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翻涌间,队伍已经接近了河畔。 眼前豁然开朗。 太子河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蓝白色光泽,河面已经结了冰。河岸边的码头上倒扣着大量木船,旁边插着破旧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码头上,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正在从一队马车上搬运货物。看来即便是结冰期,这码头依然在发挥功能,接收陆运的货物。 “就是那儿!”德福一指码头,“线报说那伙乱党藏在车队里,准备顺河北逃。” 话音刚落,他抽出腰刀,高声喝道:“围住码头!一个都不准放走!” 清兵们轰然应诺,纷纷驱马上前,将码头四面围住。 方无忧勒住马,没有跟上。 他看着那群搬运工,心中生出一丝不安。 这伙人……真是德福所说的乱党吗? 码头上的人显然也发现了异常。领头的一个汉子扔下肩上的麻袋,扯开嗓子喊道:“官兵来了!快跑!” 人群瞬间炸开。 有人往钻进倒扣的木船堆中,有人往河对岸跑,还有人眼见跑不掉,干脆趴在地上。 “放箭!”德福大喝一声。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倾泻而出。 惨叫声此起彼伏。 方无忧看着面前一个个身影被不断射杀,倒在血泊中,他捏紧了拳头。 “怎么,害怕了?”德福策马来到他身前,“走,陪本官上去看看。” 方无忧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跟着德福走上码头。 木船堆那头传来打斗声。 很快,几名清兵押着三个被捆绑的人从船堆里拖了出来——两男一女,个个衣衫破烂,脸上带着血污。 “大人!就抓到这三个!”一名清兵禀报道,“其余的都除掉了!” 德福点点头,走到三人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几人的衣着。 “三阳纹……混元教的?”他问道。 那女子抬起头,狠狠啐了一口:“呸!狗鞑子!” “啪!” 德福一鞭子抽在她脸上,血痕瞬间浮现。 “嘴还挺硬。”他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方无忧,“喇嘛,你不是会驱邪吗?来,看看这几个人身上有没有妖气。” 方无忧心头一跳。 这是要他表演? 他硬着头皮走上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嗡嘛呢叭咪吽……” 念了几句,他突然停下,盯着那女子。 “大人。”他转头看向德福,“此人身上确有异样。” 德福眼睛一亮:“哦?有什么异样?” “她……”方无忧顿了顿,“她身上有股血腥气,不似常人。” 这话不算撒谎——那女子脸上的血污还没干,当然有血腥气。 德福嘴角抽动了一下,瞥了方无忧一眼。 “白阳已出,红阳已尽!你们这些窃居江山的骚鞑子,马上就会死个干净!”三名教徒对着天上蓝白色的太阳抬起双手,一边喊着口号,似乎想做出某个仪式,却被看押的清兵一把按倒。 德福对着其中一名清兵吩咐道:“通知州衙门来人封锁码头,把这三个人押回城里,交给城守尉,慢慢地审。” “嗻!”一名亲兵驱马离开。 其余的亲兵们押着三人进入码头旁的一处毛帐。 方无忧松了口气,刚要跟上,却听德福突然开口:“喇嘛,给我说说,你是怎么看这混元教的?” 方无忧一愣。 混元教? 他此前根本没听过? 凭着他储备的历史知识,猜测这应该是和白莲教有关的反清教门。 “小僧……不太清楚。”他只能如实回答。 “不清楚?”德福眯起眼睛,“你不是打南边来吗?怎么连混元教都不知道?” 方无忧心头一紧。 糟了,又露馅了? “小僧才刚被寺里派来不久,对这附近的情况知之甚少。”他躬身一礼,“还请大人赐教。” 德福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笑了。 “也罢。”他转身往回走,“这混元教,是近年来在奉天境内闹得最凶的乱党。这帮人自称要'混元归一,天下大同',说些什么白阳劫至,到处煽动百姓造反。” “前段时间,盖州城外就有一伙混元教的人聚众闹事,被熊岳副都统带兵剿灭了。” “没想到这帮人还敢往辽阳跑。” 方无忧默默听着,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混元教…… 那个被装进棺椁的白衣女子,会不会也是混元教的人? 不对,之前抓捕她的清兵,说他是八卦教的妖女。 “大人。”他试探着问道,“那都是些什么人,愿意加入这种乱党?” “什么人?”德福冷笑一声,“无非是些不安分的刁民罢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小僧当初被乱民打劫时,好像听过他们自称是八卦教?这八卦教又是怎么回事?和这混元教是一伙人么?小僧……” “不可能!八卦教?”德福打断了他的话,一双三角眼睁大,死死盯着方无忧,“你还知道些什么?” “小僧不知啊!”方无忧见他神情大变,赶紧做出受到惊吓的表情,“小僧只是遭了顿劫。大人提及于此,好奇便问上一句……” “那个'白莲圣女'?你可听过?”德福不依不挠,继续问道。 “白莲圣女?难道指的是他抓走的女子。”方无忧心头一震。 “这白莲圣女……”他压下心中的激动,“又是何人?” “一个妖女。”德福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据说她会施妖法,能蛊惑人心。前些日子在城南的官道上,就是她在带头闹事。” “本官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抓住。” 方无忧的呼吸急促起来。 是她! 一定是她! “大人……”他咬着牙,“那妖女现在何处?” 德福扭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怎么?喇嘛对她有兴趣?” 方无忧心头一紧,意识到自己太急切了。 “小僧只是想……为大人驱邪。”他垂下眼帘,“既然那妖女会妖法,小僧或许能帮上点忙。” 德福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大笑起来。 “好!其心可嘉!”他拍了拍方无忧的肩膀,“那妖女现在就在本官府上。等一会回城后,我就带你去见她。” 方无忧心脏狂跳。 终于…… 终于能见到她了! 德福没再说话,卷起马鞭,翻身上马。 他留下几名亲兵看管俘虏,随后带领队伍重新启程,往辽阳城赶去。 方无忧骑在马上,余光扫向结冰的河面。 河面上的冰反射着耀眼的蓝白色光芒。 远处,那片漫天的迷雾又近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