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其外

第58章

贺知秋‘嗯’了一声,伸手调整了一番微微倾斜的面具,温吞道:“回太史局。” “好嘞!”一袭青色阑衫的小郎君脆生生地应答。 这嗓音清灵剔透,全然不似少年男子的沙哑浑浊,不仅如此,他连长相也不像个男子。贺知秋停下脚步,微微侧首,似是疑惑地看着自己这位新来的亲侍。 “咳!”小郎君有些局促地压低嗓音,伸出一只白嫩的手来,抱走龟甲等物,沉声道,“辛苦了,贺大人。” 而此时,滁州琅琊王府。 “如何?”明亮的灯火下,琅琊王李砚白按下一枚棋子,漫不经心问道。 “回禀王爷,大钟落下,钟声响彻长安,大长公主确实昏迷了半日,不过后半夜便醒了。”门外,一黑衣侍卫抱拳躬身,低声道,“看来并无性命之忧。” “听说裴漠为了李心玉禁了全长安的钟声,本王还以为她患有什么怪疾,那钟声会要去她的性命。”李砚白摇头失笑,“本就是怪力乱神之事,偏生我病急乱投医,竟当了真。” 对面,谋士范奚敲着折扇,亦落下一子,笑道:“王爷还折腾么?” 李砚白想了想,直起身叹道:“不折腾了。李思虽然年幼,却难得是个狠角色,更何况有裴漠和李心玉在,我还真不是他的对手,倒不如就这样做个富贵闲人,了此残生算了。” 范奚哗地抖开折扇,翩然一笑:“王爷这是个明智之举。我有预感,少则十年,多则二十年,这天下在李思的手中,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景元三年三月初,李心玉盛装进宫,正式交还政权。 兴宁宫内,李思瞪大眼,震惊道:“朕还未年满十四,姑姑为何就急着要还政了?” 说到此,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一红道:“是不是因为去年的那些流言,您还在怨恨朕?” 李心玉摇了摇头,笑道:“不是,姑姑不曾怨你,是你长大了,很多事可以自己做决定,不需要再依赖姑姑。” “您就是在怨我。”李思着急地拉住她的袖子,一国之君,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哽声道,“我向您道歉,对不起!姑姑,您不要离开我!” “阿远,你先起来。你是一国之君,不应该向臣妇下跪!”李心玉扶起小皇帝,望着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温声道,“阿远,姑姑必须要还政了。” “为何?” “因为……” 李心玉将手轻轻放在腹部,神情变得甜蜜而柔和,咬着唇神秘兮兮地说,“因为啊,姑姑有身孕了。” “什么?当真!”短暂的怔愣过后,李思变得狂喜起来,红着脸说,“什么时候的事?朕何时才能见到弟弟或者妹妹?” “还早呢,约莫十月份才生产。” “那也不急,姑姑,您再辅政一段时日罢。我才十岁,没了你根本不行。” “你这话未免也太谦虚了,没有哪个皇帝十岁时能像你一样聪慧有手段。更何况,姑姑答应了朝臣,一旦有孕,就必须还政撤出朝堂。” 李心玉伸手,想揉一揉侄儿的脑袋,忽然间发现他站起来都快有自己高了,揉脑袋不妥,便该为轻拍他的肩膀,说:“姑姑与你姑父成亲十年,一直未有身孕,这孩子来之不易,望阿远能理解。” “我能理解的,我也一直很想要个弟弟妹妹。”李思点点头,吸了吸鼻子道,“如此,我也不为难姑姑,姑姑好生养胎,生个健康的宝宝下来。” 李心玉欣然颔首,“好孩子,没有姑姑的监管,你也要勤于政事,凡事多听听别人的意见,切勿偏听偏信。北境暂时有你姑父坐镇,大可安心,不过,过几年你姑父也会退隐朝堂,你需要有一批自己的忠良心腹。姑姑给你列了一份名单,都是忠良之才,可堪大用,你酌情考虑罢。” 李思垂首恭听,接过李心玉递来的锦囊,又道:“我会常去看您的。” 李心玉捏了捏他的脸颊,温声道:“我走啦。” 殿外桃李芳菲,微风卷积着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一如多年前欲界仙都那场令人心动的花雨。 画廊之下,百花深处,一袭玄色武袍的裴漠长身而立,朝她伸出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勾唇笑道:“回家了,公主夫人。” “嗯,回家。”李心玉笑着将自己的手交到他掌心。 两人手牵着手走过长廊,迈下台阶,走出宫墙,将庄严肃穆的宫殿抛诸脑后,唯有一黑一红两道相依的身姿,在春日的阳光下定格成一道永恒的剪影。 “贺大人,您又走错了!这不是去太史局的方向!” 狭长的宫道上,朱红阑衫的小郎君快步跑上前,拉住懵懵懂懂的贺知秋,将他的身姿扳了个方向,“您这边。” “星罗,该启程了。” 崇山峻岭,长路漫漫,一间茶馆草庐,素衣的蒙面女子手持长剑跨在马背上,朝身旁一位阴柔的黑衣男子淡然说道。 山涧水旁,白衣僧人与青衣女道不经意间相逢,各自一笑,无悲无喜。 东风依旧,四月芳菲,繁华富庶的长安城内外,所有流浪的候鸟都找到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归宿,从此,岁月静好。 第73章 番外 士微 金陵古都,有着不输于长安城的热闹和富庶。 平整的青石路旁,白墙黛瓦高楼林立,高高悬挂的八角琉璃灯装点着六朝金粉如梦。河水蜿蜒淌过,琵琶女的歌声沉浮,天空被夕阳燃成艳丽的胭脂色,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脂粉的甜香。 沿着青石街复行十余里,浮华散尽,一座清幽典雅的小镇呈现眼前。 周围都是带着江南特有口音的娇声软语,几位面目严肃的黑衣家奴策马慢行,对前头一匹白马上的锦衣少年道:“主人,长宁镇到了。” 一开口,竟是标准的北方官话。 被称作主人的少年一身乌紫色的窄袖袍子,生得面如冠玉,清秀的眉眼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点了点头,朝身后的侍从道:“去打听打听,长安迁移至此的裴家宅邸在何处。” 话音刚落,便听见拐角的巷子里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由远及近,来得急促,侍从们不禁严阵以待,纷纷拔剑将锦衣少年护在最中心,沉声道:“陛下当心!” 原来,这位锦衣公子正是七岁便登基的少年皇帝,李思。 唰—— 一条小小的身影猛地从巷口冲出,踏着旁边的沙袋跃上墙头,如猫般在墙檐上疾行,灵巧地攀上路旁的一棵大梨树。 “好身手!”李思心中暗暗一赞。 那从巷子里冲出来的孩子约莫七、八岁,手脚修长,穿着一身杏色暗纹绸衣,像是体面人家的小公子。只不过这布料极佳的衣裳下摆被他胡乱地扎在腰间,袖口挽至手臂,发髻歪歪地束着,如此不修边幅,又不大像个体面人家的小公子了。 杏色绸衣的小孩也看见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一行人,不禁一怔,顺手从树上摘了个大鸭梨,随即双腿绞着粗大的树枝,来了个倒挂金钩,像只小蝙蝠似的倒挂在树上,一张小脸与马背上的李思只有一寸之隔。 李思小小地惊讶了一番。只见面前的小孩五官精致,眉目生得十分英气生动,透着狡黠的光。 李思自小身居高位,不习惯于旁人挨得如此亲近,便悄声勒起马缰,朝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你们是谁?”绸衣小孩拿着大鸭梨在衣襟上随意地擦了擦,随即一口咬下,汁水乱溅。 不知为何,这小孩给李思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尤其是他欢脱的言行和那双灵动的眼睛,与他记忆中的那个尊贵的女子如此相像。 但李思不敢确定,只试探道:“小友,你好。我等是远道而来探亲的,不知裴家府邸该如何走?” 话还未说完,那绸衣小孩便打断他道:“你探亲的架势挺大的,裴家好像没有你这样大排场的亲戚。” 说罢,他又啃了一口鸭梨,双腿勾着树枝吱呀吱呀地晃荡,也不知这么高难度的动作,他是如何咽下梨汁的。 这小家伙伶俐得很,越发给人一种亲近之感。李思温和一笑,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很警惕,眯着眼睛道:“奇怪了,你问路便问路,还管我姓甚名谁?” 李思不怒反笑,用马鞭抵着鼻尖低笑出声,“驳得好,驳得好。” 正说着,巷子里的民舍中忽的传来一个女孩儿清脆的嗓音,恼怒道:“裴士微!你又来偷我家的梨啦!” 李思忽的瞪大眼,随即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来:“你姓裴?” “是又如何?”正说着,小孩双腿一松,稳稳地落在他的马背上,随即双腿一夹马腹,大声道,“快走!许家的泼辣妹子要追上来啦!” 李思还未反应过来,马匹便撒着蹄子狂奔了出去,身后一群侍从悚然大惊,纷纷高呼追赶道:“陛……公子!慢些!慢些!” 骏马撒开蹄子跑了几十丈远才被制住,李思的手掌心都被马缰绳勒得发红了,偏生裴士微还在马背上笑得打跌。 “公子!您没事儿吧?” 侍从哗啦啦策马追来,又怒目圆睁,将那恶作剧的绸衣小孩团团围住。 小孩一点也不胆怯,从马背上跳下来,笑得满身的灵气,“多谢了,毕公子。” 李思微微一怔。片刻,他伸手示意侍从退下,于马背上矜贵一笑,“你叫我什么?” 裴士微道,“毕公子啊,方才你的随从不是这么叫你的么?” “士微,”李思笑道,“叫我哥哥。” 裴士微贴着墙根连连后退两步,拧起英气的眉毛,说,“你笑得,有点恶心。” 李思浑然不觉地摸摸自己的脸,说:“有么?” 裴士微点头如啄米。 “好罢。”李思从马背上下来,望着面前这个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小孩,只觉得越看越喜欢,压抑了十几年的长兄责任感在这一刻如泉喷发。 深宫寂寞,他真的很想两个弟弟能进宫陪陪他。但姑姑下定决心和姑父归隐,四年了都未曾回过长安,他只好亲自来探亲了。 “士微,我给你带了很多礼物。”李思从马背的行囊中拿出一只波斯产的象牙匕首,又摸出一堆裴式微不曾见过的糕点,温声哄道,“你带我去见你爹娘,我便将这些东西都给你。” 裴士微狐疑地打量着李思。 半晌,他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对李思道:“你跟我来。” 即便走在斑驳的小巷中,李思依旧紫衣翩然,浑身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他的眉目虽然温和,但眼神中又时不时透出几分沉稳和尖利来,他笑看着面前的小孩子,问道:“士微,你爹娘有没有同你说过,你在长安有个表哥?” “说过啊。”裴士微漫不经心答道。 “那他们有没有告诉过你,你这位表哥是什么人?” “告诉过。” “哦?”李思眼睛一亮,连胸膛也稍稍挺直了些,满脸即将揭开惊喜的喜悦。 “我娘说,表哥是长安城里搬砖的苦役。” “很惨的!别人休息的时候,表哥都不能休息,只能马不停蹄地干活,不然这么多年了,为何表哥从来没时间来探望我们呢?” 李思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片刻,他想了想,哑然失笑,“你娘说得对,十年了都未曾歇息,可不跟搬砖的苦役一样苦?” 一行人在巷子中七拐八拐,最后路越来越偏,李思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疑惑道:“士微,你家还没到么?” “快了快了。”裴士微含含糊糊地应着。 然而,前面一堵高墙,他们已经走到了巷子的尽头,无路可去。 “士微?”李思停下脚步。 可下一刻,清纯可爱的裴士微如亮出爪牙的小兽,突然出招,一拳击向李思的面门,喝道:“坏蛋!吃我一招!” 李思愕然,匆忙截住他那一拳,问道:“士微,为何打我?” “呸!谁准你叫我的名字!你费尽心思地打听我家住址,还用好吃好玩的东西诱惑我,一定是别有用心的坏蛋!” 说着,他又是一脚撩去。 “护驾!护驾!”侍卫们大惊,拔刀就要冲上来。 李思及时喝道:“谁也不许伤他!都退下!” 就这么岔神的一瞬,他脸上已经挨了一拳,登时细白的皮肤上浮现出一片红肿。 侍卫们倒吸一口凉气。 李思捂着脸着急道:“我不是!你误会了,我是你哥!” “我还是你大爷呢!”裴士微又赏了他一脚,随即踩着煤堆翻身上瓦,朝李思大喊道,“我只有一个哥,在长安城搬砖!” 说罢,他踩着屋檐一溜烟儿跑了。 李心玉挺着五个月大的肚子,正坐在庭院中晒太阳,三岁的二儿子在树下掏蚂蚁窝,而裴漠在一旁给她剥葡萄吃。 吃着吃着,裴漠的眼睛变得幽暗起来。他起身,将二儿子抱起来调转了个方向,让他背对着李心玉,沉声命令道:“不许回头。” 二儿子点点头,淡定继续掏蚂蚁窝。 裴漠这才满意地走回李心玉身边,捧着她的脸道,“亲一个,殿下。” 李心玉满嘴葡萄的清香,笑着凑上去。就在嘴唇即将吻上的一瞬,只听见大门哐当一声巨响,裴士微的大嗓门响起:“哇哈哈哈哈哈!爹、娘!你们英俊又可爱的儿子回来啦!” “咳!”李心玉险些被呛到,一把推开裴漠。 裴士微袖口高卷,衣裳下摆扎在腰间,负手蹦跶进来。约莫是感觉到了空气中的杀意,他的视线锁定面色阴沉的裴漠,傻乎乎道:“咦,爹,你脸色怎么这般差?” 李心玉微笑,摸了摸裴士微的脑袋:“听话,珍爱生命,远离你爹。” 裴士微绕开他爹,贴着墙根缓缓挪动。 片刻,他想起什么似的,一惊一乍道:“娘,你是不是说过,那些拿吃的引诱我跟他走,或是用吃的来向我套话的,都是坏人?” “是啊,怎么了?”李心玉瞥了眼他衣袍上的灰尘,问道,“打架了?” “教训了一个坏人!”裴士微手舞足蹈,又略微得意道,“他笑得一脸奸诈,还用很多吃的来打听我家的情况,还硬是要我叫他哥哥,我呸!不过娘你放心,你聪明的儿子并没有上当,并将他成功的打跑。” “坏人……哥哥?”李心玉觉得有些不对劲,看了裴漠一眼。 裴漠笑了声,问道:“那个‘坏人’,年纪多大?长得如何?” 裴士微抱臂思索:“年纪十六七八  九罢,长相么,肯定是不如我好看的,勉勉强强。”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接着,李思的笑颜出现在门口。 “可算找着了。”李思拍了拍胸口上裴士微留下的脚印,拢袖长躬,无比清晰道,“一别数年,侄儿李思,拜见姑姑、姑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