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地下三百英尺 艾琳娜·穆勒已经连续工作十四个小时了。 不是她想这么拼。是三号矿坑的传送带坏了,煤炭积压在采掘面运不出去,监工说“不修好谁也别想上去”。维修工是四十七岁的老约翰,有肺痨,咳了半个小时就咳晕过去了。于是“临时帮忙”的任务落到了她头上——因为她个子最小,能爬进传送带底下的缝隙。 此刻她正躺在那个缝隙里。 缝隙的高度不到两英尺,宽不过三英尺,左右都是高速运转的齿轮和皮带。头顶三英寸就是传送带的铁质骨架,生锈的铆钉时不时擦过她的鼻尖。右手边是主驱动轮,直径五英尺,每分钟两百转,转动时带起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左手边是张紧装置,弹簧已经老化,随时可能崩断——崩断的弹簧能直接打穿人的胸腔。 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在黑暗中摸索着那颗据说“松了”的螺栓。 没有灯。 矿坑深处不允许有明火。瓦斯浓度太高,一点火星就能把整个采掘面炸上天。照明用的是“冷光棒”——一种注入非凡特性的玻璃管,能发出微弱的绿光。但冷光棒太贵了,监工只给维修工发一根,老约翰晕过去的时候那根棒子还攥在他手里。 所以艾琳娜只能摸。 扳手卡住螺栓的六角头,顺时针转动。螺栓纹丝不动。再加把劲。还是不动。她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扳手在掌心旋转,磨破了皮,血渗进金属的纹理。 螺栓终于动了。 一圈,两圈,三圈。她把螺栓拧下来,攥在掌心,然后开始找那颗“据说需要更换”的新螺栓。 找不到。 她在黑暗中摸索了三分钟,摸到的全是机油、煤渣和某种黏糊糊的东西——可能是老鼠的尸体。她的左手小指探进一个空洞,被什么东西夹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该死。”她小声骂了一句。 声音在传送带底下回荡,很快被齿轮的轰鸣淹没。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老约翰昏迷前的交代:“那颗螺栓在张紧装置后面,第三个支架上,用红漆标过。” 张紧装置。后面。第三个支架。红漆。 她侧过身,把头埋得更低,从主驱动轮和张紧装置的缝隙间钻过去。传动皮带从她背上掠过,高速摩擦产生的静电让她的头发根根竖起。她爬到第三个支架的位置,伸手去摸—— 摸到了。 螺栓头裹着厚厚的机油和煤灰,但确实有一块凸起的漆皮。她用指甲刮了刮,漆皮下面是金属的冰冷触感。 红漆。 她把旧的螺栓装进口袋,把新的螺栓拧进去。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紧到不能再紧。然后她用扳手敲了敲支架,发出“当当”的金属声。 “好了!”她冲着外面喊。 声音淹没在齿轮的轰鸣里。 她开始往回爬。爬到一半,她停下来。 有什么不对。 空气中的味道变了。煤灰的味道,机油的味道,汗水的味道,血腥的味道——所有这些味道都还在。但多了一样东西。 一种她从未闻过的、甜腻的、让人头晕的味道。 瓦斯。 她见过瓦斯爆炸的后果。去年七号矿坑,八十三个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抬出来的尸体全是焦黑的,蜷缩成一团,像烧过的木柴。她帮运尸工搬过几具,最小的那个比她弟弟还小两岁,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黑面包。 那是瓦斯爆炸。 那是她最害怕的东西。 她拼命往外爬。太快了,头撞在传送带骨架上,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她咬着牙继续爬,爬出缝隙,跳下传送带,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矿坑里一片漆黑。 但黑暗中有人在跑。脚步声杂乱,有人在喊,有人在哭。冷光棒的绿光在远处晃动,像萤火虫一样微弱。 “瓦斯!”有人在喊,“瓦斯泄漏!快跑!” 艾琳娜转身就跑。 跑向升降井的方向。那是唯一通向外面的路。升降井的铁笼一次能装二十个人,从地下三百英尺升到地面需要三分钟。三分钟,够瓦斯爆炸十次。 她跑过采掘面,跑过运输巷道,跑过通风井。黑暗中不断有人撞到她身上,有人摔倒,有人被踩。她不管,她只是跑。 升降井的铁门就在前面。 门已经开了,铁笼正在上升。里面挤满了人,手从栅栏缝里伸出来,拼命抓着什么。有人在喊:“满员了!满员了!等下一趟!” 没有下一趟了。 艾琳娜扑到铁门上,抓住栅栏,脸挤在铁条中间,看着铁笼缓慢上升。一张张脸从她眼前掠过,全是不认识的。没有一个停下来。 铁笼升上去,消失在黑暗中。 她转身,背靠着铁门,滑坐到地上。 巷道里还有很多人。老人,女人,孩子。有人在哭,有人在祈祷,有人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冷光棒的绿光在他们脸上跳动,照出一张张绝望的脸。 瓦斯的气味越来越浓。 艾琳娜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刚才那颗旧螺栓。螺栓还带着她的体温,沾着她的血。她把螺栓攥在手心,攥得紧紧的。 “妈妈。”她轻声说。 妈妈死了。三年前,也是矿难。七号矿坑的瓦斯爆炸,八十三个人,包括妈妈。尸体抬出来的时候已经烧焦了,认不出来。爸爸去认尸,看了很久,最后指着一具最小的说:“这是她。” 那具尸体蜷缩成一团,两只手抱着膝盖,像睡着了。艾琳娜不信那是妈妈。妈妈的手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切面包切到的,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那具尸体的手上没有疤。 但爸爸说那是她。爸爸说,烧焦了,疤就看不见了。 艾琳娜后来想,爸爸可能只是不想再找了。找太麻烦。找太贵。黑血公司的赔偿金只给“确认死亡”的家属,不确认就不给。爸爸需要那笔钱。弟弟需要那笔钱。 弟弟。 汉斯,七岁,此刻应该在家里睡觉。他们住在东区第七街区的棚户区,一间用木板和铁皮搭的屋子,八英尺见方,下雨就漏水。汉斯睡在唯一一张床上,她睡地上。汉斯问她:姐,你每天去矿里,不害怕吗? 她说:不怕。 汉斯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要赚钱给你买面包。 那是真话。也是假话。真话是她确实要赚钱买面包。假话是她怕。她每天都怕。怕瓦斯,怕塌方,怕监工,怕那些抬出来的尸体里有一具是自己。但她不能说。说了,汉斯会更怕。汉斯才七岁,不应该怕这些。 空气中传来“嘶嘶”的声音。 瓦斯泄漏的声音。 艾琳娜抬起头。巷道尽头,冷光棒的绿光照出一个巨大的黑影——那是瓦斯管道的主阀门。阀门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血公司的制服,正在拧什么东西。 那个人的动作很慢。不紧不慢。不像在逃跑,倒像在—— 在做什么工作。 艾琳娜眯起眼睛,努力看清楚。绿光太暗,看不清楚。但她看到那个人拧完阀门之后,往阀门上贴了什么东西,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通往应急通道。只有管理人员知道怎么走。 瓦斯泄漏的声音越来越大。 艾琳娜站起来。腿在抖,但她还是站起来。她朝那个人走过去。穿过瘫倒的人群,穿过哭泣的孩子,穿过祈祷的老人。她走得很慢,因为腿不听使唤。但她还是一步一步走。 那个人已经消失在黑暗里。 她走到阀门旁边,伸手去摸。 阀门是热的。很热,烫手。正常情况下不应该这么热。她的手顺着管道摸,摸到那个人贴的东西—— 一张纸条。 她用指甲把纸条揭下来,攥在手心。然后她转身,跑向应急通道。 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没有冷光棒,一片漆黑。她扶着墙壁跑,手摸到墙壁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还是什么。跑了大概三分钟,前面出现光亮。 是月光。 出口。 她冲出通道,摔倒在地,大口喘气。月光照在她脸上,冷得像冰。她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眼泪流下来。 然后她想起手里的纸条。 她把纸条展开,借着月光看。上面只有一行字,用印刷体写的: “齿轮转动时,记得是谁在燃烧。” 艾琳娜看了很久,不懂。 她把纸条叠好,装进口袋,和那颗螺栓放在一起。 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声音。 地面震动。艾琳娜趴在地上,双手抱头。震动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停止。 三号矿坑。 瓦斯爆炸了。 艾琳娜慢慢爬起来,回头看。矿坑的方向,黑烟正从通风井里涌出来,遮住了半边月亮。救火车的铃声在远处响起,越来越近。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团黑烟,看了很久。 十七个人。 监工点数的时候说的。“困在下面的人,十七个。” 她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个逃出来的。她只知道自己逃出来了。她还活着。手里攥着那颗螺栓,口袋里装着那张纸条。 她活着。 但那张纸条上的话,她不懂。 “齿轮转动时,记得是谁在燃烧。” 她抬起头,看着月光下的贝克兰德。 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黑沉沉的,只有教堂的尖顶和工厂的烟囱被月光照亮。远处,圣塞缪尔教堂的巨型齿轮穹顶正在缓慢转动,每转一圈,就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蒸汽在月光下升腾,像祈祷的烟雾。 她突然想起刚才在矿坑里看见的那个人。穿着黑血公司的制服,动作不紧不慢,往阀门上贴纸条,然后消失在应急通道里。 他是谁?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纸条上的话,是什么意思? 艾琳娜不知道。 但她把那张纸条攥得很紧。攥得手心出了汗。攥得纸条的边缘都皱了。 因为她隐约觉得,那上面的字,和她有关系。 远处救火车的铃声越来越近。月光下,一辆黑色的蒸汽救火车正沿着矿区的土路驶来,车顶的警灯旋转着,喷出红色的光芒。救火车后面跟着更多人:穿制服的矿警,穿黑袍的教会执事,还有扛着担架的救护队。 艾琳娜往后退了一步。 她不该在这里。一个矿工家的孩子,凌晨时分,从应急通道里跑出来——这没法解释。那个阀门上的纸条,更没法解释。 她转身就跑。 跑向棚户区的方向,跑向弟弟睡觉的那间木板屋,跑向唯一安全的地方。 身后,救火车停在三号矿坑的井口,警灯还在旋转。红光和月光交织在一起,照在她奔跑的背影上。 她跑得很快,快得像在逃命。 她确实在逃命。 但她不知道,真正的“命”,还没开始逃。 --- 亚当·斯密斯走到三号矿坑的时候,爆炸已经过去四十分钟。 井口周围挤满了人。矿工的家属,看热闹的闲汉,维持秩序的矿警,记录死者名单的教会文书。冷光棒和煤气灯的光亮交织在一起,照出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有人在哭。一个女人瘫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哭得撕心裂肺。文书在旁边问:“你丈夫叫什么名字?确认下井了吗?”女人只是哭,答不上来。 有人在骂。几个年轻矿工围着一个穿黑血公司制服的监工,推搡着,吼着:“为什么不停工?瓦斯泄漏为什么不通知?”监工脸色发白,连连后退,嘴里嘟囔着“我不知道”“不是我决定的”。 有人在数。教会文书拿着名单,对着井口一个一个念名字。每念一个,就有人应一声“在”或者“不在”。“在”是还活着,“不在”是困在下面。十七个被困的人,已经有十二个被家属确认了“不在”。 亚当穿过人群,走向井口。 一个矿警拦住他:“站住,闲人免进——” 矿警看清他的长袍,立刻闭嘴,让开道路。黑袍上绣着的齿轮纹章,在煤气灯下闪闪发光。 亚当走进警戒线。 井口边蹲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血公司的高级制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和几个工程师说话。他看见亚当,站起来,脸上挤出笑容。 “亚当主教!没想到您亲自来了。”他伸出手,“我是黑血公司东区总管的助理,我叫——” “瓦斯泄漏的原因查清楚了吗?”亚当打断他。 中年男人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秒,收回去。他干咳一声:“正在查。初步判断是管道老化——” “管道老化。”亚当重复了一遍,“哪个管道?” “主……主管道。” “主管道三个月前刚更换过。更换记录在教会的工程档案里。需要我让人调出来吗?” 中年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亚当绕过他,走到井口边,往下看。 井口直径大约六英尺,深不见底。冷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焦糊的味道和某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瓦斯余味。升降井的铁笼停在井口,里面空无一人——刚才升上来的人已经疏散了。 “救了多少?” 旁边的工程师愣了一下:“什么?” “被困的人。救出来多少?” 工程师看了一眼中年男人,吞吞吐吐地说:“目……目前确认,五人逃生。十二人被困——” “我问的是救出来多少。不是被困多少。” 工程师低下头:“没……没有。爆炸发生后,井下的瓦斯浓度太高,进不去人。救……救援队正在准备通风设备,预计天亮后——” 亚当转身,看着那个中年男人。 “瓦斯泄漏发生在几点?” “凌……凌晨两点四十左右。” “爆炸呢?” “三点二十。” “四十分钟。”亚当说,“四十分钟,你们没有疏散矿工。四十分钟,你们没有关闭瓦斯管道。四十分钟,你们让十七个人困在下面等死。” 中年男人脸色发白:“主……主教大人,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需要向上汇报——” “向上汇报。”亚当点点头,“很好。你现在就可以向上汇报。”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报纸,翻到第二版,指着上面的短讯:“黑血公司发言人表示,将全力救助被困矿工,并对遇难者家属进行‘合理补偿’。这话是谁说的?”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声音更小了:“是……是总部公关部——” “公关部。”亚当把报纸叠好,放回口袋,“也就是说,在瓦斯泄漏之前,你们就已经准备好了‘合理补偿’的发言稿。” 中年男人不说话了。 亚当转身,走向井口边的矿警。 “名单给我。” 矿警愣了一下,连忙递过文件夹。 亚当翻开,扫了一眼。十七个名字,用墨水写在粗糙的纸上。大部分名字后面标注着“童工”两个字。 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艾琳娜·穆勒,女,13岁,童工。状态:逃生。 逃生。 亚当抬起头,望向棚户区的方向。 黑暗中东区的轮廓隐约可见,无数低矮的棚屋挤在一起,像一片沉默的坟墓。月光照在上面,把那些铁皮屋顶照得发白。 她还活着。 黑暗中的声音说的是对的。 “你会在今天遇见一个人。一个从矿坑里爬出来的女孩。” 亚当合上文件夹,递还给矿警。 “她住在哪里?” 矿警愣了一下:“谁?” “艾琳娜·穆勒。” 矿警翻了翻手里的另一份记录:“第七街区……橡木巷十七号。但她不一定在家——” 亚当已经走了。 他穿过人群,穿过警戒线,走向棚户区。身后,中年男人还在喊:“主教大人!这件事我们会调查清楚的——” 亚当没有回头。 第七街区离三号矿坑不远,走路二十分钟。但路上的景象让他放慢了脚步。 这里没有煤气灯。照明来自各家窗户里透出的烛光——如果有蜡烛的话。大部分窗户是黑的。街道是土路,坑坑洼洼,积着污水。垃圾堆在路边,老鼠在上面爬来爬去,看见人也不躲。 两边的棚屋是用各种材料拼凑起来的:木板、铁皮、油布、纸板。有的棚屋只有一人高,成年人要低头才能进去。门口蹲着人,看不清脸,只看见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橡木巷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两排背靠背的棚屋。十七号在最深处,靠近一条臭水沟。 亚当在门口停下。 门是木板钉的,缝隙很大,能看见里面的烛光。他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一只很小的眼睛,瞳孔里满是恐惧。 “谁?” 是个男孩的声音。很小,很细,像受惊的小动物。 亚当蹲下来,和那只眼睛平视。 “我叫亚当·斯密斯。是机械教会的主教。我来找你姐姐。” 眼睛眨了眨。 “姐姐不在。” “你知道她在哪吗?” 眼睛犹豫了一下。 “不知道。” 亚当点点头,站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身。 月光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朝这边跑来。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煤灰和血迹,衣服破破烂烂,赤着脚。她跑得很急,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她跑到门口,看见亚当,猛地停下。 两个人对视。 月光照在他们之间。 亚当看见她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张纸条,被汗水浸湿,边缘已经皱了。 她看见他长袍上的齿轮纹章,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教会的人?” “是。” 她的手慢慢背到身后。 亚当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叫艾琳娜·穆勒?” 她不说话。 “我在三号矿坑的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状态是逃生。”亚当说,“恭喜你。” 她仍然不说话。 亚当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银币。不是普通的银币,上面刻着齿轮纹章,边缘有细密的符文。教会的“庇护银币”,可以在任何教堂换取食宿和医疗。 他递给她。 “这个给你。” 她看着银币,没有接。 “为什么?” 亚当沉默了两秒。 “因为你在那张纸条上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她的手攥紧了。那张纸条在她手心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亚当点点头,“那就好。忘掉它。” 他把银币放在门槛上,转身离开。 走出三步,他停住。 “对了。”他没有回头,“那个贴纸条的人,不是黑血公司的。” 身后没有声音。 “黑血公司的制服,左胸口绣着公司标志。你看见的那个人,制服上有吗?” 沉默。 然后一个很小的声音: “没……没有。” 亚当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巷子,走出第七街区,走上通往圣塞缪尔教堂的路。 身后,月光下的棚户区沉默着。 他走出很远,才听见一个细微的声音: “谢谢。” 他没有回头。 但他举起左手,挥了挥。 左手手背上,神恩计时器还在正常转动。指针指着凌晨四点十七分。 一切都正常。 正常的黑夜,正常的矿难,正常的死亡,正常的“合理补偿”。 正常的贝克兰德。 亚当抬起头,看着远处教堂的尖顶。 尖顶上,那只巨大的齿轮眼睛正在月光下缓缓转动。 他在心里问: “你说我是你。那你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黑暗中,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只有齿轮转动的“咔嚓”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