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城

第12章

钟浅锡笑了,没有松开她的手。 红灯变绿灯,车辆前行。 姚安故作镇静地咳嗽了一声,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时间,转移话题:“当代艺术馆是不是要关门了?” “我们不去那里,去一个更有意思的地方。”钟浅锡说,“我想你会喜欢的。” * County Fair。 姚安把视线从市集那块花花绿绿的招牌上移开,惊讶地看向钟浅锡。 偌大的平地上支起一排排小帐篷和烧烤摊,香味徐徐地散开。有人在看杂耍表演,有人在排远处临时搭建的游乐设施,摩天轮、海盗船和秋千。 还有小孩子举着风车,嬉笑着跑过去,大人跟在后面大喊:“嘿,慢一点!” 比起什么也看不懂的当代艺术馆,姚安确实更喜欢这样热闹的地方。 只是很难想象这样的约会行程,会是钟浅锡这样的人安排的——不去海钓、不去应酬,就像一对最普通的情侣一样,随便逛一逛,消磨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 钟浅锡察觉出她的惊讶,拉起她的手。 姚安一边兴奋地四处张望着,一边跟着向前。走了一会儿累了,脸颊胀得红彤彤,像只新鲜的桃子,只等着人咬上一口。 吃人犯法,吃肉是不会的。 在集市里买上一只比脸还大的烤火鸡腿,雪白的犬牙撕开丝缕状的肉,就像咬破猎物柔软的喉咙。 钟浅锡感受到了一点饱足。 路过水果摊时,他问姚安:“还要吃点什么吗?” “不用了,我好撑。”姚安拍了拍胀鼓鼓的肚皮,摇了摇头,“再说这种雪梨我在超市买过,肉很粗的,不如冻梨。” “冻梨?” 只需要一个鼓励的眼神,年轻的灵魂就会开始讲话了。 “对呀,你是不是没见过?”姚安兴致勃勃地描述起来,“冬天最冷的时候,把鸭梨放在阳台一个晚上,隔天就会变得硬邦邦的。吃之前要先把梨拿进屋子,在凉水里泡上一阵子。把冰敲碎,撕开皮……” “味道很好么?” “当然,果汁可多了!” 更多的故乡从她的嘴里跳出来。 正月里满是鞭炮纸屑的院子,桌上热气腾腾的扣肉和红烧鱼。松城的春天是会飘柳絮的,缠缠绵绵,吹进鼻子里很痒。一个接一个的喷嚏打出来,纸巾都不知道用掉多少。 “鼻子红得像小番茄一样。”姚安嘟囔着。 钟浅锡听着,听着。 空虚的身体和精神在同时膨胀,突然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充盈感。家是一个意象,只存在于单词里。但它又好像真的出现了,活在讲述中。 此时集市上,有人哼唱起乡村小调。 歌里的男人抱着班卓琴,从阿拉巴马出发,去寻找他心爱的姑娘苏珊娜。 My true love for to see. 歌词是这么写的。 钟浅锡对爱情不感兴趣。 但他承认,今天把开去应酬的车调头、去寻找他的小鹿,也许是他今年做过的最好的选择之一。 说话的时候,人流挤着他们不断向前。 “前面有个谷仓!”姚安眼尖,一路小跑着跟了上去。 木头垒起来的谷仓里,堆满稻草。不少农场动物正趴在上面懒散地打盹,有马、绵羊、兔子,还有一只戴着蝴蝶结的粉红色小猪。 花两美元,就可以喂它一点苹果。 “猪也会吃苹果吗?”姚安很好奇。 “它们什么都吃。”钟浅锡回道。 他说得没错,苹果才凑到小猪嘴边上,就被它呼噜噜一口闷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钟浅锡笑笑,没有回答。 姚安正要追问,一个小朋友冲到戴蝴蝶结的小猪边上,和它一起合了张影。 这个举动完全吸引了姚安的注意力。她也想照,又不知道该怎么张嘴,毕竟这样很幼稚。 好在钟浅锡看出来了,递了台阶过来:“要去拍张照片么?光线很好。” 姚安犹豫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把手机从包里翻出来:“用我的吧,有美颜相机。” 钟浅锡接过,目光顺势扫过手机的屏幕。 不知道因为什么,很短暂的停顿了一下。脸上依旧保持微笑,只是手指滑动,快速进行了几个简单的操作。 “是找不到拍摄键在哪里么?”姚安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开始照相,于是疑惑地问。 “没有。”钟浅锡抬头,示意姚安微笑,“我找到了。” 咔嚓。 灿烂的笑容被记录了下来。 * 姚安还有课程预习没有做,不能在集市上停留太久。 八点刚过,这场和谐的约会宣告结束。姚安一路小跑着上楼,又忍不住推开窗,冲楼下的钟浅锡挥手。 窗户关上,人在课桌前坐下。书看了两页,英文连成一片,意思都读不懂了。 她把手机重新翻出来,在相册里找出那张钟浅锡给她拍的照片。欣赏了好一会儿,突然又感到害羞,扑倒在了被子上。 今天的钟浅锡很不一样。 他们明明没有说很多话,甚至也没有接吻。只是在热闹的集市上随意走一走,转一转,和其他人一样。 但就是因为和其他人一样,让姚安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接近了他。 要是能天天这样见面就好了。 一个不应该的念头冒了出来——如果放弃最后的堡垒,和钟浅锡搬到一起,变成美食街上的猪又怎样呢? 要知道谷仓里粉红色的小猪,每天都有苹果吃,也是很快乐的。 …… 回到楼下。 钟浅锡和姚安分别之后,没有立刻把车开走,而是坐在驾驶位上,思考了一阵,给秘书米勒打了个电话。 “有两件事。”他开口。 第一件是关于董事会里的眼线。 最近谁接触过他的父亲,无论是医生、护工抑或是钟太太的朋友,钟浅锡都需要名单。 “不好查的话,就放出点假消息,钓一钓。” “好的。”米勒熟练地回道,“那另外一件事情呢?” 另外一件。 是源于那几条愚蠢的微信。 【姚安,今天那个人……是你的男朋友吗?】 祁航从丹桂大街回到圣盖博,在姨妈家的小床上直挺挺躺了一个小时,外卖都没有去送。 青涩的感情才冒出头,一下子就被人踩得粉碎,搁谁身上都很难接受。唯一的一点侥幸,就是姚安没有亲口承认,那个男人是她的男友。 要死也得死个明白,所以祁航思前想后,还是发出去了这样的一条微信。 一个小时过去,他没有收到回复。不知道是姚安在忙,还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对方不是姚安的男朋友,又为什么会和她那么亲昵? 酸溜溜的滋味在胸口翻腾,祁航说:【不管怎样,我们都是朋友对吗?我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 消息发出去,眼眶酸了,失恋的滋味可太难受。 其实真说起来,姚安不是故意不回祁航的。 是这几条微信发过来的时候,手机在她包里,没有被看到——先前在电影院里,她把电话调成静音了。 再之后,手机就到了准备拍照的钟浅锡手上。 和之前在饭馆时不一样,钟浅锡这次没有再置之不理。 他面色平静地动了动手指,选择把信息直接删除。 小鹿不肯搬过来,是因为身边多了只马蜂。知难而退都学不会,是该受一些教训的。 钟浅锡认为这算不得下作。 他给过那小子机会了。 想到这里,钟浅锡对米勒说:“有个人,要麻烦你去处理一下。” “处理到什么程度?”米勒很上道。 “做得漂亮一点。”钟浅锡回道,“毕竟是姚安的老乡,不是么?” “好的,先生。” 最近太热,为了JSG透风,宾利车窗开了条小缝。打电话的功夫里,一只小飞虫顺着光源爬进来,落在方向盘上,慢吞吞地往爬。 不碍事,就是招人烦。 钟浅锡看了一会儿,伸出手。 啪。 虫子被他随手碾死,又漫不经心地丢出窗外去了。 第17章 春假开学的第一天, 姚安抱着电脑,早早就到了教室。 她几天没见到苏粒,攒了太多的故事想对朋友说——春天是个万物生长的季节, 姚安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发芽,就在她和钟浅锡的这段关系里面。 而和垂头丧气的苏粒打过照面之后, 相互看了一眼状态,彼此都有点惊讶。 “你怎么红光满面的?”苏粒说。 “你怎么瘦成这样?”姚安问。 “哎,别提了。”苏粒长叹着趴回到桌上,一张小脸蜡黄, “我这趟去拉斯维加斯,吃坏了肚子,瘦了足足六磅。” 吃沙拉都能没成功的减肥, 结果靠拉肚子一步到位, 姚安十分同情地拍了拍朋友的肩膀。 这个时候是不能落井下石的,浪漫的春假看来只能之后再分享。 没想到这么一拍不要紧,震得苏粒又要去洗手间。 就在这个时间里,Rigney教授走进教室。 她是六十多岁的白人老太太, 精力充沛到使不完,可以从打铃一口气讲到课间。 上她的课,必须得全神贯注。稍微走一点神, 就会云里雾里, 再也听不明白。 “出于被孤立的恐惧,人们往往会尽量发表和大众观点相近的言论。”教授的PPT翻得比日历还快, “而这种意见的传播方式, 会呈现出类似螺旋的形状。在这个过程中, 少数派的声音往往会被多数派覆盖, 这就是伊丽莎白·诺尔-纽曼所说的’沉默的螺旋’……” “啊?什么意思?什么旋?”苏粒才从洗手间回来, 把手头那本《大众传播与消费者心理学》教材翻阅得哗啦啦直响,一脸大写的懵,“每个单词我都懂,怎么组合在一起就理解不了呢?” 姚安也没有听明白。 因为英语不是她的母语,她得花比苏粒还要多的时间思考。 有句话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就在姚安一个字一个字努力研读的时候,苏粒这边已经大大方方地开始摸鱼了。 “哎,你看了杰西卡的Ins没有?”苏粒捅了捅姚安。 “我没加她。怎么了?” 苏粒眉飞色舞地把手机递了过来:“那你可错过了一场大戏。” 姚安看过一眼,惊讶地眉毛都要挑起来了。 ——杰西卡的主页上,竟然明晃晃地挂出了一张她和瑞恩在海边热吻的照片。看来两个人是春假一起去了一趟坎昆,皮肤晒得黝黑。下一张,是Dior的最新款高跟鞋,配字是一个礼物和一个爱心的emoji。 “他们交往了?!”姚安被呛得咳嗽起来。 动静太大,Rigney教授听见了,一记眼刀甩了过来。 苏粒和姚安赶紧收起手机,同时闭嘴。 那节课结束,苏粒才说:“谁知道呢,估计是各取所需。” 姚安收拾课本的手停住:“没准杰西卡和瑞恩是真的互相喜欢呢?” “怎么可能?”苏粒几乎要翻白眼了,“拜托,杰西卡?瑞恩?这两个人和相爱有一毛钱关系吗?” “可万一是我们误会他们……” 苏粒不解:“安,你怎么回事?今天为什么老是替杰西卡说话。” 不是替杰西卡说话,是替那些春天里正在萌芽的爱情。 姚安的爱情。 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全部咽了回去。她不敢说,怕被孤立,或许这就是沉默螺旋的现实意义。 最后姚安只是拎起背包,指了指走廊上的洗手间:“吃午饭之前,你还要再去一趟吗?”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苏粒又皱起眉头。 “嘶——肚子又开始疼了,要去!” * 课上听了个八成懂,下课就得按时复习。笔记越做越多,占据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其中就包括和钟浅锡打电话的时间。 “在做什么?”傍晚的时候,男人在电话里问。声音和晚风混在一起,平静里多了一点温柔的意味。 “学习。”姚安用笔戳起窗台上的铃兰花瓶。 “听上去不是很开心。” “是稍微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又好像有点思路了。” “要说说吗?” 原本姚安是不爱诉苦的。 但从County Fair回来之后,她承认自己有些依恋钟浅锡。那些软绒绒的感情在心里徘徊,让空气都蒙上一层粉红色滤镜。 就像小猪身上的蝴蝶结。 而瑞恩和杰西卡的例子,给了她一点突破口。 理论看着复杂,其实结合实践,就好理解得多。 “我刚才在一直想,既然书上说,沉默的才是大多数。那么把人群比作是一群山羊的话,想要引导舆论,光靠牧羊犬盲目地追,是不够的。”她慢慢地回道,“我们还要驱赶头羊,让他们发声。头羊,也就是意见领袖。比如……” “米歇尔太太。”钟浅锡一针见血,把问题简化了。 姚安愣了一下,突然意识自己和对方想到一起去了:“是的。” 姚安之前尝试过在茶话会上引导话题,之所以能够成功,都是因为得到了领导者米歇尔太太的正视。其余的人见风倒,气氛才热烈起来。 “我其实还想到了别的,但就是这个意思。”姚安忍不住笑了,因为这一点默契与巧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钟浅锡似乎是想到什么,开口问:“在去花厅之前,你已经学过这一课了吗?” 没有。 姚安只是依靠一些本能。 这些年轻的本能,如果稍加修饰,也许会有更大的用处。 这是在狩猎开始之前,连钟浅锡也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美貌和智慧结合在一起,对姚安来说,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而时间回到2015年。 钟浅锡似乎开始从这段对话中,逐渐体会到了一点别样的乐趣。他坐在书桌旁,腰板挺直。钢笔尖点在纸张上,一下、两下、三下。 “喂?”姚安以为是信号不好。 哒,哒,哒。 思考仍在继续。 半分钟过去,钟浅锡理顺了思路,开口说:“过段时间会有些活动,在达拉斯。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不是“陪我”,是“一起”。 钟浅锡的社交圈向姚安敞开了一条小缝,这次不再是她贸贸然闯入,是来自对方的主动邀请。这是几周前,甚至一天之前,姚安都不敢想的事情。 “真的吗?”姚安的语气是惊讶的。 诱惑也是巨大的。 可上次的难堪还历历在目,她怕自己做不好。 “你是个很聪明的女孩。”钟浅锡是这样回答她的迟疑的,“不要浪费你的天分。” 对于一个自尊心极强的年轻人来说,有时候承认她有潜力,甚至比钻石和鲜花来得还要珍贵。 短暂的沉默后。 姚安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我们什么时候去?” * 那不是酒肉朋友间的聚会,是一场真正的生意,光靠观察是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