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玉翻香

第98章

看他的神色,似乎颇为聚精会神。 漪如不由诧异,再想多看看,却再度被容氏催促,只得走快几步,离开了眠花殿。 一家人回到严府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才进门,严祺就嚷着让仆人们去备洗澡水,还要在里面加香草,好去一去身上的晦气。 “一个个踩低捧高,虚伪至极。”他厌恶道,“枉我从前将这些人引为好友,有好处也总是惦记着他们,回想起来,当真是愚蠢。” 容氏觉得好笑,道:“你方才在他们面前 不是还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还有在那眠花殿上,你看戏便是了,为何要当众夸奖起长沙王世子来?也不怕圣上记恨。” “记恨便记恨了。”严祺无所谓,道,“我无官一身轻,对他也无欲无求,他总不会无缘无故拿我这外戚来祭旗。你不曾看到皇后和王承业他们的脸色么?我就是喜欢看他们那吃瘪的模样。” 说罢,他有些感慨,道:“说来,天底下能让这些人敢怒不敢言的,也就只有长沙王了,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可惜你不能跟他往来?”容氏道,“莫忘了,长沙王世子和漪如是义兄妹。” 严祺听着这话,面色登时拉下,义正辞严:“什么义兄妹,宗正寺都不曾正式行过仪礼,哪里来的义兄妹?我家清清白白,断不会跟反贼扯上什么义亲。” 漪如才回到房里,陈氏就匆匆过来,向她盘问万寿节的事。 见她一脸期盼的模样,漪如便一五一十地说了一番。陈氏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圣上只在主公贺寿时,跟主公说了话?”她说,“后来你们去眠花殿,他也没有将你们留下来叙话么?” “不曾。”漪如道。 陈氏的神色很是失望。 漪如道:“阿姆莫非希望圣上仍像从前那般待我们家?这八年来,父亲一直待在南阳,圣上也一直没有让他回来的意思,难道今日父亲赴宴,他反而会亲切如故不成?” 陈氏叹口气, 道:“我也不盼着什么好事,可圣上从前那般疼爱你,你还差点成了太子妃。如今你都快十八了还未定婚,他若做主,在贵胄子弟里给你指一门亲事,岂非是大善?” 漪如有些无语。 包括陈氏在内,严府中的许多人,仍然对皇帝抱着些不切实的期望。总觉得他会顾念文德皇后留下的情分,让严家重新风光起来。 是非曲直,漪如从前跟陈氏议论过许多,现在也不想再多言,只道:“阿姆又想哪里去了,我的亲事,自有父母做主,哪里须得圣上操心。” 陈氏嗔她一眼,道:“什么你父母做主,我可不是第一日认得你。你若是听话些,也不至于现在还待在家中。” 漪如知道她又要啰嗦,忙先行投降,道:“是是是,阿姆说的是,我以后定然好好听话,早日将自己嫁出去。”接着,她又好生一顿哄,终于将陈氏送走。 才坐下来,却听得外头又是一阵响动。 她以为陈氏走了回来,心刚提起,回头,却见是小娟。 只见小娟的神色有些犹豫,上前来,小声道:“女君,我方才在府外遇到了一个熟人。” “何人?”漪如问。 “汪全汪内侍。”小娟说着,将一张纸条递给漪如。 漪如怔了怔,将纸条接过来。待得看清上面的字迹,眉间一展。 严祺一家人刚回来,府里的仆人忙里忙外,无人注意漪如溜到了西园里。 她对如何偷偷出门早已经谙 熟于心,让小娟开了西园的侧门,而后,溜了出去。 早有一辆马车停在了街上,看着朴素,却颇是宽敞。 漪如快步走过去,撩开帘子。 只见里面坐着一人,还穿着方才在宫里的那身衣裳。 漪如看着他,露出笑容:“阿霁。” 第二百四十四章 嘱咐(下) 李霁看着漪如,不多言,只将她拉上来。而后,吩咐外头车夫赶车走起。 “你要带我去何处?”漪如讶然问道。 “不去何处。”李霁道,“天快黑了,只在这附近走走。今日在宫中,你我说话被北宁侯打断。我想着你或许还有什么话想说,故而过来再见一见你。” 漪如看着他,心中颇是宽慰。 这人到底仗义,不枉上次在扬州她那一番招待。 “也没什么要说的了。”漪如想了想,好奇道,“你和北宁侯今日是第一次见面么?” “正是。” 漪如看着他:“方才离开时,我见你们二人说得热络,倒仿佛是早识得了一般。” “我和他都是领兵之人,各自听说过对方的战阵,颇有兴趣。”李霁道,“方才我和他在宫中边走边说,故而出来迟了些。” 漪如心中一动,道:“你觉得,这北宁侯为人如何?” “当是不错。”李霁道,“言语举止皆平和有礼,并不轻浮。在我看来,当是君子无疑。” 漪如有些诧异,道:“你今日才与他头一回打交道,便可下此定论?” 李霁颇是自信:“我看人一向准确,不曾错过。” 漪如听得这话,露出笑意。 “如此说来,你今日与他定是相逢恨晚,也定然说得不尽兴。”她说,“可曾约定了再会之时?” “约定了。”李霁道,“后日,北宁侯约我到曲江池边赏花骑马。” 曲江池本是一片天然水泽,自秦 朝起,数代经营,如今已是长安八景之一。渠水蜿蜒,湖面宽阔,更有皇家的园林和诸多名胜坐落此处。 长安三月,曲江池边正是繁花开遍,风光绮丽之时,游江骑马皆是乐事。 漪如颔首,道:“我也去。” 李霁看着她,目光意味深长。 “你去做甚?”她问。 “我离京许多年了,一直想念曲江。”漪如道,“再说了,你如今孤身一人在京中,本就是置身险境。那北宁侯可是正经的朝廷的人,你怎知他是真的对你毫无恶意?我要跟着你去,好好帮你分辨分辨。” 李霁的眉梢微微扬起。 “你对北宁侯很感兴趣?”他说。 见他盯着自己,漪如知道,自己的心思又被他窥破了。李霁就是这点不好,太过聪明,什么歪脑筋在他眼里都原形毕露,一点也不好骗。 漪如也不避讳,道:“正是。” “为何?” “自是为了我的婚事。”漪如道,“我父亲为何要我回京,我在信中都告诉你了,他是打定主意要将我嫁出去。阿霁你不曾在京中生活,对这些高门贵胄知之甚少。能跟我家称得上门当户对的,本来就少,要在里面挑出个品性样貌都过得去的,比找到三只眼的蟾蜍还难。父亲虽盼着我早日嫁出去,却答应让我自己择婿。我看了许久,也只有这北宁侯也许能像样。” 说罢,她望着李霁,露出讨好的笑:“阿霁,你会帮我的,是么?” 李霁没回答,却道:“你看中他何处?你觉得与他成婚之后,他会容你自由自在,去做那想做的事么?” 差不多。漪如想,毕竟若无意外,他很快就要死了……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 “他就算不愿,我也无法。”漪如道,“情势比人强,我不嫁人,我父母便不会甘心,我总不好离家出走,一辈子不见他们。” 李霁不置可否。 “故而今日在他面前,你唤我义兄?”他说。 他的目光很是犀利,漪如讪讪,干笑一声:“我是怕他误会……再说了,唤你义兄也不能算错,这毕竟是圣上钦点的。” “是么。”李霁道,“如此说来,你父亲打算要请宗正寺正式成礼了?” “那不会。”漪如随即道,“我父亲什么想法,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以后你便不可乱叫。”李霁道,“你父亲既然绝口不提,便是不想因此事惹上麻烦,你该体谅他才是。” 他这话说得很是义正辞严,不容反驳。 漪如看着他那严肃的模样,只得道:“知道了。” 少顷,李霁的面色缓下:“后日早晨,我在曲江边的观澜阁等你。” 听得这话,漪如神色一振,高兴道:“你答应了?” 看着那眼睛放光的模样,李霁淡淡道:“先说好了,我是主你是客,到时凡事都要听我的,你不可乱走。” 漪如笑眯眯:“那是当然,一切听你吩咐。” 因为国子监斗殴的事,严祺不但 将严楷怒骂一顿,顺带还把漪如也禁了足。 她偷溜出门片刻自是无妨,但要曲江边上,就须得另寻他法了。 漪如琢磨着,回到府里之后,随即就去找到严楷。 严楷今日在宫中度过了穷极无聊的一日,正独自在房中拭着自己的宝剑,听她说要带自己去见李霁和崔珩,一下兴奋起来。 “阿霁和北宁侯?”他有些不敢相信,“我也能去么?” “当然能去。”漪如道,“你又不是不认得阿霁。” 严楷大喜,少顷,却又露出为难之色。 “可我禁足之期未过,父亲会让我出去么?”他说。 漪如眨眨眼:“这便要看你的本事了。” 严楷看着她那别有深意神色,忽而感到心头一凛。 第二日,严楷找到容氏,告诉她,明日恰逢吉日,他想到曲池边的灵犀寺进香。 “进香?”容氏看他一眼,奇道,“你不是从来不耐烦去寺院里么,怎会想到去进香?” 严楷讪讪,道:“姊姊昨夜来找我,问我昨日入宫,可有甚感想。姊姊说,父亲之所以非要入宫,除了拾掇些旧日的关系之外,还想让我见识世面,看看我从前识得的人,如今都成了如何模样。还说父亲恼的不是我与人斗殴,而是心浮气躁,不知为前程考虑。我昨夜辗转难眠,一直想着此事,只觉懊悔。忽而想起小时候,我但凡闯下祸来,母亲总带我去灵犀寺求签,让我在神佛面前认错。我想着,如今既然心中有悔,也该去一次,以明志向,也让母亲安心。” 容氏看着他,又是惊诧又是高兴,少顷,却道:“这些话,怕不是你姊姊教你说的?” 第二百四十五章 观澜阁(上) 严楷望着容氏,想起了漪如说的话。 ——“母亲定然会问是不是我教你的,你也不必避讳,顺着她说就是了。” 喉咙不由地咽了咽。 严楷讪讪:“是姊姊教的。” 容氏露出了然的神色,轻哼一声,道:“我就知道。这话听着一股精明劲,你是断然想不出来的,除了你姊姊无人教得了。” 严楷忙道:“姊姊只是教我如何向母亲禀报,我是真心想去,又怕母亲不答应,故而向姊姊请教。” 容氏睨着他:“只怕也是她教你,这事该来求我,而不是去求你父亲,是不是?” 严楷无言以对,只得赔笑:“姊姊说了,父亲到底都是听母亲的,母亲应下了,父亲定然无异议。” 容氏嗔他一眼,心中却是受用,脸上没有丝毫愠色。 “罢了。”她说,“你姊姊打什么鬼主意,我会不知道么?她那野性子,定然是这些日子在家中憋得烦了,撺掇你带她出去,是不是?去就去吧,不过可说好了,你们姊弟不许再惹事,若再闹出什么风波来,莫说禁足,家法伺候也是免不了的,知道么?” 严楷心中一喜,连忙答应:“知道知道,母亲放心好了!” 果然,在容氏的劝说下,严祺并未反对。 “灵犀寺。”严祺自从昨日入宫回来心情一直好得很,一边喝茶一边悠然道,“我也许多年不曾去过了,那寺里的梨花是一绝,玉如还不曾看过,不若我们全家一 起去一趟,倒也不错。” 听得这话,严楷面色一凛。 容氏在一旁道:“你不是说,看到昨日宫中的那些人便晦气么?这般时节,灵犀寺里正是热闹,你去赏花,定然能遇见许多,不若再跟他们会一会?” 严祺听着,随即兴味索然。 “灵犀寺的梨花很漂亮么?我也想去看。”正在严祺身旁写字的玉如忽而抬头道,眼巴巴地望着他。 严祺眉梢一扬,道:“这有何难?让你姊姊和你二兄带你去。” 漪如和严楷一愣,相视一眼。 “带玉如去?”严楷面露难色,“我……” 严祺睨他一眼:“怎么?不愿照顾妹妹?” “愿愿愿!”漪如忙笑盈盈道,“玉如一起去甚好!” 第二日一早,漪如和严楷带着玉如出门。 严楷骑马,漪如也带着玉如乘着马车,往曲江而去。 路上,漪如拿着一只小铜镜,左看右看,往脸上补胭脂。 与前日入宫时那珠光宝气精描细绘不同,今日漪如打扮得可谓素净。藕色的衣裙衬得肤色白皙,胭脂淡扫,衬得天生丽质。 玉如坐在漪如身旁,看着她对着镜子打扮,移不开眼睛。 “姊姊真好看。”她说。 漪如看了看她,露出笑意,伸手捏捏她的脸蛋。 “玉如,”她说,“那日我们在宫中遇到的长沙王世子和北宁侯,你还记得么?” 玉如点点头,却道:“不是长沙王世子,是阿霁。” 漪如想,自己这弟弟妹妹果然是一 样秉性,遇到李霁便自来熟。 “就是阿霁。”漪如道,“他们今日也跟我们一起玩,如何?” 玉如想了想,道:“姊姊今日出来,本就是要跟他们玩,是么?” “谁跟你说的?”她问。 “我猜的。”玉如道,“母亲说,姊姊最不老实。” 漪如无言以对。 “这可不是不老实,”她说,“父亲母亲不喜欢阿霁,故而我和阿楷才不说实话。” 玉如望着漪如,又是诧异又是茫然。 “父亲母亲为何不喜欢阿霁?”她问,“阿霁曾惹他们不高兴么?” “此事说来话长,”漪如道,“阿霁今日不但要带我们去骑马,还要带我们去坐船游曲江,吃许多好吃的。你若不想去,我便送你回去。” 玉如目光一亮,忙道:“我不回去,我也跟阿霁一起玩。” “那说好了。”漪如道,“你在外面要听话,回去之后,我让你说什么你便说什么,不可让父亲母亲知道我们和阿霁去玩了,明白么?” “明白。”玉如连忙点头。 漪如微笑,又捏了捏她的脸。 连着几日天晴,春风宜人。 曲江池畔,绿柳如烟,桃红莺啼,正是春花烂漫之时。 京城之中,无论贵胄官宦还是平头百姓,皆成群结队来到曲江池边赏花观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