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寻

1、不知归路

  金数一直等不到江狸回来,拿着数据干着急,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胆子,迈上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可楼上的情景却再一次令他错愕。   三楼,空无一物。   只有一扇大大的窗户。   称之为窗户,只是因为它在窗户本该在的位置,可实际上,它更像是两扇门。   两扇雕花镂金、钉着白玉门环的金丝木门,和未街413号的那扇门十分相似。   金数呆滞地看着,忽然头一歪,脸上露出了一丝乖戾的笑容,一步步走了过去,越靠近,身上的衣服便开始变幻模样,颜色从红色变成了青幽幽的绿色。   眼看着大门近在眼前,身着青绿长裙的金数缓缓地伸出了手,就在他柔弱无骨的手即将触碰到门的前一刻,木门金光大作,直接将他振飞了出去,人从楼梯上摔下,直接晕死过去。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金数还是那个穿着红色冲锋衣的金数。   虽然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但金数十分肯定身上的疼痛和淤青不是从床上摔下来导致的。   他起身往楼上看了看,心底生出的好奇莫名消散一空,他叹了口气,想找书给江狸留个纸条却找不到。   金数巡视了一圈空荡却半眼就能看完的一楼,自嘲地笑了笑:“交不交代,也没人在乎吧。”说完使劲搓了把脸,上楼拿上设备就又出发了。   不过这一次,原本已经熟悉的道路和方向,却已经成了狩猎的陷阱。   弱小的母亲和巴不得他有去无回的族人都没有告诉他,这里的危险从不是来自于大漠未知的危险,而是人已知的贪念。   婪骨镇,不喜欢一切来自人的情感,尤其当这些情感不是发自人心的时候。   但好在,心怀贪念的,往往察觉不到这盛大的怒意,它被精心包裹在黎明的曙光中,噬人的血口带着嘲弄等待来者入瓮。   大漠深处的沙丘上,有三棵三个分叉的胡杨树,上面绑着金数亲手系上去的白布条。虽然连日下雨,但气温没有骤降,昨天夜里也已经回温,加上今日晴空万里,金数赶到的时候,正好可以测量角度。   按说,风自有来处,只要有科学的环境,空穴生风也是自然现象,但金数这下遇到的正是一股无来处的风。   先是胡杨树边,再是另一棵胡杨树边,到第三个胡杨树边也莫名旋起一阵风,金数才觉察不对。   这些风没有带起半粒沙土,也没有吹动一片树叶,只有他绑在树上的白布条猎猎作响。   风旋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大,直到金数睁不开眼,站不住脚,却无处可躲。   风停下的时候,三棵胡杨树不见了,大漠也不见了。   婪骨镇,好像也不见了。   金数坐在一辆豪车的驾驶座上,穿着自己没买过的衣服,车窗外是中午下班的车流,而自己的车正停在一栋大厦楼下。   手机铃声响起,手机屏幕上用自己不应该认识的字写着“阿狸”。   金数看到名字,会心一笑:“怎么,又不陪我吃饭了?”   “之前那个作家终于回话了,约我们现在去面谈,对不起啊宝宝,晚上我提早下班去找你好不好?”   金数摸着手边的食盒:“正好,我也有个视频会议,午饭给你带过来了,你过来拿。”   “好!”   不一会儿,一身红裙的姑娘向他奔了过来,露出皓白的牙齿笑着,踮起脚吻了他一下。金数清了清嗓子,左右看看,红着脸训斥道:“江狸,你这样很不稳重。”   江狸笑了笑,借着领带又将他拉近来重重地亲了一下:“姐姐今天心情好,不想稳重——晚上……还可以更不稳重……”   金数涨红了脸,轻轻闭眼等着女孩下一个吻,但江狸这次只是踮起脚——得意地从他身后的车窗探进去拿出了给自己准备的午餐。   金数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腰:“开完会我应该还要做份文件,你来找我?”   “唔……晚上想吃什么?我先回去做好,你回来就能吃。”   金数低下头,在她耳边说道:“都行,反正都是前菜。”   “老土。”江狸哈哈笑了两声,又亲了他一下跑开了,“想吃的发给我!”   晚上,两个人执手而眠,金数在梦中想要奋力逃出支离破碎的片段。   他心急如焚,因为每个碎片里江狸都毫不犹疑地离开了他。   最后他大汗淋漓地在江狸怀里醒来,江狸面带焦急地低头亲吻他:“做噩梦了?最近的案子不好办?”   金数闻着她身上若有似乎的燥人的花香,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晦暗的眸子带着狠意:“阿狸,你不能离开我。”   江狸勾上他的脖子,魅惑地笑着。   金数其实很清楚。   她说“我不是,去玩”的时候,想说的其实是“我不是,你姐姐。”   哪有从未谋面的、成年前没人提过的、见了面也丝毫没有感觉的“姐姐”呢?   或者说,他有感觉,但是世俗的、带着不知从何生出的欲望的:在他一次次看向江狸白皙嫩滑的脖颈时,在他不能自已地盯着江狸赤裸的双脚时。   他就好像古时候对世家小姐心存冒犯的无用书生,不敢越轨,只能在脑海里一次又一次地唐突佳人,在自己伤口流血时,想的竟然也是蘸着自己腥臭的血玷污想象中和脖颈一样润滑的胴体。   现在这一切感知都如此真实,动人的女子不再是不近人情的姿态,发烫的身体在自己怀里,那么他还追究别的做什么?   没有尔虞我诈的家族,没有予生予死的利益,没有累赘似的母亲,没有必须承担的责任,那么他就此沉沦,又有何不可?   “你是我的,一直都是。”   江狸捧着他的脸,轻佻地微喘着吻他,让他来不及深思,见过不少美人投怀送抱的自己为何对江狸欲罢不能。   金数是自我放任的沉沦,那么江狸呢?   这里的时间,比外面要快一些,但没有快很多。   黎按照约定在今年的高阳等了许久。到了时候,又过了时候,黎等不到人,骂骂咧咧地正准备离开,前路忽然被一个庞然大物拦住。   九头的四脚巨兽威严地坐了下来,黎大吃一惊,连连退后十几步,才跟其中最低处的头对上了眼:“你来作甚?”   “问:你为何在此?”   黎撇撇嘴:“我在哪干你何事?又不是我来不得的地方。”   “问:伯狸大人在哪?”   黎愣了愣,大骇:“她不见了?”   巨兽似乎也愣了愣,好一会儿才说:“大人们请你去燧明。”说罢俯下身来示意黎坐到自己的背上。黎看着巨兽山一样高的背脊,忍住腹诽,用力助跑后翻上了巨兽的背,瞬间被巨兽的毛裹得差点喘不上气。   巨兽最高处的头转过来对他说:“你其实可以变大一点的。”   下一瞬已然变大的黎:“用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