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齿轮悲歌史诗

第8章 审判日

    第八章审判日   十月二十日。   贝克兰德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早晨了。   天还没亮,东区的贫民就开始往市中心涌。不是因为有什么好事,是因为“听说今天要审判那个写传单的人”。消息像瘟疫一样传开,从矿坑传到码头,从码头传到工厂,从工厂传到每一条臭水沟边的棚屋。人们放下手里的活,穿上最干净的衣服——如果有的话——往圣塞缪尔教堂门前的广场走。   没有人组织他们。   但他们自己来了。   亚当站在钟楼上,看着那条从东区蜿蜒而来的人流。黑色的,缓慢的,像一条沉默的河流。他不知道那些人是来看热闹的,还是来送别的,还是来——见证的。   见证什么?   见证一个诗人怎么死。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您该下去了。”是威廉的声音,那个年轻助祭,“审判还有一小时开始。”   亚当点点头。   “霍尔执事呢?”   “已经在广场上了。他说……请您务必准时。”   亚当转过身,看着威廉。   这个年轻人跟了他三年。从神学院毕业那天起就跟着他,端茶倒水,传话跑腿,从来没有问过任何问题。但今天,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不一样的东西。   “你想说什么?”   威廉低下头。   “没……没有。”   亚当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说吧。”   威廉犹豫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主教大人,那个诗人……他写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亚当沉默。   威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听见:   “瓦斯泄漏四十分钟,救援队才到。十二个人死了,其中七个是孩子。那些话……是真的吗?”   亚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是真的。”   威廉的眼睛睁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亚当从他身边走过,走向楼梯。   走到楼梯口,他停住。   “威廉。”   “在。”   “今天之后,你可能需要做一个选择。”   威廉愣住。   “什么选择?”   亚当没有回答。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   威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   圣塞缪尔教堂门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不是那种节日庆典的人山人海,是另一种——沉默的,压抑的,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闷热。人们挤在一起,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教堂门口搭起的高台。   高台用木板搭成,大约十英尺高,二十英尺见方。台子中央立着一根铁柱,柱子上挂着铁链。那是给“犯人”准备的。   高台两侧站着两排黑袍执事,胸口绣着齿轮纹章,手里拿着制式的“惩戒棍”——一种能释放电击的非凡武器。阳光下,那些棍子闪烁着蓝色的电光。   高台正对面,是一排铺着红布的座椅。那是给教会高层和贵族观礼的。此刻椅子上已经坐满了人:穿华服的贵族太太,戴高帽的银行家,佩剑的军官,还有几个脸色苍白、穿着黑血公司制服的人。   霍尔执事站在高台边缘,正在和其中一个公司制服的人说话。看见亚当走来,他立刻迎上去。   “亚当主教,您终于来了。”   亚当点点头。   霍尔压低声音:“今天的事,总部很重视。那位诗人必须死。而且要死得‘有意义’。”   “什么叫有意义?”   霍尔笑了笑。   “就是让下面那些泥腿子看清楚:写那些东西,会是什么下场。”   亚当没有说话。   霍尔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开。   亚当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   他的座位在第二排,不太显眼,但能看清整个高台。他扫了一眼周围——左边是一个不认识的贵族,右边是一个黑血公司的经理。那个经理手里拿着一张传单,正低头看。   就是维克多写的那张。   “写得不赖。”经理嘟囔了一句,把传单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亚当低头看着那团纸。   纸团上露出几个字:   “十二个死者,七个是孩子。”   远处的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他抬起头。   一辆黑色的囚车正从东区方向驶来,由四匹蒸汽机械马拉着,车轮在石板路上发出刺耳的轰鸣。囚车的栅栏后面,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维克多·雨果。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不是尊敬,是恐惧——囚车两侧跟着二十个全副武装的矿警,手里的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囚车在广场边缘停下。   两个矿警打开车门,把维克多拖出来。他的手脚都戴着镣铐,走路踉跄。但他是自己走上台阶的。一步一步,没有让人扶。   亚当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瘦,但很直。   维克多被押到高台中央,绑在铁柱上。铁链缠住他的手腕和脚踝,勒得很紧,但他没有挣扎。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下面的人群。   人群沉默着。   霍尔走上高台,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那是审判书。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维克多·雨果,因蒂斯人,一七三二年因‘煽动叛乱’被因蒂斯共和国驱逐出境,一七三三年流亡至鲁恩王国。一七三七年十月,在贝克兰德东区印刷并散播非法传单,内容严重污蔑教会与黑血公司,煽动民众对抗秩序……”   他念了很久。   念维克多的罪行,念教会的宽容,念法律的威严。念完之后,他转向人群。   “根据教会法典第十七条第三款,维克多·雨果犯有‘亵渎神明’、‘煽动叛乱’二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人群一片死寂。   霍尔挥了挥手。   两个黑袍执事走上高台,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两只玻璃瓶——一瓶淡绿色的液体,一瓶无色透明的。   “按照惯例,死囚可以选择死法。”霍尔说,“左边这瓶,是无痛苦的,喝下去三秒内心脏停止。右边这瓶——是圣械工坊的‘觉醒药剂’。喝了它,你会在一分钟内觉醒体内的非凡特性,然后因为失控变成怪物。我们会在那时候杀死你。”   他看着维克多。   “选吧。”   维克多低头看着那两瓶药水。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人群。   “在我选之前,我能说几句话吗?”   霍尔皱起眉头。   “你没有资格——”   “让他说。”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所有人都回头。   说话的是一个老人。很老,满脸皱纹,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服。他站在人群最前面,抬头看着高台。   霍尔的脸沉下来。   “谁让你说话的?”   老人没有理他,只是看着维克多。   “说吧。我们听着。”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跟着喊:“让他说!让他说!”   霍尔的脸越来越黑。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矿警队长。队长点点头,准备下令驱散人群。   但维克多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知是因为广场太安静,还是因为风恰好往这个方向吹,每个人都听见了他的话。   “我叫维克多·雨果。”他说,“我不是鲁恩人。我是被因蒂斯赶出来的。为什么?因为我写了诗。诗里写工人,写贫民,写那些被蒸汽机碾碎的人。因蒂斯的神殿说,那是亵渎神明。”   他顿了顿。   “现在鲁恩的教会也说,我亵渎神明。因为我写了那次矿难。写了十七个人被困,十二个人死。写了瓦斯泄漏四十分钟,救援队才到。写了那些孩子——最小的八岁,叫‘小耗子’,因为个子小,能爬进别人爬不进的缝隙。”   人群中有女人开始哭。   维克多继续说:   “他们问我选哪一瓶。我选哪一瓶都一样。喝了就死。但我选之前,想问你们一件事。”   他看着人群,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们知道那十二个人的名字吗?”   沉默。   有人低下头。   “约翰·史密斯,四十七岁,三个孩子的父亲。”维克多一个一个念,“托马斯·布朗,三十二岁,有年迈的父母。‘小耗子’,八岁,孤儿,没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   他念了十二个名字。   念完之后,他看着人群。   “你们记住了吗?”   人群中有人喊:“记住了!”   更多的人喊:“记住了!”   霍尔的脸铁青。   “够了!”他吼道,“执行死刑!”   两个黑袍执事冲上去,想按住维克多。但人群突然涌动了。不是冲上来,是往前挤。往前挤了一步,又一步。矿警队的人拼命拦住,但人太多,太挤,像潮水一样。   “让他说完!”有人喊。   “放了他!”有人喊。   霍尔拔出配枪,对天开了一枪。   枪声震耳欲聋。   人群停了一秒。   就在这一秒,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中冲出来,冲向高台。   艾琳娜。   她跑得太快,矿警来不及反应。她冲上台阶,跑到维克多身边,抱住他。   “放开他!”   维克多低头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怎么来了?”   艾琳娜不回答。她转过身,对着人群喊:   “他写的是真的!我就在矿坑里!我逃出来了!我看见了那个阀门!有人贴了纸条!有人想让我们看见!”   人群炸了。   “什么纸条?”   “谁贴的?”   “教会知道什么?”   霍尔的脸已经扭曲了。他挥手:“抓住那个女孩!”   几个矿警冲上高台。   但人群也开始往高台上涌。不是暴动,是往前挤,往前挤,挤得矿警队根本站不稳。   亚当站起来。   他看着这一切,看着艾琳娜,看着维克多,看着涌动的人群。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向高台。   不是走得很急,是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穿过混乱的人群,走上台阶,走到维克多和艾琳娜面前。   霍尔看着他,眼睛眯起来。   “亚当主教,您要干什么?”   亚当没有理他。   他蹲下来,看着艾琳娜。   “你确定要这样?”   艾琳娜点头。   亚当站起来,转向人群。   人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穿着主教长袍,胸口绣着齿轮纹章,但站在那个诗人旁边。   他的声音很平静。   “三天前,三号矿坑瓦斯爆炸。十七人被困,五人逃生,十二人死亡。死亡名单,维克多·雨果已经念过了。”   他顿了顿。   “他还写了一句话:‘他们不想让你知道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传单——就是维克多写的那张。   “这些事,你们现在知道了。”   霍尔冲过来,想夺走那张传单。   亚当躲开了。   他看着霍尔,目光平静。   “霍尔执事,您想干什么?”   霍尔的脸色铁青。   “亚当·斯密斯!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亚当点点头。   “我知道。”   他转向人群。   “我也知道,那颗贴在阀门上的纸条,是谁贴的。”   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霍尔的手按在配枪上。   “你胡说什么?”   亚当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颗螺栓。   艾琳娜的那颗。   “这颗螺栓,是从三号矿坑的传送带底下取出来的。上面有神血矿脉的残留。那个矿脉,黑血公司一直在秘密开采。”   他看着人群。   “那个贴纸条的人,想让人看见那个阀门。因为那个阀门不是意外泄漏,是被人故意打开的。”   霍尔拔出枪,对准亚当。   “你再说一句——”   “霍尔执事!”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所有人回头。   一个穿黑色风衣的老人站在人群外面。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不,是站着一个“东西”。那东西有八英尺高,全身由金属和齿轮构成,像一台人形的蒸汽机。它的眼睛是两盏红灯,在阳光下闪烁着血色的光芒。   格里芬。   和他身边的“机械傀儡”。   霍尔的手开始抖。   “你……你是……”   格里芬没有理他。他走到亚当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金属碎片。   “这是第四块。”他说,“我找到了。”   亚当接过碎片。   他左手上的计时器开始剧烈震动。表盘上的指针飞快旋转,那只齿轮眼睛发出刺目的蓝光。   所有人都看见了。   霍尔的脸变得惨白。   “你是……你是锚点守护者……”   亚当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人群。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左手上的蓝光和阳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看着维克多,看着艾琳娜,看着那些沉默的人群。   然后他说:   “齿轮转动,是因为有人在烧。”   他顿了顿。   “今天,我选择——让更多人记住。”   他把碎片贴在计时器上。   一道蓝光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