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城

第17章

克里斯是耐不住安静的,没心没肺地插话进来:“喂,钟。下个月再来达拉斯吧,我们一起去打高尔夫!” 橡皮筋扯开来,又松了回去,“啪”地打在手上。一来一往,除了姚安,似乎没有其他人觉得疼。 飞机滑行,起飞,又落地。 从闷热的南部,一路到达阳光普照的天使之城。 钟浅锡依旧体贴,车子送到姚安的公寓楼下才离开。 姚安一路爬上去,推开阁楼的门。进家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给祁航打电话——既然从达拉斯回到了现实,也该解决一下历史遗留问题。 漫长的嘟声过去,无人接听,可能是祁航在忙。 姚安想了想,干脆给对方发了一条微信:【听说你来学校了,是不是有事找我?】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红色叹号。 祁航竟然把她拉黑了。 姚安对着屏幕,整个人都愣住。淡淡的不安升起来,不知不觉占满了胸口。 她犹豫了一下,转而拨打苏粒的手机。 这次电话接通了。 “哈喽?” “亲爱的,我已经到洛杉矶了,明天就回学校上课。” “哦。”苏粒说,“那明天见。” 没有用“太好了”、“太棒了”这样的形容词,绝对不是平时的态度。 不安在扩大,姚安笑着问:“你是被作业逼疯了么,怎么听上去这么沮丧。” “没有。”苏粒是憋不住话的,突然直截了当地问,“认识了这么久,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请我去你家做客?” 姚安头皮瞬间发麻,下意识握紧了手机。 难道苏粒知道了她的秘密? 从语气上看,又好像不是。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在她离开的时候。 冷静,必须冷静。 姚安默默深吸了口气,等待肺部针扎一样的触感过去。 片刻后,她开口,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是我太懒了,不爱收拾,怕你嫌弃我。等收拾干净了,一定请你过来。” 兴许是姚安的语气太过笃定,苏粒终于松了口气:“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嫌弃你的,我们是朋友!” 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姚安的心依旧悬着,试着用最轻盈的语气试探对方:“所以到底是怎么了,突然想起这个?” “别提了,你这两天不在,我都要气死了。”苏粒嘟囔着抱怨,“学校里有人造谣,说看见你住在丹桂大街上。” 第23章 “丹桂大街”四个字出现得有些猝不及防。 电话里安静了一下。 “喂?”苏粒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 疑惑地问道,“能听到吗?” “能。”姚安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反问, “那个谣言……是谁说的?” “不知道,反正传得到处都是, 连姐妹会的人都在讲。”苏粒越说越来气,“绝对是有人嫉妒你,在背后胡编乱造,害得我解释了好半天。” 朋友无底线的信任, 反倒让人觉得心里坠得慌。 隔了半晌,姚安小声回道:“谢谢你帮我说话。” “你跟我客气什么。”苏粒聊着聊着,又想起之前那通被挂断的电话, “不过那个叫祁航的人, 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啊。” 眼下对方不在场,这件事显得好处理很多。 “是一个同乡,之前在圣盖博偶遇过。”姚安解释道。横竖祁航已经把她拉黑了,这件事也算不上说谎。 “原来如此, 我就说你也不会有这样的朋友。”苏粒重又高兴起来,“哎呀,好几天没见, 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吧?” “好。” “那先我去洗澡啦。” “快去吧, 明天见。” 通话结束。 屏幕暗下去,姚安握住手机, 在床边坐了差不多有十多分钟, 一直没动。 苏粒的电话无异于一枚重磅炸弹。 ——有人发现了她真实的住址, 并且把消息散播了出去。 是谁, 祁航吗? 他去过学校, 一个不小心讲漏了,确实有可能。但如果是那样,苏粒应该知道才对,她是和他说过话的。 不是祁航,还能是谁呢? 一个谣言的产生,总归要有源头。 认真思考下来,丹桂大街虽然距离学校有点距离,但走路也不过半个多钟头。如果有认识姚安的学生在无意间经过,又恰巧看到她上下楼,不是不可能。 范围一旦被扩大到这个程度,就没有办法再排除了。无数念头浮起来,连不成线,最后蜷缩回乱糟糟的一团。 更可怕的是。除了地址,对方手上,会不会还有她的其他把柄? 姚安JSG想到这里,突然感到寒冷,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眼前的小阁楼,明明是她最后的堡垒,可它已经不再安全了。四面墙不断朝里挤,把人压成扁扁的一条,连喘息的空间都没有留下。 不行,得搬家,越快越好。 这是姚安本能的想法。 搬家不仅需要时间,更需要钱,这偏偏又是姚安没有的东西。 等一下。 姚安的目光扫过四周,最后停在了钟浅锡送给她的包和衣服上。只要找家二手店,随意卖出一两件,大概就能凑够高级公寓一整年的租金。 可在达拉斯的时候,她信誓旦旦地对钟浅锡说,等回了洛杉矶,这些东西都会还给他。 因为她想要的是爱情,不是包、表和珠宝。 她不想要他的奖励。 啪。 阁楼的灯泡忽然闪了一下,咻地灭了。老楼夜里供电不稳,偶尔是会遇上这样的情况。 隔壁邻居的骂声隔着薄薄的墙壁传来,好像就贴在姚安的耳朵底下:“F**K,又停电!就这么个破地方,还好意思收钱,我明天非得去投诉……” 视觉被黑暗剥夺,嗅觉似乎变得更加灵敏。 铃兰花四溢,却盖不住屋子里弥漫开来的、独属于Fendi和Chanel的皮革香味。 * 那天晚上,姚安短暂地睡了三四个小时。天一亮就再也躺不住,简单洗漱了一下,背着书包出了门。 七点钟的丹桂大街,连辆车都没有。 姚安走得很快、很急,每过一两个路口,都要停下来,回一次头。 身后破败的小楼掩映在晨雾里,黑黢黢的窗口没有点灯。就像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专门注视她的行踪。 姚安心跳加速,深吸了一口气,干脆跑了起来。 她害怕会在这条街上,碰到熟悉的面孔。 一路提心吊胆,终于到了学校。时间太早,教室还没开门,只能去咖啡厅坐着。 中杯拿铁喝了半小时,来买早餐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在交谈,有人路过姚安,看了她一眼。接着拿起手机,像是要传递信息。 或许只是无意,姚安想。 即便如此,也足以让姚安端起纸杯,往教室走去。在这样的神经敏感日子里,她特别想避开来自旁人的注视。 只可惜,今天大概不是很顺利的一天。 才进教学楼的大门,姚安就迎面遇见了两个老熟人。 杰西卡穿了一身迪奥,金发高高地束起。正一边和身旁的瑞恩交谈,一边时不时发出尖锐的笑声。 这种时候,最好当做没看见。 姚安静悄悄地继续向前。擦身而过时,却被对方一把拦住了。 是瑞恩抬起手,懒洋洋地和她打了个招呼:“嗨。有日子没见面了,最近过得还好么?” 话都问到了脸上,不能再装听不见。 姚安只能停下脚步,含混地点了下头。 而杰西卡在看到姚安之后,笑声立刻停止,和瑞恩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听说你前几天去见亲戚了。”杰西卡上下打量了姚安一番,别有用心地问,“是住在丹桂大街上的亲戚吗?” 轰。 这句话点燃了整条走廊,就连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投币的同学都停下动作,跟着大笑起来。 学校的情况远比姚安预想中要糟糕。 怪不得苏粒会那么生气——即便替朋友辩解过很多遍,流言依旧蔓延开来,像无根的野草。毕竟谁会不喜欢八卦呢,尤其主人公还是那个穿过Dimi高定、却又有一个送中餐外卖老乡的姚安。 矛盾的秘密,才会鲜美多汁。 眼睛越来越多,越来越紧。每一双都沉甸甸、直勾勾、兴致盎然,刺得人无法呼吸。 姚安被这些目光钉在了原地。 她需要解释,她必须解释。 他们在等她回应。 但在这之前,有人替她开了口:“你们在笑什么?” 好巧不巧,是苏粒抱着电脑,从身后走来了。 杰西卡和苏粒是老仇家,从申请姐妹会开始就互相看不对付,见状干脆耸了耸肩,露出一脸“你懂”的表情,挽起瑞恩的胳膊转身要走。 苏粒一把扯住了杰西卡的袖口:“等一下。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别在背后嚼舌头。” “我怎么嚼舌头了。”杰西卡挑起眉毛,尖声问道,“开学这么久了,你的这位朋友一次都没有在家里办过派对,难道不奇怪吗?” 确实。 在洛城大学这样每周都要聚会的圈子里,姚安的行为太过低调,也太过异常了。 苏粒一下子哑火,捅了捅姚安,示意她来。 ……难道要说家里不整齐,才不能待客吗? 这事苏粒会信,杰西卡和瑞恩绝对不可能。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高级公寓里举行一场派对,彻底堵一堵这些人的嘴,把流言捏死腹中。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再简单不过。 “所以呢,我们什么时候能去你家坐坐?”杰西卡问得挑衅,“不会要拖到学期末吧?” “才不用那么久。”苏粒急了,扭过头问姚安,“要不就这周末吧。安,你看行么?” 能怎么办呢。 不行也得行了。 * 奢侈品二手店。 老板接过姚安递去的爱马仕皮包,仔细检查过后,隔着柜台把视线投了过来:“喜马拉雅皮很罕见,成色也很好……这只Kelly的收据,你有吗?” “收据?”姚安愣了一下。 当时是米勒刷卡付的钱,还配了很多额外的陶瓷和珠宝,她完全没想过要购买凭证。 老板见她摇头,解释道:“单价这么高的东西,没有收据的话,我们不能直接收,需要先拿去验一下真伪。” “大概要多久?”姚安问。 “三到五天。” 姚安算了一下时间。 眼下是星期三,距离周末还有几天。但她还要找中介看房、签合同,打包行李再搬家。这么一算的话,无论如何都赶不及了。 “我可以先拿一半定金。”姚安试着和对方交涉,“包押在你这里,剩下的等验完真伪再付。” 老板一脸遗憾被拒绝了:“要不你去别的店看看?” 不怪对方谨慎,遇上这么大一单,是谁都得掂量掂量。 其他店也一样。 姚安一连跑了好几家,热得浑身是汗。满怀希望地走进门面,又失望地走出来。 股票、房产、奢侈品,哪个听着都比现金高大上。但真遇到经济危机,哪个都比不上一摞摞钞票来得实在。 就在姚安走投无路的时候,一通电话适时地响了起来。 “我听瑞恩说,你周末要举办一场派对。”钟浅锡似乎在外面开会,背景有点嘈杂,“怎么回事?” “因为……一些原因。”姚安不想仔细解释,太尴尬。 好在钟浅锡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说:“地方有了吗?” “还没有。” 几秒后。 “如果你愿意的话。”钟浅锡的语气带出一点循循善诱,“我之前的提议还奏效。” 快要入夏,阳光烤得柏油路面软塌塌,发出一股刺鼻的沥青味。 姚安低头,看了一眼躺在脚边的橙色购物袋。 那是本应该还给钟浅锡的礼物,在对方拒绝给出爱的承诺之后。 也许是出于一点年轻人的自视甚高,姚安始终觉得,自己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她有属于自己的堡垒,只要抓得够紧,就不会无底线的下滑。 但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什么也没有抓住过。 “搬过来吧。” 在那通电话的结尾,钟浅锡是这样说的。 不再是一个提问,甚至也不是建议,而是一个肯定的答复。 第24章 隔天下午, 搬家的卡车开到了丹桂大街。 钟浅锡有事去了法国,要周末才能回来。虽然老板不能亲自到场。秘书米勒也不打算偷懒,带着司机还有四五个工人准时登门, 干劲十足地帮姚安打包。 工人们训练有序,不过半个钟头, 姚安就连人带箱子坐进了车里。 米勒从奔驰副驾驶回头,笑眯眯地自卖自夸:“我来之前才叫菲佣清理了泳池,一切都整洁漂亮,您肯定会喜欢新家的!” 他口中的新家, 并不在学校边上。 车子一路前行,两旁的景色从破败变得精致。山上树木高大挺拔,枝芽修建得笔直。草坪郁郁葱葱, 道路就更不用说了, 干净得连张废纸也没有。 这里是比弗利,洛杉矶最出名的富人区。 来美国之前,姚安就听说过这个名字。因为早些年电视台曾经播过一档真人秀,就叫《比弗利娇妻》。讲的是一群阔太太挥金如土的狗血生活, 剧本虽然糟烂,有钱的名声倒是打出去了。 思索的功夫里,车子停了下来。 眼前这处豪华公寓格外眼熟。顶楼、挑高设计、位置最好的penthouse, 每一处都似曾相识。 而当大门推开, 见到那排高耸的衣柜之后,姚安终于确定了。 她之前确实来过这里。 这是第一次和钟浅锡单独约会时, 他送她Dimi裙子的地方。 姚安当时赤着脚, 穿上了那件属于她的高JSG定。在光洁的胡桃木地板上转了一圈, 第一次听到心动的声音。 比起上次来时的空空荡荡, 眼下这间宅邸, 已经按她的喜好重新装饰过了。 餐桌上的水晶花瓶里插满铃兰,壁炉上挂的油画也是。沙发是姚安最喜欢的浅色系,洗手台上,成套的名牌护肤品和香水都还没拆封过,带着薄薄的一层塑料包装纸。 “这里是您的衣帽间,钟先生的在隔壁。前面是主卧室,泳池可以从侧门出去。”米勒一间接着一间介绍,笑容可掬,“您还有什么需要的,一定要告诉我。哦对了。钟先生说,您最近打算办一场派对。有没有什么我能帮您的?” 姚安原本想说没有。 但她之前只参加过聚会,并没有自己办过。实际操作起来,才发现琐碎得很。 甜点、餐品、装饰,每一样都要花时间、花心思。 客人们讲究多,有的要吃全素,有的又要无麸质饮食。更别提要蹦迪的话,还得请DJ来家里。喝什么就更发愁了,应不应该供应酒精? 最终求助的目光还是投向了米勒。 对方真诚地建议:“夏天快来了,不如办个泳池party。” 姚安有点迟疑:“会不会很麻烦?” “一点也不。”米勒眨了下眼睛,“我办事,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