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城

第36章

顿了下,他把探寻的眼神投过来:“那你呢,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个好问题。 回答钟浅锡的,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 而是一阵急促的抽泣。 钟浅锡露出惊讶的神情。 他一直待在急诊室,根本没有看新闻,不清楚那架飞机发生了什么。看到姚安哭了,只能从口袋里翻出纸巾,抽出两张,帮她拭去泪水。 “怎么了?”他问。 姚安摇了摇头,没吭声。 劫后余生的后怕、重逢的幸运、对命运的感恩——种种情绪交织,她描述不出来,也不想再重复自己刚刚经历的恐惧。 不如就让他们这样安静地相处一会儿。 她把额头抵在男人身上,泪水太多,纸巾也不管用。不仅打湿了钟浅锡的肩膀,还蹭得他昂贵的衬衫皱皱巴巴。 钟浅锡倒是没有嫌弃的意思。 就像在相互依偎着的五月里,每一天他都会做的那样。钟浅锡环住姚安的后背,一下一下,安抚似的轻拍着。 半晌后,他想起什么,忽然开口:“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当时也是飞机遇上气流颠簸,姚安的耳石症发作。委屈、难过、惊恐,狼狈不堪,和现在差不多。 姚安回忆起那一幕,脸有些发热,狠狠抹了一把眼睛:“不许再提那件事了。” “好的,不提了。”钟浅锡只是感慨,没有嘲笑她的意思。 说完低下头,把姚安搂得更紧些:“时间过得真快。你已经是个大人了,是我老了。” “你才三十五,也没有很老。”姚安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点小小的护短,让钟浅锡衷心地笑了。 所有怀疑与恨意,都化成了一声长途跋涉过后,终于能够休息的、满足的喟叹。 * 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关于爱情,大抵也是如此。 比如秋天过去。 入冬的第一周里,苏粒在交友软件上划到了一个理想型,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恋爱。 “我简直一天都离不开他。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想他,吃饭的时候也要给他发消息,看见什么都想给他买。哦对了,他住在纽约,我现在把手机时间都调快了三个小时,过的是纽约时间。”苏粒在电话里幸福地冒出粉红色泡泡,一路从洛杉矶飘到北京。 一番描述下来,听得姚安都开始好奇:那个男生能把身经百战的苏粒迷得神魂颠倒,是不是长了十八块腹肌? 结果对方的照片发过来一看。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长得很干净,但和苏粒之前交往的健身教练比起来,模样上相去甚远。 “你懂什么,这是不加修饰的自然美!”苏粒如是说。 姚安只能感叹情人眼里出西施,古人诚不我欺。 又比如十二月末,圣诞节来临之前。 达拉斯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米勒抬起头,看到西装笔挺的访客之后,立刻站起身,试图把抓得乱蓬蓬的金发理顺:“很抱歉,乔治先生。老板这两天没在达拉斯,是的,他刚刚又去了北京,恐怕下周才能回……” 没想到话没说完,乔治先生就打断了他:“我不是来找钟的。” 那是来找谁? “找你。”乔治先生说着从背后变出一捧玫瑰花,含情脉脉地看向米勒,“有空的话,要一起吃个晚饭么?我知道一家很好的俱乐部,圣诞节会有特别表演。” 米勒看着眼前的彪形大汉,又低下头瞅了瞅自己的□□:“……???” 再比如,隔开数个时区的同一天里。 临下班之前,公司的同事问姚安:“我刚刚看系统里,你申请了下周的年假?” 姚安穿好羽绒服,背上挎包,把椅子推回到电脑桌下:“对,我想休息一下。” “去旅游吗?” 姚安隔着办公室的玻璃往下望,看到公司门口停着的车之后,很快地点了一下头。 自从那个孩子脱离生命危险,钟浅锡就回了美国。 这是时隔三个月,他再次来到北京。 达拉斯的任期没有做满之前,出于时间和政治上的考量,他们并不能经常见面。甚至忙起来,一天才能通一次电话,问的也大多是“晚餐吃的是什么”。 钟浅锡有他要做的事情,姚安也有自己的难处。两个成年人只能在年底挤出一周,拼凑出一个共同的假期。 经历天差地别,信仰也不同,甚至都没有生活在同一块大陆——很难说这是普通的恋爱关系。 可谁规定地球上七十亿人,都要按一种模式相处呢? 多少人躺在一张床上、盖着一条被子,还要趁伴侣睡着、翻过身来偷偷给出轨对象发信息。 和日夜相伴比起来,相互理解对于姚安来说,也许是更弥足珍贵。 钟浅锡从来不会干涉她的生活,那么相应的,她也不会强迫他去选择。 说到这里。 姚安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明天松城的老乡们要聚餐。”她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对钟浅锡说,“你要来吗?” 钟浅锡探身,在她的唇上留下一个吻:“祁航会到场吗?” 姚安点了一下头。 男人思考了一下,认真回道:“那我不去了。我很讨厌祁航,怕再见到他,又会做坏事。” 话说得不中听,但好歹是实话,也算是一点微小的进步。毕竟诚实对于人近中年的钟浅锡来说,是一门崭新的功课。 饭局讨论不下去,姚安干脆换了话题:“下周放假的话,你想去哪里?” 出国要办签证,来不及。国内转转的话,时间还是充裕的。可以去松城,或者往南边走,去更暖和一点的地方。 钟浅锡踩下油门:“我没有意见,都听你的。” “怎么能听我的呢?”姚安不解。明明是钟浅锡之前自己说,要去找他的城市。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唰唰的细响。 钟浅锡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挪下来,和姚安十指交握:“我已经找到了。” 姚安睁大了圆眼睛:“什么时候?” 钟浅锡笑笑,没有回答。 爱的表达和诚实一样,都需要他一点点去学习、去摸索。 那个字虽然没有明确讲出来,可当她和他驶向无尽的街道的时候,握着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去哪里都无所谓,再多的地方,都不过只是一个代名词。 繁花似锦的巴黎,冰雪不化的赫尔辛基,坚定的伊斯坦布尔,黄金铸成的洛杉矶。 在一座座恢弘的城池面前。 穷人,富人。男人,女人。虔诚的教徒,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管存在多大的分歧、秉承着怎样的立场,都是最渺小不过的个体。 和永恒的土地比起来,人们终有一日会死去。 但是在那之前。 只要姚安在他身边,哪里就是钟浅锡的城市。 第45章 If番外-笼中鸟 【免责声明:是平行世界的番外, 剧情接在34章结尾处,姚安要离开洛杉矶的时候。假设的情形是钟浅锡因为姚安的离开而黑化,姚安没有逃脱。不喜欢小黑屋剧情、不喜欢看强致爱的姐妹千万不要往下看, 会踩雷。】 2015年的初冬,洛杉矶一片晴朗。阳光铺满柏油马路。没有下雨, 没有下雪,再好不过的一天。 钟浅锡坐在宾利的后座,却像是被一场雪崩盖住,久久没有动过一下。 “老板?”米勒隔着听筒, 窥探到了一点秘辛,忍不住大着胆子发问,“那我们还去机场吗?” 钟浅锡起初没有回答, 半晌醒过神, 温声回道:“去。” “可是姚小姐说……” “我听到她的话了。”钟浅锡笑着打断了米勒,摩挲起钻石袖扣。十字架锋利,几乎要割伤他的皮肤。 姚安说她要走。 他们每个人都要走——曾经是母亲,之后是父亲, 现在是他的小鹿。 一遍遍被抛弃、一遍遍地被背叛,在自己最需要他们的时候。 他没有家了。 这个事实在脑海中浮现的瞬间,钟浅锡心里长久拉着的那一根弦, 终于“啪”地一声崩断。 米勒被老板反常的态度吓了一跳, 打了个磕巴,小心翼翼地确认:“如果继续去机场的话。您的意思是说……?” “拦下她。” 钟浅锡脸上在微笑, 眼睛里却沉着扭曲的影子。兽爪从胸腔里伸出来, 撕开一个填不满的口子, 非得把猎物生生吞下去才行。 谁都别想走。 尤其是他的姚安。 * 前往北京的飞机已经登机完毕, 还有十五分钟就要起飞。 姚安坐在过道靠右的位置, 侧脸往外看。舷窗外阳光灿烂,暖融融地让人犯瞌睡。 不舍、紧张、对于前途的担忧,或许还有一点点对于这座黄金城不该有的留恋。种种心情交织,需要几个月去平复。 不过这些都不是姚安现在该考虑的事情——长途飞行最耗体力,不如好好睡一觉,补充精力。 于是姚安用毯子把自己裹紧,阖上眼睛。 不知过了JSG多久,一句呼唤叫醒了她:“姚小姐?” 姚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是空乘在询问:“有点事情,能麻烦您跟我过来一下吗?” 对方穿着制服,态度十分礼貌。 姚安没太多想,回了一个“好”字,解开安全带,跟着往前走。 穿过狭长的过道,前面是头等舱的方向。 走着走着,姚安无意间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应该起飞的时间已经过去10分钟,飞机却并没有按照计划推离跑道,还停在停机坪上。 是晚点了吗? 问题抛出去,空乘却只是笑笑,没有给出答案。 “那现在是需要我去做什么呢?”姚安忍不住又问。 “您马上就知道了。” 在听到这个回答之后,淡淡的不安蓦地在姚安心底涌起,没有原因。 不对,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姚安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脚步刚要停下,胳膊却被人猛地拽了一把,推进一个私密的空间。 唰。 头等舱的帘子在身后闭拢,过道上正站着一个不属于这里的身影。 “米勒?”姚安讶异地问。 “是我。又见面了,姚小姐。”米勒热情地开口。 声音在姚安的嗓子里卡了一下,才艰难地吐出来:“你为什么在这里?” 米勒不答,笑着转身,示意她往出口走:“我是很想和您聊天的,不过时间比较紧张——您知道,已经比预定的晚了一些。耽误大家起飞总是不好的,所以先跟我走吧,车就停在下面。” 姚安是不可能跟上的。 米勒虽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他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那么事实只可能有一个:钟浅锡不打算让她离开。 姚安警觉地开口:“他要做什么?” “钟先生认为,您和他恐怕有一些误会。如果您方便的话,应该和他回比弗利,把误会解开。” “我已经和他分手了。”姚安一动不动,“再说我们根本没有误会……我要回家,是不会下飞机的。” 米勒颇为无辜地指了指停机坪:“可您的行李已经被卸下去了。” 姚安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这才发现运着她行李的小车已经开远。 “不,你们不能这样做。”姚安起初僵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掏出手机,想要拨打报警电话。 米勒两手一摊,没有阻拦她,而是非常和气地回道:“您当然可以报警,这毕竟是一个法制国家。但我的建议是,如果您不希望中国的家人出事,最好不要这么做。” 姚安听到这里,动作蓦地停住:“你是什么意思?” 米勒笑了笑。 姚安父亲的身份证号、母亲的身份证号,家庭住址,松城的工作单位……一项接着一项的隐私信息,被他随口报了出来。 越听,寒意越是刺骨,让人手指打颤。 啪。 姚安的手机再也握不住,掉在了地上,又被米勒体贴地捡起。 “我想我们以后是经常要见面的。”米勒亲切地开口,“所以没必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堪。您说对么,姚小姐?” 保镖在他身后聚拢,越靠越近。 阴涔涔的影子投下来,挡住了所有退路。 姚安之前一切关于自由的设想——比如她要走、对方就会欣然允诺,都是基于“钟浅锡是一个绅士”这样的事实上的。 是的,九成的时候,钟浅锡确实是一个绅士。 但今天恰好就不是那么一天。 在绝对的资本面前,个体的力量是极端渺小的。只要对方愿意,抬一抬手指,就能把她和家人碾成碎末。 “他疯了。”许久后,姚安喃喃地说。 对于老板的决定,米勒一向不会发表评论。他只是热情地笑笑,示意姚安跟上:“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 迈巴赫就停在一出停机坪的地方,铁盒子一样,密不透风。 行李早就被装进了后备厢,车门被保镖拉开,那个许久未见的影子就坐在车里。 钟浅锡冲姚安伸出手。 姚安没有动。 直到身后的保镖提醒似的咳嗽了一声,她才避开钟浅锡的碰触,僵硬地坐进车里。 空调太冷了,冷到姚安开始发抖。 这次钟浅锡没有关掉空调,而是抬起胳膊,把姚安紧紧搂进怀里。少女的脸贴着坚实的胸膛,被雪松香压得几近窒息。 车子朝前开去。 姚安挣扎着侧过脸,找到了一个气口,说出心里的疑惑:“我不明白。” 钟浅锡不需要她明白。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能够真正理解彼此呢? 他只知道自己需要她,就足够了。 想到这里,钟浅锡倾身,试图在姚安额头上留下一个吻。没想到对方抗拒至极,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一点距离,别开脸,看向窗外。 车子隔音效果太好,要是没人说话,空气几乎是绝对安静的。 半分钟过去,一声很浅的叹息声响起。 是钟浅锡说:“不要逼我。” “我逼你?”姚安到底是年轻气盛,一听到这句话,骤然提高了音量,“明明是你无耻,畜……唔。” 话音未落,对方的眼神暗了下来。 钟浅锡把她用力抵在车厢壁上,火热的吻落下,再也不给她逃离的契机。 他是无耻,是畜生,可他不能没有姚安。 这是钟浅锡最接近爱的表白了。 * “听说了吗?” 别墅的花厅里,米歇尔太太端起茶杯,品了一口。放下时陶瓷和桌面撞击,发出清脆的一声:“佳士得那颗8克拉的粉钻,前天被钟拍下来了。” “他是给谁买的,又是那个叫做安的中国女孩?”有人好奇起来。 “可不是么,说是为了庆祝她下个月的生日。上次那副油画,应该也是给她买的。” “真是大方。” 一片虚浮的艳羡声里,红发女人续道:“不过安大学毕业之后,是不是就不再出来社交了?感觉好久没见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