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玉翻香

第50章

这事的第一步俨然是办成了。 漪如看向严楷,只见他缩在被子里,小脸怔怔的,似乎还在想着方才李霁说的故事。 “走吧。”漪如拉起他的手,道,“你随我上去睡。” 严楷犹豫了一下,把手抽回:“我不上去,我跟阿霁睡。” 漪如见他顽固如此,也无心坚持,自己穿了鞋,回到楼上去。 外面正刮着大风,呜呜地想,隐约间,还有海浪拍击的声音,一阵一阵。 漪如平日里很是喜欢这声音,觉得闭上眼睛,总能想到大海的浩瀚无际,心旷神怡。 而现在,这声音听在耳中,有些不可名状之感。 窗子虽然关着,但并不全然严丝合缝,灯台上点着油灯,微微抖动着,屋子里的光照明晦不定。 漪如看到自己的影子,忽而想到了李霁那故事里,也提到了影子。几个人点着火把深入冢中,按理说,那等地穴之中不该有风,但他们的火把却始终在抖动,照得影影绰绰,有人突然发现,地上多出了一个影子…… 心头凉了一下,漪如灯也不吹了,赶紧跑到床上去,钻进被子里。 头一回,她无比痛恨自己那力求缜密的心思,总能从一件事想到别的许多事。 比如,当她闭上眼睛,耳边又浮起了李霁的话。 ——“……那几人走过墓道之时,因得火把灭了,怎么也点不着。漆黑之中,他们只能摸索前行。地上湿漉漉的,腥臭难闻。张三觉得上方有水滴在了脸上,他摸去,只觉黏腻得很,而后,水越滴越多,流到嘴里,张三尝出来,原来是血。而后,他就想起来,此处必是一处阴冢。” “……所谓阴冢,乃是岭南百越流传的秘术。它以人血为祭品,在墓中供奉阴神,使墓穴与阴神融为一体,故而可飘忽不定,难以寻见。” “……张三急忙要再将火把点起来,可无论如何也打不着火石。这时,他发现脖子后面有凉风在吹,一阵一阵,带着些细微之声,好像有人正在发笑……” 外面的风将窗户吹得响了一下,漪如猛然睁开眼,坐了起来。 眼皮虽然困倦,却全无睡意。 漪如捂着胸口,只觉后背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瞪着灯台上仍旧颤动的火苗,心中气恼不已。 自己明明早已经长大,并非小童,自诩听到什么鬼故事也不会再睡不着。 没想到,竟是阴沟里翻了船。 一楼只有一张床,不过大得很,足够睡下李霁和严楷两个小童。 平日里,二人一个睡床头,一个睡床尾,可各不打扰。 李霁比严楷大,每次都是他等严楷躺好了,然后他把旁边的灯吹灭,才到床上去睡。 今夜也是一样。 不过,李霁躺好之后,堪堪闭上眼,忽而听到楼板上传来走路的声音。 他睁眼看去,只见漪如正从上面下来。 她披着外衣,一手抱着枕头,一手里捧着灯台。 在李霁和严楷的四目睽睽之下,漪如走过来,将灯台放在桌上,而后,脱了鞋,上床来。 “你往外面睡出来些,”她对严楷道,“我睡里面。” 严楷愕然望着她,少顷,往外挪了挪。 李霁也往外挪了挪。 漪如走到最里面,放下枕头,在严楷身边躺下。 “姊姊怎下来了?”严楷嗫嚅道,“莫不是怕了?” “谁怕。”漪如理所当然,道,“我是看你吓得动也不敢动,特地下来陪你。” “此处有阿霁,不用姊姊陪。” 漪如怒目,轻轻扯一下他的耳朵,严楷乖乖闭嘴。 被子很大,原本盖着李霁和严楷两人尚且绰绰有余,如今加进来漪如,倒也还够。 漪如和严楷挨在一起躺着,这才觉得心头踏实下来。 第一百三十二章 共寝(下) 严楷被漪如挤着,却有些不舒服,在被窝里一个劲乱动。 “先生说,男女七岁不同席。”他忍不住道,“姊姊都九岁了,阿霁也九岁了,岂可睡到一处?” 漪如瞪他一眼,道:“我睡这头,他睡那头,中间还隔着一个你,算什么同榻,最多只算同被。” 严楷不懂得分辨这些道理,哑口无言。 不过他脑子到底灵活,又道:“就算如此,这床是我和阿霁两人睡的,你要进来,也该问问阿霁愿不愿意。” 漪如觉得这弟弟果然是吃里扒外的,防自己跟防贼似的。 “问便问。”漪如随即朝对面那头问道:“阿霁,我今夜陪阿楷睡在此处,你愿么?” 严楷正想说谁要你陪,却听李霁已经在那头淡淡回答:“要睡便早睡,不可吵闹。” 听得这话,漪如也有些诧异。 她没想到,李霁答应得这么爽,倒是省了一番口舌。不过在过往的斗嘴之中,漪如从未让李霁在自己这里得过什么便宜,想来他也清楚这一点,终究是忍了。 “听到不曾。”漪如道,“阿霁都愿了,你不许多话。我就睡这么一夜,你到了外祖父外祖母和面前吕公,不许提起,知道么?” 严楷“嗯”一声,一脸不乐意,嘴嘟得高高的。 漪如的睡相一向不怎么好,严楷每回跟她一起睡,不是半夜被她扯了被子,就是被她当成搭手搭脚的枕头。相比之下,李霁睡相安分,从入睡到天明,从不曾扰过他。 便如昨夜,他跟去跟漪如睡,醒来的时候,漪如占了大部分的床,他被逼到了角落。 这让严楷深感到李霁的可贵。 睡了一会,严楷在被窝里扭动,不满道:“姊姊带下来的油灯,还不曾灭,照得我睡不着。” 漪如好不容易在被子里暖和起来,懒得动,道:“让它点着才好,你闭上眼睛,就当它灭了。” “它亮着,如何能当作灭了?” 漪如耍无赖:“你受不了,便自己去将它吹了。” 严楷也怕冷,听得这话,没再出声,小嘴仍掘着。 正当姊弟二人僵持,忽然,对面传来一阵动静。睁眼,只见李霁拉开被子坐起来,在漪如错愕的注视下,他穿着寝衣下了床,面无表情地走到那灯台前,一口气把油灯吹灭。 屋子里登时被黑暗笼罩。 没多久,床板微微摇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李霁躺了回去,过了会,不再有动静。 漪如有些啼笑皆非。 方才这等小争执,在家中的时候,她和严楷之间没少发生。二人谁也不让谁,总有一个人会受不了。不料在这里,第一个受不了的是李霁。 头一遭,漪如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看上去,李霁却是比自己懂事许多。 “姊姊真懒。”严楷嘀咕道,“阿霁都比你勤。” 漪如捏捏他的脸:“也比你勤。” 嘀咕片刻,屋子里安静下来,众人似乎都在认真睡觉。 外头的风仍旧不 住吹着,一楼的窗户,并不比二楼更结实,时不时传来诡异的响动。 漆黑之中,漪如再度想起方才故事里的那些恐怖之处,于是侧过身来,伸手叫严楷抱在怀里。 严楷挣扎了一下,不满道:“姊姊又做什么……” “怕你冷,给你取取暖。”漪如说着,也把脚朝他伸了伸,奉承道,“你的腿怎那么暖?果真是个好弟弟。” 严楷不解:“腿?” 这时,床的另一头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那是我的。” 她赶紧收了回来,乖乖不再乱动。 这一夜,漪如睡得颇是不踏实。 外面的风一直在吹,她则一直做者些光怪陆离的梦。 一会儿,她走在长长的甬道里,黑漆漆的,潮湿阴冷,四面八方鬼哭狼嚎,颇是吓人;一会儿,她深陷在泥泞之中,怎么样也走不开,抬头,一个怪物正朝她爬过来,那张脸活像从前在宝相庵墙壁上画着的地府恶鬼。再过一会儿,她又仿佛坐在疾驰的马背上,仓皇逃窜,仿佛后面有可怕的东西在追。 她就这么一直跑着,直到疲惫地睁开眼睛。 “姊姊昨夜又说梦话又推人……”严楷一脸困倦,打着哈欠,生气道,“我再也不跟姊姊睡了……” 漪如不理他,躺在床上清醒了一会,忽然想起来这里还该有一个人。 她朝床的另一头望去,那里空空如也,只摆着一只枕头。 再看向窗子,只见天色还早,仍有些暗。 “阿霁又去练功了?”她推推严楷,“平时每日都是这样。” 严楷被吵得不胜其烦,“嗯”一声,拉起被子蒙在头上继续睡。 用早膳的时候,如昨日一样,漪如姊弟来到堂上,李霁早已经穿戴整齐,与两家长辈一道端坐着用膳。 见严楷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林氏讶道:“今日起得不是比昨日还迟么?怎一副困倦之态?” 严楷又打了个哈欠,红着眼睛看了看漪如。 漪如也看着他。 “昨夜做了许多梦罢了。”严楷说,“没睡好。” “只是做了梦?”林氏有些不信,“阿霁说,你昨夜又跟你姊姊去睡了,她不曾给你讲鬼故事吓你?” 听得这话,漪如忽而回过味来。 昨夜三人一起睡的事,她以所有小食都归严楷为条件,半利诱半恐吓,不许他跟大人们说。原本,她还担心李霁这边不帮她瞒着,让大人们知道了。 没想到,他倒是讲义气,口风甚严。 “外祖母哪里话。”漪如随即道,“我又不是酒肆里说书的,怎么会知道许多鬼故事。” 说罢,她不由地看了看李霁。 只见他坐在吕缙身旁,神色平静地用着早膳,对这边说的话似无所闻。 吕缙今日在附近禅寺里结识了一位高僧,谈经论道颇是得趣,在下棋上,与容昉也旗鼓相当。今日,二人扔到那寺里去,与高僧闲坐聊天。林氏腿脚本不十分好,这些日子走累了,留在宅中歇息。 至于三个孩童,大人们见附近并无危险的地方,也走得熟了,便开了禁,让汪全和几个仆人侍从带着到附近玩耍,各是自由。 第一百三十三章 吵架(上) 漪如本来就对访僧问道没什么兴趣,又一直念着要到海边去玩,得了这机会,便让仆从带她到离宅子最近的海边去。 严楷也似放了野马一般,屁颠屁颠跟在漪如后面。 向导告诉他们,每到退潮,海边的孩子们就会到海滩上去拾海货。漪如觉得有趣,也让人找来小桶和铲子,待得退潮之后,姊弟二人就到滩涂里去挖掘。 “姊姊,我们去找阿霁一起来挖如何?”严楷忽而道,“他跟我说过,他在南海的荒岛上曾拾到过比脸还大的贝壳,若是让他来看,或许此处也能挖出来。” 脸那么大的贝壳……漪如忍不住肖想了一下。她从前看过些志怪的画册,里面就有海里龙宫的仙女捧着漂亮的贝壳,用贝壳海螺还盛酒盛菜;还有婀娜的蚌精,长裙曳地,张着两扇蚌壳翩翩起舞…… 正想着,漪如忽而又觉得自己可笑。那些小画,都是上辈子的小时候看过的,自己已经长大了一回,还死过了一回,也是有阅历的人了,还跟严楷一样想这些幼稚的事。 “阿霁来了也未必能有。”漪如道,“岂不闻五里不同音,十里不同俗,南北风物尚且相差甚大,何况是南海那等离了几万里远的去处。” 严楷却不信,道:“不试试怎知晓。”说罢,他想仆人们询问,可曾见到了李霁。 一个仆人道:“小人刚从宅子里过来的时候,似乎看到李公子朝渔村那边去了。” 那处渔村,漪如和严楷都知道,离此处不远。 严楷脸上一喜,对漪如道:“我去寻他!”说罢,自顾地跑开去。 漪如对严楷这风风火火的性情一向无可奈何,只得让人在后面跟着,切莫让他跑丢了,而后,继续拿着铲子挖蛤蜊。 没挖多久,漪如忽而听到有人在喊她。 转头,只见是方才跟着严楷去的一个十几岁僮仆,正急匆匆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 “女……女君……”他慌慌张张地指向渔村的方向,“李……李公子跟人争执起来了……小公子让小人来请女君过去……过去一趟!” 李霁跟人起了争执?漪如错愕不已,忙丢下手中的东西,跟着他朝那边跑去。 这渔村不大,就座落在海边,一片矮矮的房子,有的是石头砌的,有的是土坯砌的,还有些只是用木板搭起来。大多数房子上方覆着厚厚的茅草,便权作屋顶。 从前在京中,漪如也曾看过这样的屋舍,不过大多都是富贵人家的马棚狗舍,不曾见过这么一大片都是给人住的。 还没到跟前,就已经听到吵闹的声音。 漪如沿着粗砺的砂石小路跑出去,拐了弯,蓦地就看到了李霁。 他站在一处简陋的院落前,三个护卫将李霁挡在身后,正跟人推推搡搡。 而对面的人,凶神恶煞。 一个穿着绸衫的男子,趾高气扬,对着李霁的人破口大骂。 李霁则站着一动不动,他身后的木 屋里,哭声一片,有女子也有孩童,听得人揪心。 “出了何事?”漪如忙跑过去。 严楷正躲在一个仆人身后,看到漪如过来,忙跑上前,一手拉着她的手,一手指向李霁:“姊姊,那些人来抢人,阿霁遇到了,不许他们抢,他们便骂起阿霁来!” 漪如讶然,问:“他们为何抢人?” 严楷答不上来,一旁的仆人忙道:“是一起乡人的纠纷。据说,如今这些吵闹的人,是本地一家财主的豪奴,穿绸衫那个就是领头的。这家人几年前跟他们借了债,还不上,今日他们就过来撵人,说他们的屋子渔具都归财主了,还要将他家的女儿一并带走抵利息。” 漪如明白过来,更加惊愕。 这李霁看上去清清冷冷,仿佛不沾烟火不管人间,没想到竟有这等闲心,管起了别人的闲事来。 她皱眉道:“去宅中禀报了么?” “似乎不曾。”仆人讪讪道,“李公子说这是他的事,不让我等插手,小公子就让人去找了女君来。” “姊姊。”严楷随即扯扯漪如的袖子,道,“那人骂得甚是凶悍,阿霁的人吵不过他。姊姊斗嘴最是厉害,去帮一帮阿霁。” 她正待开口,这时,目光与转过头来的李霁正正相遇。 “张旦,”李霁沉着脸,转头对身后的护卫道,“将严女君和小公子带回宅子里去。” 那个叫张旦的护卫神色讪讪:“这……公子, 我等还是一道离开,莫与他们一般见识。” 漪如不理会李霁,直接上前对张旦道:“吕公不许我等惹事,你们怎就任着这些人来纠缠?将李公子带回去。” 李霁听得这话,目光一冷,才张嘴要说话,忽而听那骂骂咧咧的绸衫男子道:“怎么的?又来人了?什么野种也敢阿离管我们朱善人的事!趁早将你家大人叫过来!我倒要看看,谁家养出来的野种,这般没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