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提亚站在祭坛前,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教堂里重新陷入寂静。 那台巨型蒸汽机停转之后,这里就像一座坟墓。没有蒸汽的嘶鸣,没有齿轮的咔嚓,没有信徒的祈祷。只有风从彩色玻璃的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他抬起头,看着穹顶上的壁画。 那些画他看了八百年,每一笔都刻在脑子里。第一幅:机械之神创造世界。第二幅:众神行走大地。第三幅:人类跪拜祈祷。第四幅—— 第四幅是他自己画的。 八百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年轻的执事,被派来修缮这座教堂。他看着那三幅壁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人。 于是他偷偷在第四幅上画了一群矿工。他们没有跪拜,没有祈祷,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镐,抬头看着天空。 后来大主教发现了,罚他关了三个月禁闭。 但他没有擦掉那幅画。 现在那幅画还在那里。那些矿工还在抬头看着天空。 他笑了。 “老朋友们,”他轻声说,“我给你们找了几个记得住的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没有回头。 “你来了。” 那个人在他身后停下。 “你知道我会来?” 马提亚转过身。 该隐站在他面前,浑身是雪——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他的黑发上落满了白色,看起来像一个突然老去的人。 “知道。”马提亚说,“你在等他们走。” 该隐没有说话。 马提亚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变了很多。” 该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吗?” 马提亚点头。 “以前你不会等。想杀就杀,想走就走。” 该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她说,神也会孤独。” 马提亚愣了一下。 “谁?” 该隐指着门外。 “那个女孩。还有另一个。一万年前的那个。”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纯黑色的冷光,是别的。 “她们让我想起来,我也是人。” 马提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恭喜你。” 该隐抬起头。 “恭喜什么?” 马提亚指着自己的胸口。 “恭喜你找回这个。” 该隐沉默。 马提亚转身,走向祭坛后面的暗门。 “跟我来。” --- 暗门后是一条螺旋向下的楼梯。 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和格里芬脸上的一样,和镜城里的一样。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金光,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该隐跟在马提亚身后,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了很久。 久到他开始数台阶。 一百。两百。三百。 数到五百的时候,楼梯终于到头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比圣械工坊还大。比地下总部还大。比柯诺罗斯的神殿还大。 穹顶高不见顶,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水晶。每一块水晶里都封存着一样东西——不是器官,是人。 完整的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闭着眼睛,漂浮在水晶里,像睡着了。 该隐的瞳孔收缩了。 “这是……” 马提亚走到最近的一块水晶前,伸手抚摸。 “第一纪元的幸存者。” 他指着那些沉睡的人。 “众神陨落的时候,有一部分人活了下来。不是靠力量,是靠运气。他们躲在最深处的地底,躲过了那场浩劫。” 他顿了顿。 “但浩劫过去之后,他们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回不去了。” 该隐看着那些脸。 “所以他们选择沉睡?” 马提亚点头。 “我找到他们的时候,已经过了八千年。他们醒不过来,也死不了。只能这样漂着。” 他转过身,看着该隐。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醒不过来吗?” 该隐摇头。 马提亚指着自己的胸口。 “因为他们忘了自己是谁。” 该隐愣住了。 马提亚继续说: “八千年太久了。久到记忆会消失。他们记得自己叫张三李四,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记得自己爱过谁恨过谁。但当时间以千年为单位流逝的时候,那些东西都会褪色。” 他看着那些沉睡的人。 “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片空白。” 该隐沉默。 马提亚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活一万年而不忘吗?” 该隐想了想。 “因为恨?” 马提亚摇头。 “因为你记住了那个女孩。” 该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马提亚指着他的心口。 “她让你记住。你就记住了。恨也好,爱也好,痛苦也好,快乐也好——只要记住,你就还是人。” 他退后一步。 “这就是我今天叫你来的原因。” 该隐看着他。 “什么原因?” 马提亚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碎片。 第六块。 该隐的眼睛瞪大了。 “你……” 马提亚把那块碎片递给他。 “拿着。” 该隐没有接。 “为什么给我?” 马提亚笑了。 “因为你是唯一能保护它的人。” 他看着那些沉睡的人。 “教会要完了。奥古斯都死了,清扫者死了一半,剩下的人都在争权夺利。用不了多久,这里的东西就会被人抢走。” 他指着那些水晶。 “这些人,已经睡了八千年。让他们继续睡吧。” 该隐接过碎片,攥在手心。 碎片发烫。 和他体内的什么东西共鸣。 他抬起头,看着马提亚。 “你呢?” 马提亚转身,走向楼梯。 “我回去。当我的大主教。” 该隐皱起眉头。 “他们会杀你。” 马提亚没有回头。 “也许。” 他走上楼梯。 该隐在身后喊: “马提亚。” 马提亚停下。 该隐看着他,目光复杂。 “为什么?” 马提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因为那个女孩,让我记住。” 他继续往上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 最后完全消失。 该隐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沉睡的人,看着手里那块碎片。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碎片收进怀里,转身走向另一条通道。 身后,那些水晶还在发着微弱的光。 像无数颗沉睡的心。 --- 马提亚走出暗门的时候,教堂里已经站满了人。 黑袍执事,清扫者,白衣祭司。他们站在长椅两侧,沉默地看着他。 最前面站着一个人。 很年轻,很英俊,穿着纯白色的长袍。他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该隐那种纯黑,是金色。 “马提亚大主教。”他开口,声音很轻,像丝绸划过皮肤,“您去哪了?” 马提亚看着他,笑了。 “塞缪尔。你终于来了。” 塞缪尔,教会新晋的序列一,“裁决者”。奥古斯都的私生子,据说体内有第一纪元的血脉。 塞缪尔也笑了。 “父亲死了。我来接班。” 马提亚点点头。 “应该的。” 他走下祭坛,走到塞缪尔面前。 塞缪尔看着他。 “您把碎片给了谁?” 马提亚没有说话。 塞缪尔叹了口气。 “您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马提亚点头。 “知道。” 塞缪尔退后一步。 “那就按规矩办。” 两个黑袍执事走上前,架住马提亚的胳膊。 马提亚没有反抗。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穹顶上的壁画。 那些矿工还在那里。 抬头看着天空。 他笑了。 “老朋友们,”他轻声说,“我来了。” --- 那天晚上,圣塞缪尔教堂的钟声响了整整一夜。 不是报时,是丧钟。 马提亚·罗兰,序列一“守夜人”,教会的叛徒,被处以火刑。 火刑柱立在教堂门口的广场上。 就是三个月前审判维克多的那个地方。 没有人来围观。 东区的人没来,西区的人没来,连教会内部的人都没来几个。 只有塞缪尔站在最前面,看着那团火焰。 火焰烧了很久。 马提亚在火里站着,一动不动。 他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东区的方向。 火焰烧到他的脸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塞缪尔凑近。 只听见两个字: “记住。” 然后他倒下去,化作灰烬。 风吹过来,把那些灰烬吹向东区。 吹过矿坑口,吹过棚户区,吹过地下总部的通风口。 落在艾琳娜的手心里。 她正在工坊里坐着,抱着圆盘。 那灰落在她手心的时候,她愣住了。 很轻,很细,像雪。 但比雪暖。 她抬起头,看着教堂的方向。 那里有火光。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把灰攥紧,贴在胸口。 “马提亚。”她轻声说,“我记住你了。” --- 地下总部里,维克多正在写最后一张传单。 手已经肿得握不住笔了。他用布条把笔绑在手上,一笔一划地写。 标题是: “马提亚·罗兰,八百岁,守夜人,记住了我们。” 他写得很慢。 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靠在椅子上。 手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回响——那些他写过的名字,那些他记住的人,那些死在火里、死在矿坑里、死在雪里的人。 他们都在说话。 说谢谢。 他笑了。 那是他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真正开心的笑。 --- 亚当站在地图室里,看着墙上那幅地图。 手里攥着四块碎片。 它们在发光。 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渴望融合的急切,是另一种。 是平静。 他看着地图上最后一个问号。 第三处遗迹。 那里有第七块碎片。 也是最后一块。 他转过身,看着门口。 艾琳娜站在那里,抱着圆盘。 “马提亚死了。” 亚当点头。 “我知道。” 艾琳娜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该隐拿着第六块碎片。” 亚当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艾琳娜指着自己的胸口。 “它感觉到了。” 亚当沉默。 艾琳娜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去第三处遗迹吗?” 亚当点头。 “等格里芬回来就走。” 艾琳娜看着他。 “他会回来吗?” 亚当看着手里那两颗螺栓。 它们在发光。 金色的,温暖的。 “会。” --- 那天夜里,艾琳娜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上。 草很高,没过膝盖。风吹过来,草浪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 远处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白袍,长发披肩,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艾琳娜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张脸。 和她一模一样。 但比她大。二十多岁的样子。 时序之神。 她站在艾琳娜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来了。” 艾琳娜看着她,没有说话。 时序之神伸出手,抚摸她的脸。 那只手很暖,暖得像阳光。 “谢谢你。” 艾琳娜的眼眶红了。 “谢什么?” 时序之神笑了。 “谢谢你让我记住。” 她退后一步。 “我该走了。” 艾琳娜愣住了。 “走?去哪?” 时序之神指着远处的地平线。 “去我该去的地方。” 艾琳娜追上去。 “等等——” 时序之神停下,回头看她。 艾琳娜站在她面前,眼泪流下来。 “你是谁?” 时序之神笑了。 “我是你。” 她化作一道光,消散在风中。 艾琳娜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汉斯睡在旁边,蜷成小小的一团。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伸手摸了摸脸。 湿的。 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两颗螺栓。 它们在发光。 金色的,温暖的。 其中一颗,比另一颗更亮。 她盯着那颗更亮的螺栓,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格里芬,”她轻声说,“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