封,寄给了还在服刑的疤脸男。没写寄件人,只在内页写了一行字: “债还没清,慢慢还。”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纸人。 但每个月的初一十五,我都会在门口撒一把米。 爷爷教的,说能喂饱游魂,它们就不进屋了。 母亲问我信这些吗,我说不信,只是习惯。 但有些夜晚,我会突然醒来,听见窗外有沙沙声。 我不开灯,也不去看,只是静静躺着,等那声音自己消失。 因为我知道,这世上的债,有些能用钱还,有些能用法律还,但还有些债,得用更古老的方式来还。 而我的桃木剑已经断了,下次来的时候,得想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