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不着调的乐队 · （三十四）当个有梦想的蛋

　　琴，终于从老家邮寄了过来。　　按照夏沫沫家的住址，在那场争吵之后的第三天到达。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张两千元的汇款单。　　琴包里还放有一封信，是妈妈写给我的。她在信上说了很多，我还记得其中一段这样写道：“小争，好好去坚持你的理想。不要过多考虑别人的说辞，你是妈妈最值得骄傲的孩子。希望你能开心健康，过好每一天。我的能力有限，或许创造不出你要的那些环境。但妈妈会永远支持你，永远……。” 　　这份无私的爱让我感到温暖，同样也让我无颜面对。如今想来，内心依然久久难以平静。　　“你妈，挺疼你的呀。”夏沫沫瞧见我手中的信，引发一阵羡慕。　　“是挺疼我的。可快二十岁的人了，还一直把家里当银行，我也真够没用的。什么时候，才能自食其力呢？”话说到这里，我不禁有一丝心酸，“你们说，咱们以后靠乐队能赚到钱吗？” 　　“能，一定能！”欢有病抢着回答。　　“到底是哪天呢？快到来了吧……。”我把失落的脑袋凑到夏沫沫腿上，想让她抚平内心里的伤痛。　　“滚！”小丫头简单粗暴，一下子把我推了开来。　　脑袋又变成皮球，顺势钻进欢有病的怀里。好少年丝毫没有嫌弃，反而还饶有兴致。他一只手优雅地旋转起鼓棒，另一只手轻抚我头上的缕缕秀发。　　今天集体不在状态。好汉们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全都是一个熊样儿。　　起脚饺子，落脚面。　　前天那晓年请我们吃了顿饺子，吃完以后她就急匆匆地“起脚”回了学校。临走前，嘱咐我们要好好练习，等一有空闲便会赶回来。　　天晓得，这位仙女姐姐啥时候才有空下凡？倘若要像牛郎织女的鹊桥会，一年才能相见一次，岂不是惨啦！她这么一走，把我们几个的动力也全都带走了。　　废旧的工厂车间不合适，乐队排练的地方一直也没有着落，眼前的困境让人欲哭无泪。　　呆呆地望向天花板，连精气神也丢了三分。唯独小健将活力充沛，裤裆里夹上根扫帚满屋里乱窜。他一会儿去装唐僧，一会儿又演哈利波特。　　“丫什么味？有病，你是不是又抠了脚没洗手？”我感觉头顶上方弥漫出一股发酵的味道，急忙把脑袋缩了回来。　　“瞎说，没抠！”抠脚大汉死不认账。　　“臭脚丫子，臭脚丫子……。”小魔法师飞奔过来凑热闹，知兄莫若弟。　　“你的臭手可别再玩鼓棒啦！待会儿，还想不想让我教你啦？”小丫头粗暴简单，一把从欢有病手里夺过鼓棒。　　夏沫沫最讨厌我们不讲卫生，可她对自己总是有所保留。我曾经亲眼目睹过，她用脚趾头夹着鼓棒来打鼓玩，那架势活像一只马戏团里的猩猩。　　欢有病同学的架子鼓少说也练了有个把月，却一直进步不大。笨蛋学生摊上一个半调子老师，有错也不能全怪他。唯一的绝活，是拿手转鼓棒。真别说，比他老师转起来还要专业。　　夏沫沫的贝司练得也不地道。不知从哪儿学来一套把戏，白嫩的小手不好好按住琴弦，却在品格上下翻来覆去地绕个不停。美其名曰：“魔鬼手”。动作还勉强看得过去，可弹出来得动静儿，让人听了直想犯罪。　　殊不知，绝活都需要先练好基本功的！　　所以说面包就是面包，扔到厕所里它还是面包；大便就是大便，你端进西餐厅它还是大便。请问，吃进去的和拉出来的，能是一回事吗？　　俩倒霉孩子把心思全用错了地方。当然，我自己也强不到哪儿去。和臭棋篓子下棋，自然是越下越臭。　　楼下住着一位高手。一个绝顶的避世高人，他深藏不露。　　“你们说，小健将一天到晚闹这么大动静，楼下的老先生怎能忍受得下去？”我引导着话题，想把两个傻瓜带上正路，“咱们也从没见他找上来过？　　“他是聋子呗，耳朵听不见。” 　　“不可能！我听过他弹琴，绝对是大师一级的！” 　　“你亲眼瞧见啦？” 　　“那倒没有，是隔门听的……。” 　　“你把录音机的声音调到最大，我还说是歌星来咱们家开演唱会了呢。” 　　小丫头干正事不行，抬杠绝对是一把好手！我懒得再和她纠缠，你家的磁带光干弹琴不唱歌啊？　　“对。”欢有病的嘴里半天蹦哒出来一个字，也不知是赞同谁的说法。　　“你别往下扯了啊，拜师免谈！” 　　这段时间，我反复做着大家的思想工作，去拜楼下的老头为师。人家老先生答不答应，且是后话。可恶的是，每次总被夏沫沫先给一票否决。　　小丫头说老头儿不是本地居民，搬来有两三年了。从来没见他和邻居们说过话，也没有谁去他家串过门，每天都是一个人深居简出。他性格孤僻，脾气古怪。你打声招呼他也不答理，而是拿眼睛直勾勾盯着你看。　　有这样一个怪人住在这里，久而久之传出的谣言满天飞。　　有人说，他是上个世纪的劳改犯，判了重刑才释放出来不久，已经不能适应现在的生活节奏了；也有人说，他的大脑受过刺激，年轻时就已经疯了，住了半辈子的精神病院，后来脑袋被打开做了什么切除的手术……。　　人言可畏。对小道上来的消息，我向来嗤之以鼻。别人越是添油加醋地描绘，我越是坚决不信。　　和老头儿打过几次交道，远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　　在我坚持不懈地劝说下，欢有病的防线终于开始动摇，但夏沫沫始终油盐不进，只好先把她绕开。正当我们要跃跃欲试的时候，那晓年突然从音乐学院里杀出一条血路赶来投奔。所以，有关拜师的决定也被暂时搁浅了。　　我承认，有了学院派的大侠加盟，无疑是在漆黑的夜晚里带来一盏明灯。可是请别忘啦，大侠终归是大侠，她是要讲风范的！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飘忽不定，是用来衡量一位大侠的行为准则。除暴安良，伸张正义之类的口号，向来都是治表不治本的顽疾里，一剂可怜的非处方。　　她的归隐过后，留下了几本晦涩难懂的专业书籍。哥几个功力太浅，谁看了谁直打瞌睡。这些高深莫测的天书，连页插画也没有！　　小时候我就知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现在看来，悬！单凭这几本音乐秘籍，你就能修炼出绝世的武功啦？老哥几个怕是没这般悟性。只怕再过上个十年，当君子吃成了饭桶，这股组乐队的决心也就风吹云散，如一江春水向东流啦。　　世上有三种鸟儿都很笨。老大是早起先飞，老二晚起也不飞，老三直接下了一个蛋，然后希望他的蛋能替他飞。　　梦想在自己手中，不要把希望寄托在未来身上。