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向前行了许久,道路的前方出现了一座土墙围成的堡子。 “铁岭铺到了。”车夫掀开车帘,回头说道,声音有些紧张。 方无忧朝外望去。 堡子不大,土墙斑驳,门口站着五六个清兵。他们穿着和昨天那些清兵一样的石青色棉甲,腰间挂着腰刀,手里拿着长矛。土堡的墩台上,还有几名清兵手持弓矢,监视着门外等待通关的人流。 人流在门前排成长长的队伍,接受清兵的逐一盘查。 马车缓缓驶到近,排在队伍的末尾。 前面的行人一个个被盘查,有的被放行,有的被拦下搜身。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因为拿不出路引,被清兵一脚踹翻在地,货物撒了一地。 轮到他们的马车时,一个领头的清兵走了过来。 他脸颊冻得青紫,眼神凶狠,表情和昨天那些清兵如出一辙。 “哪儿来的?”他用生硬的汉语问道。 车夫赶紧跳下车,堆起笑脸:“回爷的话,小的家住红花峪的,带着几位东家往辽阳去。” “红花峪?”那清兵眯起眼睛,“离博罗铺不远?你们怎么过来的?” 车夫额头冒出冷汗,他眼珠一转:“小的、小的经过博罗铺时,那边的兵爷还没不让过啊……” “哦?”那清兵冷笑一声,“打南边来的。那你们身上,怕是带着妖气吧?” 他一挥手,另外几名清兵立刻围了上来,掀开车尾的布帘。 车厢里,众人低着头,不敢吭声。 那清兵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吴梦萱的脸上,那清兵眼睛登时眯起。 随后那清兵退了回去,看了看车夫,又对着身后的同伴,用那奇怪的语言说道,“Ere nikan i gisun be akdambio?” 他身后那几名清兵中有人回了一句,“Akdarakū nikan gisun! Jafafi gemu!” 车厢内,楚一航一只手探向腰间,将刀柄从棉袍中抽出。 “他们说了什么?”方无忧见状,小声问道。 “那是满洲话。他们信不过车夫,准备对我们下手!” 听到楚一航的话,陈洪烈再次将拳刺套在手上。 此时,那名清兵已经返回。 他一脚蹬在车辕上,粗糙的手指直指吴梦萱,“你,下来。 吴梦萱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车厢深处缩了缩。 “爷,有话好好说……”车夫想要上前。 “滚!” 清兵一脚将他踹开,腰间的刀已然出鞘半寸,寒光晃眼。另外几名清兵也围了上来,狞笑着扯开篷布,一股混合着汗臭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楚一航的手已经按在棉袍下的刀柄上,陈洪烈也悄然将拳刺套入手中。黄正军更是摸向了手边一根用来支撑篷布的木棍。 一触即发的当口上。 一道低沉而富有韵律的诵咒声,突兀地在嘈杂的车内响起。 “嗡耶达儿玛黑哇德嘎巴纳玛哈硕卡耶吽……”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正要动手的清兵动作猛地一僵,脸上凶戾的表情凝固了,他循声望去,正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方无忧盘腿端坐在干草堆上,双手结印,神态庄严,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嗡阿弥塔阿育嘎达吽……” 他又念了一句。这次,声音更加沉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力量。 那领头的清兵愣住了,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几分。他盯着方无忧,眼神里混杂着惊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Sini G’esang lamda oci?” 他说了句满洲话,带着试探。 方无忧不敢妄动。他根本听不懂,只能继续维持着高深莫测的模样,口中经咒不断,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清兵的疑心又起,眉头紧锁,手再次摸向了刀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楚一航动了。他没有拔刀,而是躬身向前,双手合十,j继续说道:“Ere G’esang… G’esang Renchin lamda. Bi terei hiya Ulji!” 清兵脸上的怀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和恭敬。他拍了拍箭袖,半跪在地:“Aika bi hūlhi oho kai, yala jalinggū. Defu meiren i janggin hafume, G’esang lamda be sain okdoro sehebi. Dahame, ere ududu niyalma gemu lamai hiya oci?” 楚一航立刻回道:“Inu. Ere ilan niyalma gemu G’esang lamai hiya hehe, geri gemu mimbe adali hiya kai.” 那清兵听完,如释重负。他转头对着同伴们大喊一声:“Hūdun okdo, hūdun okdo!” 城门口的清兵们立刻收起兵器,让开道路。那领头的清兵更是亲自上前,恭敬地为车夫引路,将马车带进了堡子,随后便匆匆跑向不远处的一座馆舍。 马车一驶入堡内,车厢里紧绷的气氛才松懈下来。 “刚才那是什么情况?”黄正军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满脸不解。 楚一航看着方无忧,嘴角难得地挑了一下:“那清兵,把你当成副都统请来的喇嘛了。你这法子不错。” “你扮成了喇嘛?”陈洪烈也来了兴趣,看向方无忧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没想到啊,你还会这个?” “以前旅游时,跟喇嘛教僧人学过几句皮毛。”方无忧自己也松了口气,后背已是一片冰凉。刚才但凡有一个环节出错,后果不堪设想。 “把这个都戴上。”楚一航从怀里摸出几颗比戒指还小的金属环,分发给众人,“塞进耳朵里,这东西能让你们听得懂他们的语言。” 众人依言照做。将金属环塞入耳中,一股微凉的感觉传来,随即消失无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接下来,由我接洽。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要乱说话。”楚一航再次叮嘱道。 话音刚落,那名清兵去而复返,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和一个柳条篮子,快步走到车厢旁。 楚一航接过他递来的东西,那是一些食物和新鲜果蔬。和一块铜制路引,示意车夫继续赶路。 “方才多有怠慢,实在罪该万死!” 这次,那清兵的话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再是听不懂的音节。他掏出一块铜制的令牌,塞到楚一航手里。 “只求喇嘛发发慈悲,念上一段护身咒文,庇护我等能在这场劫难中活下来。” 楚一航转头望向方无忧。 方无忧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按照记忆中另一段护身根本咒的念法,沉声念道:“欧姆,瓦西波罗玛尼,莎诃……” 那清兵闻言,脸上露出狂喜之色,竟双膝跪地,双掌朝上,将头深深埋在地上,久久不起。 方无忧不断地吟诵声中,楚一航示意车夫再次赶路。 马车缓缓驶出铁岭铺,车轮的嘎吱声。在众人耳中,仿佛代表了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