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陨魔渊返回内门时,晨雾正浓。
王衍的紫袍上凝结着露水,混杂着干涸的血渍,在晨光中泛出暗沉的光。体内的灵力在回春露与清灵丹的双重滋养下恢复了七七八八,但识海深处那股因吞噬血老残魂而躁动的戾气,却如同附骨之疽,总在不经意间撩拨着他的杀心。
影阁女子跟在他身后半步,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从陨魔渊底出来后,两人就没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道上交替响起,敲打着晨雾。
快到内门牌坊时,女子突然停下脚步:“王师兄,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王衍侧过头,噬天瞳下意识地扫过她的脸,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挣扎。
“影阁……本就是护宗卫的分支。”女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吐露一个埋藏了多年的秘密,“初代影阁阁主,是刘执事的师弟。”
王衍的脚步顿住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他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浪。护宗卫的分支?刘执事的师弟?那影阁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在执行护宗卫的使命,还是……另有所图?
“你早就知道?”王衍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
“我也是不久前才从师父的遗物里看到的。”女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陈旧的小册子,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这是师父留下的手札,里面记载了影阁的来历。当年护宗卫解散后,刘执事负责明面上监视血老余党,我师父则带着一部分人成立影阁,潜伏在暗处收集情报……”
王衍接过手札,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页。里面的字迹娟秀而有力,记录着影阁从成立到如今的种种秘辛——果然如女子所说,影阁的存在,本就是为了辅佐护宗卫,彻底清除血老的势力。
“那影老师弟的叛变……”
“他是血老安插在影阁的棋子,从一开始就是。”女子的声音带着恨意,“我师父早就察觉了他的不对劲,却没想到他藏得这么深,直到死前都没能找到确凿的证据。”
王衍合上手札,递还给她。心中的疑团解开了大半,却又生出新的困惑:“刘执事知道你的身份吗?”
“应该知道。”女子点点头,“我师父临终前说过,若遇无法解决的危机,可以去找刘执事,他会出手相助。只是……”
她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向王衍:“我总觉得,刘执事对影阁的态度很奇怪,像是在刻意疏远,又像是在……保护。”
王衍没有接话。他想起刘执事在竹林里那平静的眼神,想起他最后那句“该去见师尊了”,突然意识到,这个老人或许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他知道血老残魂的封印之地,知道影老师弟的阴谋,甚至知道自己会出手解决这一切。
他所谓的“布局”,或许并非利用,而是……传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王衍压了下去。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在紫极魔宗,任何一丝温情的猜测,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
回到竹楼时,天已大亮。王衍让女子先回去处理影阁的后续事宜,自己则关上门,开始梳理这几日的种种线索。
血老残魂已灭,影老师弟伏诛,刘执事远走,表面上看,最大的威胁已经解除。但王衍却隐隐觉得,这更像是一场大戏的中场休息,真正的阴谋,或许才刚刚开始。
宗主的态度太过诡异。
从默许他修炼《万魔噬天诀》,到授予藏经阁禁地令牌,再到暗示血老残魂的存在……这一步步的引导,精准得如同计算好的棋局,而自己,就是那颗被推到棋盘中央的、最锋利的棋子。
他到底想干什么?
王衍走到窗边,看向主峰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宗主的书房隐在其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让人看不透深浅。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了王衍的思索。
“谁?”
“王执事,宗主请您去书房议事,说是有要事相商。”门外传来李执事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恭敬。
王衍眼神一凛。来得正好。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门而出。李执事站在门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他腰间的短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李执事似乎很怕我?”王衍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李执事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低下头:“不敢,王执事年少有为,属下只是……敬佩。”
“是吗?”王衍的噬天瞳悄然开启,扫过他的识海——那里一片浑浊,隐约能看到一丝与影老师弟同源的邪气,只是微弱得多,“我听说,你最近和影老师弟走得很近?”
李执事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王……王执事说笑了,属下与那叛贼素无往来!”
“是吗?”王衍没有再逼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冰冷,“最好如此。”
他径直向主峰走去,留下李执事一个人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双腿微微发颤。
宗主书房的檀香依旧浓郁,只是今日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宗主坐在白玉座上,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个药炉,里面正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你来了。”宗主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陨魔渊的事,辛苦了。”
“分内之事。”王衍没有坐下,依旧躬身站着,“不知宗主唤弟子前来,有何要事?”
宗主没有在意他的失礼,只是指着矮几上的药炉:“这是用千年雪莲和凝神草熬制的‘清心汤’,专门压制魔功戾气的,你尝尝。”
一个侍女走上前,给王衍端来一碗淡绿色的汤药。药香清冽,确实有安抚心神的功效。
王衍接过汤碗,却没有喝,只是放在手边:“多谢宗主好意,只是弟子体内的戾气,自己能压制。”
宗主笑了笑,也不勉强,自己端起一碗喝了一口:“血老的势力虽除,但紫极魔宗内部的蛀虫,还有不少。”
他放下汤碗,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刑罚堂的李执事,你觉得此人如何?”
王衍心中一动,果然来了。
“弟子不知。”他语气平淡,“只是觉得此人有些可疑,似乎与影老师弟有所勾结。”
“哦?”宗主挑眉,“你有证据?”
“暂时没有。”王衍摇摇头,“但他刚才在竹楼外的反应,足以说明问题。”
宗主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既然如此,那就交给你去查。刑罚堂的事,从今往后,你全权负责。”
王衍的瞳孔微微收缩。全权负责刑罚堂?这意味着他将掌握内门的生杀大权,成为名副其实的“执法者”。
这是信任,还是……更深的试探?
“弟子遵命。”王衍没有拒绝。无论宗主的目的是什么,这个权力,他需要。
“还有一件事。”宗主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金色的令牌,扔给王衍,“三日后,是宗门百年一度的‘祭祖大典’,所有内门长老和执事都要参加。这是主祭令牌,今年的大典,由你主持。”
王衍接住令牌,入手沉重。令牌上刻着紫极魔宗的初代宗主像,周围环绕着龙纹,显然是极高规格的象征。
主祭大典?
他心中的疑惑更重了。祭祖大典是宗门最重要的仪式,历来由宗主亲自主持,如今却交给了自己这个修炼魔功的“异类”,这太不合常理了。
“宗主,此事恐怕不妥。”王衍皱眉,“弟子资历尚浅,恐难服众。”
“我说你能,你就能。”宗主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王衍沉默片刻,握紧手中的令牌:“弟子遵命。”
退出书房时,王衍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再次落在背后,直到走出主峰结界都没有消失。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金色令牌,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刃,心中一片冰凉。
祭祖大典……
这里面一定藏着什么。
回到竹楼,王衍立刻让影阁女子去查祭祖大典的相关秘辛。女子的效率很高,不到半日就带回了消息。
“祭祖大典表面上是祭祀历代宗主,实则是……传承宗主之位的仪式。”女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根据影阁的秘录,每百年一次的大典,现任宗主都会挑选一位继承人,在历代宗主的灵位前进行传位仪式。”
王衍的心脏猛地一跳。
传位?宗主想传位给自己?
这个念头让他遍体生寒。他宁愿相信这是一场阴谋,也不愿相信宗主会如此轻易地将权力交给他——尤其是在自己修炼了《万魔噬天诀》的情况下。
“大典上有什么特殊的仪式吗?”
“有。”女子点点头,递过来一卷泛黄的帛书,“传位时,继承人需要跪在初代宗主的灵位前,饮下‘同心酒’,立下永不背叛宗门的誓言。据说,这杯酒里掺了初代宗主留下的‘真言蛊’,若有二心,会立刻毒发身亡。”
王衍看着帛书上“真言蛊”三个字,眼神冰冷如霜。
果然是阴谋。
所谓的传位,不过是想借着祭祖大典的机会,用真言蛊控制自己!
宗主知道他修炼了《万魔噬天诀》,知道他心性狠戾,无法用常规手段掌控,便想出了这样一条毒计——让他成为名义上的继承人,实则沦为被真言蛊操控的傀儡。
好深的算计!
王衍将帛书捏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帛书的边缘被他捏得褶皱起来,发出细微的声响。
“三日后的大典,你不必去。”王衍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待在影阁,不要出来。”
女子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戾气,心中一凛,连忙点头:“我明白。”
她知道,三日后的祭祖大典,注定不会平静。
女子离开后,竹楼里再次陷入寂静。王衍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中闪烁着疯狂与冷静交织的光芒。
真言蛊?
想控制我?
王衍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宗主既然想玩,那他就奉陪到底。
他倒要看看,这场以“传承”为名的献祭,最终会是谁,成为祭坛上的牺牲品。
夜色渐深,竹楼里的灯光亮了一夜。没有人知道王衍在里面做了什么,只知道第二日清晨,当他走出竹楼时,身上的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三日后的祭祖大典,越来越近了。
紫极魔宗的空气,也变得越来越压抑,仿佛一场暴雨来临前的死寂。
而王衍,就站在这场风暴的正中央,等待着揭开最后那层伪装,看看宗主的棋盘上,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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