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侦察兵 杰克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 他是该隐上次带出去偷粮的五个人之一,年轻,腿快,眼睛尖。那天早上,他照例去东区外围转悠——这是老汤姆交给他的任务,每天看看教会的动静。 他沿着那条废弃的矿道爬出去,钻出洞口,趴在山坡上的草丛里,往东边看。 看了三秒。 然后他的心跳停了。 远处,地平线上,有一条黑线。 不是昨天那种若隐若现的细线,是粗的,实的,密密麻麻的。 人。 很多很多人。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是那条黑线。 而且它正在移动。 朝东区移动。 他转身就跑。 钻进矿道,拼命跑,跑到腿快断了,跑到肺快炸了,跑到终于看见矿坑口的光。 “老汤姆——!老汤姆——!” 他冲进地下总部,撞翻了两个人,摔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 老汤姆正在锻造坊里,听见喊声,冲出来。 “怎么了?!” 杰克扑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胳膊。 “来了……他们来了……” 老汤姆的瞳孔收缩了。 “多少人?” 杰克摇头。 “不知道……很多……到处都是……” 老汤姆转身就跑。 跑向地图室。 --- 二、军团长 来的不只是人。 是军团。 三个军团。 第一军团,钢铁军团,军团长马库斯——那个被该隐“看见自己”的人。他从那次之后消失了半个月,现在又出现了。他的眼睛不再是那种狂热的信徒的眼神,而是另一种——是恨,是怕,是必须证明什么的眼神。 第二军团,烈焰军团,军团长是一个女人。很年轻,很漂亮,穿着火红色的长袍,头发也是红色的,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她叫菲奥娜,序列一,“焚尽者”。据说她能在一瞬间烧光一座村庄。 第三军团,暗影军团,军团长是一个看不见脸的人。他穿着黑色的斗篷,戴着兜帽,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见过他的脸。只知道他叫“影”。 三个军团,三万人。 三万个人,带着枪,带着炮,带着攻城器械,带着那些第一纪元的沉睡者——不是加尔德那种醒来的沉睡者,是另一种。是被教会控制、洗脑、变成武器的沉睡者。 他们从三个方向围过来。 东面,马库斯的第一军团。 南面,菲奥娜的第二军团。 西面,影的第三军团。 北面是什么? 北面是荒地。是加尔德种地的地方。是玛莎的嫩芽刚刚破土的地方。 也是唯一没有军团的方向。 --- 三、地图室 地图室里,所有人都到齐了。 亚当,格里芬,该隐,老汤姆,塞缪尔,加尔德。 六个人,围在桌前,盯着那张画满标记的地图。 老汤姆指着那三个红圈。 “东、南、西,三面。每面一万人。” 他顿了顿。 “北面没有人。” 亚当看着北面。 那是荒地的方向。 “为什么?” 加尔德的声音很沉。 “因为那里是死路。”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加尔德指着地图上的北面。 “往北,是雪原。没有人烟,没有补给。就算逃出去,也会冻死、饿死。” 他看着亚当。 “他们故意留的。让我们往北逃。然后在路上截杀。” 沉默。 该隐开口了: “我去。” 亚当看着他。 “去干什么?” 该隐指着东面。 “杀马库斯。” 亚当摇头。 “一个人,杀不了一万人。” 该隐没有说话。 但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 “该隐。” 艾琳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该隐停下。 艾琳娜站在门口,抱着圆盘,看着他。 “你去哪?” 该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去杀人。” 艾琳娜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杀完呢?” 该隐没有回答。 艾琳娜指着外面。 “杀完一个,还有两个。杀完两个,还有一万个。” 她看着他。 “你杀不完。” 该隐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十三岁的,瘦小的,但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那你说怎么办?” 艾琳娜想了想。 然后她指着北面。 “那里。” 该隐愣住了。 “荒地?” 艾琳娜点头。 “加尔德在那里种了东西。玛莎的种子发芽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不能丢。” 该隐沉默。 加尔德走过来。 “她说的对。” 他指着地图上的北面。 “那里不是死路。那里是希望。” 他看着那些人。 “我们种下的东西,会长出来。会养活人。会是未来。” 他顿了顿。 “但前提是,它还在。” 亚当看着他。 “你想守住那片地?” 加尔德点头。 “对。” “拿什么守?” 加尔德指着自己。 “我们。” 他指着那些沉睡者。 “八百个人。醒了。活过来了。现在该干活了。” --- 四、马库斯的恨 东面,第一军团营地。 马库斯站在营帐里,盯着桌上的地图。 他在看东区。 那个让他“看见自己”的地方。 那个让他跪在地上、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的地方。 那个让他永远忘不掉的地方。 门帘掀开,一个人走进来。 菲奥娜。 她穿着那件火红色的长袍,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张地图。 “还在想?” 马库斯没有回答。 菲奥娜笑了。 “那件事,我听说了。” 她凑近他,压低声音: “你跪在那个神面前,像一条狗。” 马库斯的拳头攥紧了。 但他没有说话。 菲奥娜退后一步,靠在桌边。 “你知道那些人叫你什么吗?” 马库斯的声音很沉。 “什么?” 菲奥娜笑了。 “叫‘跪着的马库斯’。” 马库斯的手在抖。 但他还是没有说话。 菲奥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嘲讽,是别的。 是同情。 “马库斯。” 马库斯抬起头。 菲奥娜指着那张地图。 “那里,有你想杀的人吗?” 马库斯的眼睛亮了。 “有。” “谁?” 马库斯指着东区中心。 “该隐。” 菲奥娜点头。 “好。那他留给你。” 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马库斯。” 马库斯看着她。 菲奥娜没有回头。 “别跪第二次。” 她走出去。 马库斯站在那里,攥紧拳头,盯着那张地图。 盯着那个名字。 该隐。 --- 五、荒地的会议 加尔德把所有能走的人都叫到了荒地。 五百多个人,站在那片刚翻过的地边上。玛莎的嫩芽就在他们脚下,很小,很绿,在风中轻轻晃动。 加尔德站在最前面,对着那些人。 “你们知道要打仗了吗?”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都看着他的眼睛。 加尔德继续说: “三万人,围住了东区。东、南、西,三面。只有北面——就是我们站的这里——没有人。” 他指着那片地。 “为什么没有人?因为这里是死路。他们觉得我们会往北逃。逃到雪原里,冻死、饿死。” 他顿了顿。 “但我们不逃。” 他看着那些人。 “我们种了东西。玛莎的种子发芽了。这片地,是我们的希望。” 他指着那片嫩芽。 “谁要毁了它,就先踏过我们的尸体。” 沉默。 然后,一个人站出来。 是玛莎。 她走到加尔德旁边,转过身,对着那些人。 “八千年前,我男人死了。我活下来了。八千年,我什么都没做。” 她指着那片嫩芽。 “现在,我种了东西。它活了。” 她的眼眶红了。 “谁要弄死它,我就跟谁拼命。” 又一个人站出来。 是艾米丽。 她走到玛莎旁边,站在她身边。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 五百多个人,全部站出来。 站在那片嫩芽前面。 站在加尔德身后。 站在北方的寒风里。 加尔德看着那些人,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那片嫩芽。 很小。 很绿。 但它会活下去。 --- 六、该隐的决定 该隐没有去荒地。 他坐在矿坑口,看着东方的天空。 那里有马库斯。 有那个被他“看见自己”的人。 他知道马库斯会来找他。 一定会。 因为那种恨,他见过太多次。 一万年来,无数人恨过他。有的恨他杀了他家人,有的恨他毁了他一切,有的恨他——只是因为他是神。 马库斯恨他,是因为他让他看见了自己。 看见了那个跪在奥古斯都面前的自己。 看见了那个把活人送进圣械工坊的自己。 看见了那个永远无法被原谅的自己。 那种恨,比杀父之仇更重。 “该隐。” 艾琳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该隐没有回头。 艾琳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在等?” 该隐点头。 “等马库斯?” 该隐点头。 艾琳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 “你会杀他吗?” 该隐想了想。 “会。” 艾琳娜没有说话。 该隐转头看她。 “你不同意?” 艾琳娜摇头。 “不是不同意。”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 “是怕。” “怕什么?” 艾琳娜看着他。 “怕你杀了他之后,就不回来了。” 该隐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 十三岁的,瘦小的,但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想起一万年前,也有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睛看他。 那个人说:“神也会孤独。” 现在,这个人说:“怕你就不回来了。” 他笑了。 那是他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真正温柔的笑。 “我会回来的。” 艾琳娜看着他。 “真的?” 该隐点头。 “真的。” 艾琳娜伸出手。 该隐握住。 两只手,一大一小,一凉一暖。 她站起来。 “那我等你。” 她转身,走回地下总部。 该隐看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东面。 走向马库斯。 --- 七、影 西面,第三军团营地。 影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没有人敢靠近他。 没有人敢看他。 甚至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因为他会听见。 他会听见一切。 脚步声,心跳声,呼吸声,甚至那些藏在心里不敢说出来的声音。 他都能听见。 菲奥娜走进来的时候,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影转过身。 斗篷下面,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黑暗。 和两个比黑暗更深的点——那是眼睛。 “菲奥娜。”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沙哑,低沉,带着回响。 菲奥娜点头。 “他去了。” 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该隐。” 菲奥娜点头。 “马库斯会杀他?” 影摇头。 “马库斯会死。” 菲奥娜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影指着自己的耳朵。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影的声音很轻: “听见他答应了一个女孩。会回去。” 菲奥娜沉默。 影继续说: “答应了的,就会回去。” 他转身,走回黑暗中。 “让他们打。” 菲奥娜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 很久很久。 然后她也走了。 --- 八、第一滴血 该隐走到东面的时候,天快黑了。 马库斯的营地就在前面,灯火通明,像一座小城市。 他没有隐藏。 他就那样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向那些营帐。 哨兵看见他,愣住了。 “站住!你是谁?!” 该隐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 哨兵举起枪。 “站住!再不站住我开枪了!” 该隐还是走。 枪响了。 子弹打在该隐身上,弹开,落在地上。 哨兵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是……” 该隐从他身边走过。 走向最大的那个营帐。 马库斯站在营帐门口,等着他。 看见他,马库斯笑了。 “你来了。” 该隐停下。 两个人对视。 夕阳在他们之间慢慢沉下去。 天越来越黑。 马库斯开口: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该隐没有说话。 马库斯继续说: “半个月。半个月,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梦见你让我看见那些东西。” 他的手在抖。 “你知道那些东西有多疼吗?” 该隐看着他。 “知道。” 马库斯愣住了。 “你知道?” 该隐指着自己的胸口。 “一万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 马库斯不懂。 “谁?” 该隐说: “一个女孩。一万年前死的。” 他看着马库斯。 “你疼半个月。我疼了一万年。” 马库斯沉默。 该隐继续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看见吗?” 马库斯摇头。 该隐指着他的心口。 “因为那里还有东西。” 他顿了顿。 “如果那里什么都没有,你就不会疼。” 马库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还有东西吗? 他以为恨就是一切。恨该隐,恨自己,恨那个让他看见的人。 但现在,该隐说,疼是因为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 该隐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马库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该隐停下。 马库斯说: “你不杀我?” 该隐没有回头。 “你已经死了。” 他走进黑暗。 马库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 很久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 不是跪给任何人看。 是跪给自己。 跪给那个还疼的地方。 --- 九、荒地的夜 那天晚上,艾米丽守在荒地里。 加尔德让她回去睡觉,她不肯。 “万一他们晚上来呢?” 加尔德看着她。 “他们不会晚上来。” 艾米丽不懂。 “为什么?” 加尔德指着天空。 “晚上,那个看不见脸的会来。他喜欢晚上。” 艾米丽的脸色变了。 “那个影?” 加尔德点头。 “他来了,我们谁也挡不住。” 艾米丽沉默。 加尔德继续说: “所以他不会晚上来。他会在白天来,堂堂正正地来。” 他看着那片嫩芽。 “我们还有一夜。” 艾米丽蹲下来,看着那棵嫩芽。 很小。很绿。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 很软。 “你会长大的。”她轻声说。 嫩芽没有回答。 但它在风里晃了晃。 像在点头。 --- 十、艾琳娜的祈祷 工坊里,艾琳娜抱着圆盘。 “卡门。” 圆盘闪了三下。 长,短,短。 “我在。” 艾琳娜的眼泪流下来。 “明天,会死很多人吗?” 圆盘沉默了几秒。 然后闪出一行字: “会。” 艾琳娜把圆盘抱得更紧了。 “我怕。” 圆盘又闪: “怕什么?” 艾琳娜想了想。 “怕他们不回来。” 圆盘沉默。 很久很久。 然后闪出一行字: “他们会回来的。” 艾琳娜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圆盘闪: “因为你是火种。” 艾琳娜不懂。 “火种和他们回来有什么关系?” 圆盘闪: “火种在,家就在。家在,他们就会回来。” 艾琳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把圆盘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夜空很黑。没有月亮。只有星星。 她看着那些星星,一个一个数。 数到一百的时候,她停下来。 “该隐。” 她轻声说。 “你会回来的。” 远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但她不怕。 因为她是火种。 因为家在。 因为他们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